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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   时间一晃而过,接近农历新年。

      戚缬草带着姜仔鱼提前几天就开始扫尘、贴春联。

      让戚缬草意外的是,姜仔鱼居然会写毛笔字。自然而然,云彩小筑和花韵小庄的春联,便都出自姜仔鱼之手。

      年廿八的清晨,姜仔鱼是被窗缝钻进来的花香弄醒的。他揉着眼推开窗户,看见戚缬草正在院儿里的凉台上,往廊柱上系布条。

      那是用傣锦裁的窄布条,紫底绣着金线的凤凰花,缠在艳粉的花枝上,倒比春联更添了几分活色。

      “醒了?”戚缬草抬头,正好看见他,“下来吃早饭。”

      院外的木瓜树挂着俩黄澄澄的果,墙角的香茅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叶尖扫过竹篱笆,沙沙响。

      这和桂花市的冬天截然不同,穿件薄毛衣都嫌热,空气里全是草木的甜气。

      姜仔鱼伸了个懒腰,咚咚咚地跑下楼。

      他端着碗小米粥,仰着头看着戚缬草忙活,“我们那儿过年,树都是光秃秃的,冬天哪有花啊。”

      “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戚缬草把布条系牢,拉着他往厨房走,“我今早去了趟集市,给你带了‘新年礼’。”

      厨房的竹桌上果然摆着个竹编小筐,里面是包好的糯米团,用芭蕉叶裹着,还温乎;旁边放着串红得发亮的酸角,还有一小袋舂得碎碎的喃咪酱。

      戚缬草一边揭开包装,一边说:“这糯米团放了椰浆,类似于你们桂花市的年糕了,尝尝?”

      远离家乡异地过年,竟然有特色的替代版,姜仔鱼感动地亲了亲贴心的戚老师,随后拿起了这块糯米团咬了口,甜津津的椰香混着芭蕉叶的清苦。

      刚咽下去,戚缬草又递来块酸角,酸得他眯起眼,他却笑着递过喃咪酱:“蘸点这个,辣的解酸,我们这儿过年,就爱这么搭着吃,酸的甜的辣的都有,热闹。”

      “好神奇的搭配。”姜仔鱼锐评。

      戚缬草陪着他吃饭,“等会儿想去哪儿?”

      “花韵小庄,学长让今晚过去吃饭。”说完又想起白欣回来了,“……白欣也在,你要去吗?”

      戚缬草收拾着碗筷,“有什么不能去,我们又没什么。”

      姜仔鱼一听又高兴了,从后面环上戚缬草的腰,走哪贴到哪儿。

      两人收拾妥当,便往花韵小庄去。路上经过一棵棵挂着红灯笼的棕榈树,还有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的村民,他们热情地给戚缬草打招呼,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到了花韵小庄,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着了。白欣果然也在,正指挥着小孩子挂灯笼,看见他们来了,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戚博士,姜小哥。”

      “回来过年?”

      “嗯,你这是?”

      “我……我去帮忙!”姜仔鱼忙松开戚缬草,跑去帮忙。戚缬草冲他的背影扬了扬下巴:“陪他串门。”

      “嗯?”白欣先是不解,而后想起方才姜仔鱼是拉着戚缬草的手进来的,瞬间,恍然大悟。

      她看着戚缬草愣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刚好是他而已。”他并不是喜欢男人,恰好他喜欢的姜仔鱼,是个男人而已。

      白欣利落地擦掉眼泪,深深吐了口浊气,朝戚缬草道:“当年那件事,谢谢你。”

      当年捉奸这事儿,虽然林望梅三番四谢,可到底当事人差了一句。

      这么多年,一切都成过往,这句迟来的道谢,算是真正同过往划清了界限。

      “嗯。”致谢戚缬草心领了,他冲她点点头,而后往厨房去:“我去看看。”

      厨房里已经切好了五花肉、腊肠,还有刚处理好的鱼,新鲜的蔬菜也码得整整齐齐。

      见戚缬草进来,厨房里三三两两响起了打招呼的声音。

      戚缬草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开始帮忙。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这一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和谐。

      林望梅的家人算是看着戚缬草长大,以往叫他来家里过年,他都拒绝,今年还没叫他,居然自己就来了。

      老两口高兴,不住地招呼着戚缬草吃菜,高兴着高兴着,又忍不住数落起来,“过年就是要热闹,你一个人过年像啥样子嘛!”

      “就是噶,你远光叔叫你呐,你也不刻。”林阿爸数落道,“村头也莫得没几个老人了噶,你过年陪陪他们,就是最好呐。”

      “是噶,那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噶,你少管点我们,多顾哈你自己,我们才放心。”林阿妈也说。

      戚缬草面对缅桂村这些老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恭敬地听着。

      “行了阿妈,让戚博士好好吃饭吧,你再说两句给人吓走了。”林望梅及时救场。

      老两口这才打住,一家人欢欢喜喜吃饭。

      饭后,众人围坐在院子里,聊起了家长里短。

      姜仔鱼听不太懂他们的方言,但看着白启承和林望梅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戚缬草偶尔跟着聊几句,两人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这种平凡而又温馨的时光,让姜仔鱼觉得格外珍贵。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绚烂的晚霞。林家人开始张罗着晚上的活动,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人们也忙碌起来。

      白启承扭扭捏捏走了过来,递给戚缬草一瓶酒,没话找话,“……上次,在镇上吃饭,背后说了你两句,差点被那饭馆的老板赶出来。”

      “我知道。”戚缬草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有时候真觉得林望梅才是你男人。”

      “艹,你什么意思!”白启承遇见戚缬草,一点就炸,即便他是有心想缓解。

      戚缬草指了指林望梅,林望梅正训着几个侄儿,“她从小性子就利落,遇事哪怕她无能为力,”也不会憋在心里。”

      白启承听着他夸自己媳妇,酸酸地说:“你还挺了解。”

      戚缬草话锋一转,“你就不一样了,当年如果你为了白欣找我吵一架,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什……我靠”白启承猛喝了一口,觉得戚缬草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找你吵架?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这事儿说到底,你特么也没做错什么,我找……”

      白启承住了口,因为他看见戚缬草笑着看着他,“你这不是挺清楚吗?”

