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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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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往事
村委食堂再一次摆上了几桌,桌上推杯换盏,戚缬草百无聊赖。小方书记见状调侃他:“你现在撤退可是组织的逃兵。”
因为戚博士应酬从来不喝酒,这是姜花市从上到下都知道的事,领导们也不劝他,毕竟是创收的‘名人’。
因此,花漫村村委的人,每次有接待应酬都会把戚缬草的份带上,力求不让别人觉得戚博士‘不懂事’。
戚缬草也不好提前退场,刚端起茶杯,就被旁边伸过来的酒杯碰了个趔趄。
“戚博士,这杯酒我敬您,您可是咱们姜花市的金字招牌!”
这是市里的一个主任,戚缬草同他并不熟,刚想开口推辞,小方书记却抢先接话:“李主任,戚博士不能喝酒,他过敏的。”说着,主动替戚缬草挡了酒。
场面一时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小方书记一边笑着打圆场,一边悄悄拉了拉戚缬草的袖子,“待会儿你瞅准机会,从后门先撤。”
小方书记虽然调侃他,但也知道不喝酒的人坐在桌上有多无聊。他低声说道,“这些人一个个都喝红眼了,待久了真得栽这儿。”
戚缬草旋即无奈地笑了笑,不得不感叹这位年轻的村支书的确有几分担当。
趁着席间众人谈笑正酣,他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朝后门走去,身后依旧热闹非凡,仿佛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刚踏出后门,夜风一吹,戚缬草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夜风裹挟着稻田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外套,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姜仔鱼现在估计正一边吃泡面,一边剪视频。他想。
刚走到停车场,就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在他车边踱步。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财霖。
“你这是?”
焦急的白财霖被突然出声的戚缬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他赶紧对戚缬草道:“姜仔鱼今晚情绪可能不太好,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上车。”戚缬草没问为什么,直接拉开车门坐主驾。
白财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绕到副驾驶座上车。
车子发动,戚缬草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事到如今,白财霖也不知道是该继续隐瞒还是如实交代,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他……”
戚缬草瞥了他一眼,便知道又是关于姜仔鱼过去的事。他过去的事,总是像一道解不开的结,缠在他心头。
戚缬草没有追问过,也从没好奇过。在一起的这些时日,他自信姜仔鱼已经慢慢走了出来,可就一天不见,他不知道姜仔鱼发生了什么,又让自己陷入过去的情绪漩涡里。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戚缬草紧握方向盘,眉头微蹙。他不愿多问,却也无法忽视心头那一丝不安。
白财霖一路都在纠结,欲言又止几次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颠簸的乡间小路,云彩小筑已然在望。院儿里亮着灯,远远看着还有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车位上,是白启承的奥迪。
戚缬草将车稳稳停在院门口,熄火后看了眼副驾驶的白财霖,“我对他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如果每次触发往事都影响到他日常生活,我希望你还是坦白为好。”
他说完便推门下车,白财霖迟疑片刻也跟着下了车。
院子里,白启承正担忧地看着姜仔鱼。姜仔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看就是喝醉了。看见戚缬草来了,他神情复杂地开口:“你来得正好,这醉鬼就交给你了。”
“谢了。”戚缬草默默走近,看着姜仔鱼红肿的眼睛,心头不由得一紧。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姜仔鱼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
姜仔鱼无声落泪,却笑着念叨着一些笑话。
白启承叹了口气,准备带着白财霖离开。白财霖刚走到院门口,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仔鱼已经靠在戚缬草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
夜风轻轻吹过,吹散了院中几分沉闷。白财霖突然有些鼻酸,他呼了口气,突然道:“席文哲……姜仔鱼跟他在一起过,六年。”
戚缬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姜仔鱼,对方似乎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更深的梦境,呢喃声渐渐低了下去。
白启承闻言,脚步一顿,“席文哲?”
白财霖低下头,小声补充道:“我今天在村委看见他了。”
戚缬草沉默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将姜仔鱼打横抱起,他看向白财霖,“你们先坐,我把他送上去。”
这是准备好好聊聊了,白启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开了瓶酒递给白财霖,“坐吧,正好也给我解惑。”他也想知道,他好好的学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戚缬草轻轻将姜仔鱼放在床上,看着他不安的睡颜,伸手轻轻抚过姜仔鱼的脸颊,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姜仔鱼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呢喃着喊了一声“哥”。
戚缬草心中一软,他轻轻拍着姜仔鱼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院子里,白财霖已经两瓶啤酒下肚,“其实我本来没想说的,可是看他现在这样……”
“席文哲是谁?”白启承问。
“这次来村里考察的企业,叫光源新能,席文哲是集团总裁。”他紧紧攥着酒瓶,眼神里透着不安和愤怒,“席文哲来这里干什么?又想把人抓回去关起来?”
“法治社会,他还能限制人身自由?”白启承面色一沉,“他大学毕业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不会限制人身自由,但是他会PUA啊!”白财霖叹了口气,“他跟个人生导师一样,姜仔鱼那么爱他,自然……”
白财霖匆匆住嘴,因为戚缬草来了。
院儿里安静,戚缬草自然也听见了。他站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声音平稳得让人察觉不出情绪:“没关系,你从头讲吧。”
“从头……”白财霖喃喃沉默,好一阵儿,才道:“我和姜仔鱼从小就认识,别墅又在同一片,自小关系就好。我们都是常人口中的二代。我上头有个哥哥,他上头有个姐姐,大他八岁。因为年龄差距大,姜仔鱼和姐姐关系并不算特别亲。”
“十岁那年吧,席文哲搬到了我们那一片儿。他从小就聪明,成绩好,没有家长不喜欢他。可他看似随和,骨子里却很疏离。唯独……跟姜仔鱼关系最好。”
“有席文哲做朋友,姜伯伯他们都很高兴,两家关系也跟着走近了些。虽然差了八岁,但席文哲只要回家,就会带姜仔鱼去玩儿。很长一段时间,姜仔鱼身边只有席文哲。起初我只是当他们关系好,直到姜仔鱼二十岁那年,他告诉我,他们在一起了。”
白财霖为此差点给姜仔鱼绝交,后来在姜仔鱼死缠烂打之下,他们才和好。
同席文哲交往后的姜仔鱼就跟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沉浸在爱情之中,眼里闪着光,觉得席文哲就是他的全世界。
“好景不长,姜仔鱼大学毕业那年,姜伯伯和席伯伯想两家结亲,于是撮合席文哲同姜仔墨在一起。哦……姜仔墨就是姜仔鱼的姐姐。”
“这事儿被姜仔鱼知道后,他大闹了一场,两人的关系也因此被家里发现。席文哲是家里独子,两家为此地动山摇,连带着集团的合作也被迫终止。”
“即便是这样,姜仔鱼也不准备和席文哲分手。两家关系焦灼了一年多后,姜伯伯住院了。但姜仔鱼依旧不松口。”
“姜伯伯是胰腺癌,发病快走得也快。到死,他都没同意两人在一起。姜仔鱼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律师公布遗嘱。”
白财霖灌了两口酒,长叹了一声,才道:“遗嘱……遗嘱上说,信托受益人为他三个孩子。姜伯伯在集团的股权,由姜仔鱼和姜晟平分,名下金融资产由虞阿姨继承,名下不动产由姜仔墨继承。”
“姜晟?”白启承疑惑。
“嗯……姜伯伯的……私生子。”白财霖唏嘘道:“也是直到这一刻,姜仔鱼、姜仔墨还有虞阿姨,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虞阿姨知道姜伯伯出轨,坚持要重新厘清婚内财产,追查婚内财产不正当转移,以此缩减私生子的分配权益。姜仔墨不满遗嘱分配,坚持要公司股权。而姜仔鱼虽然志不在此,但在席文哲的劝说下,也不肯放弃公司的股权继承。”
“席文哲怎么又掺和进来了?”白启承不满道。
“席文哲正值集团内升迁的关键期,如果能重启当初被迫停止的项目,对他来说无疑事倍功半。”
“为了帮席文哲启动当初被迫停止的合作项目,姜仔鱼开始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商人。他的这个决定,直接点燃了姜仔墨的怒火,让姜家天翻地覆,”
母亲的痛恨、姐姐的怒火、男友的压力,让每天都活在拉扯之中,四分五裂。
在不擅长的领域,姜仔鱼被压抑得喘不过气,面对席文哲的鼓励和期许,姜仔鱼偷偷跑回了家。
可是,那已经不是他避风的港湾。
母亲的冷眼旁观,姐姐的冷嘲热讽让姜仔鱼无所适从。最终,一家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的相机、镜头还有许多设备,都在那一天被砸了个稀巴烂。”
姜仔鱼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块碎裂的镜头玻璃,指尖被割破,血珠顺着玻璃边缘滴落。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温馨,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就破。
被砸碎的不只是姜仔鱼的相机,还有他对家的眷念。
“那之后,他越发依赖席文哲。”
席文哲成了姜仔鱼唯一的情感寄托。可时间久了,姜仔鱼越觉得自己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席文哲的规划严丝合缝,甚至连他的生活起居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一样是姜仔鱼喜欢的,应酬、舞会、连打球都是为了巩固关系。
姜仔鱼觉得自己是个提线木偶,开始试探性地反抗,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悄悄更改了行程,推掉了席文哲安排的几场应酬,甚至故意在深夜独自外出散步。这些细微的反抗让姜仔鱼找回了一丝自我,但也让他与席文哲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席文哲察觉后,没有责备,却用更温柔的姿态将他包裹,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切。姜仔鱼开始怀疑,自己的每一次“反抗”,是否也早已被对方计算在内。
久而久之,姜仔鱼觉得那段曾经支撑他走下去的感情,正在悄然变质。
他陷入更深的迷惘——是继续顺从,还是彻底挣脱?