      “哎我艹。”白启承骂了一句,像是泄了气一般,一屁股坐到了戚缬草身边。

      “当初,哎……你知道的,我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成家,不容易。那时候村里一穷二白,年轻人就只有你。我帮你一村又一村,挨家挨户推广种植,走破了四双鞋。你想办法帮我开民宿,受了不少白眼;那时候……我是真把你当亲兄弟。”

      “我是真想和你当一家人,才费尽心思撮合你们。没想到……”自己的鼓励和怂恿,让妹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如果他那时候能劝解能开导,白欣也不会一步错步步错。

      姜仔鱼远远看着白启承埋进了臂弯里,刚想过来,就被林望梅拉住,“乖,别去。”

      “可……”姜仔鱼不确定地又看了看,“学长……哭了?”

      林望梅偷笑:“你学长眼窝可浅了,就让他们好好聊聊吧。”

      白启承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又抬起头说:“我也知道我这么多年在迁怒你,可是我心里就他妈的过不去。”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上门找你,跟你吵一架也好,跟你打一架也好。”

      “可是……每次我要去找你,我的理智就会出来告诉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无能,是我瞎,是我没能劝住自己的妹妹,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我每次都被自己拉扯着,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戚缬草没有说话,其实那天姜仔鱼在车上说自己从小没什么朋友的时候,他本来想说:好巧,我也没有。

      一个靠着村里人的帮衬走出去的穷孩子,没有精力没有时间没有金钱去结交所谓的朋友,他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勤工俭学供自己读书上。

      除了大学期间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学弟,当时的白启承算是他为数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人。

      因为白欣的事,两人渐行渐远。他能理解对方的做法,可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从来没怪过你。”

      白启承一怔,随后再也忍不住:“你他妈呜呜呜呜呜呜……”

      白启承埋首臂弯,哭出了声。动静不小,但没人过来,除了白欣。

      不用戚缬草说,她也知道是因为她的事。

      她搭上哥哥的肩膀,哥俩好地道:“哥,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自责了。”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人嘛,总是要成长的。”她拍了拍白启承的臂膀,柔声道:“哥,谢谢你。”

      “呜哇哇哇——”

      白启承从在自己臂膀里哭,转头变成了抱着妹妹哭,嘴里还不停念叨:“是哥不好,是哥没用……”

      白欣被她整得哭笑不得,但又不禁红了眼眶,“哥,我没有怪你,从来都没有。”

      “哇——”白启承哭得更伤心了。

      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而真正的和解,往往在深藏的眼泪里。

      戚缬草轻轻笑了笑,悄无声息离开这里,免得打扰他们兄妹情深。

      院子角落姜仔鱼正蹲在地上,拍着一群小孩子。小孩儿们正在做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戚缬草坐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心里无限宁静。

      孩子们做完游戏,姜仔鱼也收起了相机。小孩儿们跑去找大人们要压岁钱和烟花玩。

      无事可干,姜仔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戚缬草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似乎彼此的陪伴,胜过了千言万语。

      好半晌,姜仔鱼打破了沉默。

      “哥,为什么你会一个人过年?”刚听见这么多年戚缬草都是独自过年时,姜仔鱼除了震惊就是心疼。

      “爷爷去世后,我都是一个人过年。”戚缬草轻轻笑了笑,“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姜仔鱼抿了抿唇,似乎想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些什么,却又抓不住,“你父母……”

      目光落在远处烟花绽放的地方,戚缬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爷爷年轻的时候,奶奶因为意外去世,他这辈子都没在结婚。我爸是他收养的孩子。”

      “他不算孝顺,在市里成家后,就很少回村里。一年也就过年会回来一趟。”

      “我五年级那年,他生病去世了。后来我妈带着我去了滇市,一年后,她结婚了。”

      重组家庭,双方都有孩子。两个大小伙儿相处并不愉快,偏心、被打、冷暴力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母亲也只是让他懂事、忍耐、体谅。

      戚达有一段时间格外思念孙子,于是寻着地址找了过去。

      “爷爷知道我过得不好,想带我走。”戚缬草顿了顿,才道:“她……她问爷爷要了三万块钱,才同意我跟爷爷走。并承诺,从此再无瓜葛。”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可能一辈子的积蓄也就这些钱,但戚达还是给了。

      三万块钱,对戚达来说是全部的积蓄,对戚缬草而言,却是一段亲情的了结。

      戚缬草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姜仔鱼却听得心口发紧。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绚烂,映照在他侧脸上,分明多了一道泪痕。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望着远方,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过往的沉重。

      良久,姜仔鱼低声问道:“你……恨她吗?”

      戚缬草难得沉默,半晌才轻声回道:“恨过吧。”可恨意随着时间流逝,早已释然。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他学会了在沉默中成长,在孤独中自愈。有时候,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早已学会面不改色地将它们压在心底。

      姜仔鱼望着戚缬草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更加心疼。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戚缬草,低声说:“哥,,以后有我陪你!”

      戚缬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在肩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这一瞬间,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夜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烟火的微光,也吹乱了两人的心绪。

      远处的笑声和鞭炮声渐渐淡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温柔而安静地交织在一起。

      戚缬草的心忽然变得柔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他紧扣着他的手,低声道:“好。”

      烟火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如同记忆中的点点星光,照亮了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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