“在姜仔鱼自我摧残的那两年,席文哲……宣布了婚期。”
“我艹!”白启承忍不住咒骂道:“他要结婚?”
“有姜仔鱼的助力,年轻的席文哲接连升迁,但想坐上副总的位置,还需要一个契机。于是他选择了最便捷的一条。两年的婚姻,换价值两亿的政商合作的能源项目,一本万利。”
姜仔鱼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他怔怔地盯着官宣信息,指尖微微颤抖,屏幕上刺目的字迹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脏。他感觉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仿佛整个人都被遗弃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不懂,他明明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寻找出路,可他依旧是一无所有。
没了家人,没了事业,没了爱情。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可心口的裂痕却在不断扩大。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痛觉都被抽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冰冷。
席文哲很成功,借由这个项目,开启了自己平步青云的人生。
而姜仔鱼很失败,他像个被遗弃的棋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蜷缩在回忆里,开始酗酒,整夜整夜地沉溺在酒精的麻痹中,试图忘记那段让他人生支离破碎的感情。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姜仔鱼早已麻木的心。记忆中的温暖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像泡沫般破碎,只留下一片死寂。
他试图重新拿起相机,机械地按下快门,却发现镜头下的世界早已失去了色彩。镜头里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就像姜仔鱼内心深处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被困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中,徒劳地挣扎。
说到这里,白财霖吸着气压了压情绪,“姜仔鱼提了分手,他无处可去,狼狈地回了家。迎接他的没有关心、没有安慰。只有姜仔墨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虞阿姨冰冷地劝说。”
这一次,姜仔鱼没有在挣扎。
他干脆地签了字,从此世界安静了。
母亲和姐姐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姜仔鱼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砸碎了所有的家具。雨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姜仔鱼的视线。
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抓着碎玻璃的锋利边缘,仿佛在寻找一丝真实的痛感。可四周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曾经那个满腔热血、怀揣梦想的自己。那时的他,以为爱情与坚持足以对抗整个世界。
如今想来,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在那之后,我发现他状态越来越差,厌食、失眠、无声流泪。”
姜仔鱼开始整夜整夜地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或是望着窗外的雨发呆,直到连思绪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仿佛每一天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力气。
他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只剩下机械的呼吸和无尽的虚无。每天睁开眼都像是在重复前一天的噩梦,没有任何意义,任何期待。
他开始忘记吃饭,忘记时间,甚至连酒精都无法再带给他一丝解脱。
“那天家里煲了汤,我想给他送去。进门后看见他拿着刀对着手腕比划……”说到这里,白财霖倒吸一口气,“我冲过去夺下刀,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很空。那天之后,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追番打游戏,他躺着发呆。我也尝试用游戏里的热血感染他,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后来我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
姜仔鱼没有说话。
直到去年八月,姜仔鱼突然拿着手机告诉他,“我想去这里。”
图片里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白启承的花韵小庄。
照片里的花韵小庄被阳光浸染得温暖而明媚,三角梅开得灿烂如霞,白启承正在给浇花的林望梅擦汗,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两人的笑容之上,透着勃勃生机。
“我查了花韵小庄的地址,安排好了飞机送他过来。为了让他彻底告别过去,我也再没和他联系。直到……刷到他新的视频,确定他走了出来,我才来了这里。”
“艹……”白启承沉默了很久:“那席文哲呢?他为什么还会来这里?”
白财霖冷笑一声,“大概是想确认姜仔鱼是不是还对他念念不忘吧!他这种人,永远都只会关注自己的得失。”
“可姜仔鱼现在……”白启承目光看向隐在屋檐下的戚缬草,昏暗的视线看不清他的神情。
白启承默默在心里给戚缬草点了根烟,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那席文哲不会是来找学弟吧?”白启承问,“他们之间……”能见面吗?
白财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能让他们见面!”
“所以,现在打算怎么办?”白启承问白财霖。
没有人回答。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沉默。
屋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戚缬草终于走出暗处,眼神透出罕见的锋利,声音冷得摄人:“我来处理。”
白启承叹息道:“席文哲的出现不过是场余震,真正让学弟塌陷的,是那段无人听见的低谷。你去处理也好,我想学弟恐怕还不太能正视过去。”
戚缬草冷笑了一声,道:“往事而已。”
两人被他的风轻云淡的语气震慑住,雨滴落在屋檐,声音清脆如弦,白启承没再说话。
白财霖看着戚缬草身影,雨幕中,戚缬草的身影笔直如松,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忽然明白,姜仔鱼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沉默里的人。
夜渐深了,风也大了。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