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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   第34章:吃席

      姜花市的雨季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湿热,六月的阳光穿过橡胶林的缝隙,在泥泞的土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有村民甩了甩胶鞋上的泥,抬头望见村口那棵大青树时,脚步突然顿住——往常只有傣历新年才会挂彩的树枝上,此刻竟缀满了鲜红的三角梅,连树干都缠着金灿灿的稻穗。

      “阿爸,是要办什么大事吗?”

      老人带着小孙子,看着不远处飘起的炊烟眯起眼,“戚博士要办酒咯。”

      “办酒?结婚吗?”

      老爷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过生。”

      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寨子里的人都聚在晒谷场,看着这个年轻汉人从越野车上下来,背着包,提着行李箱。

      村支书介绍说这是戚老头的孙子,是来支援家乡建设的农学博士,要帮着大伙改良种植技术。

      那会儿村里人心里是犯嘀咕的。寨子里祖祖辈辈种橡胶,哪用得着什么“博士”来教?

      第一次见戚缬草在橡胶林里弯腰测量土壤酸碱度的样子,浑身沾满泥点,笔记本上记满密密麻麻的数据。那时村民们都在背后偷笑,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回来种地。

      可当看到茶树苗真的在橡胶树荫下抽出新芽,当第一锅红茶在晒谷场飘出香气,连最固执的老把式都蹲在茶炉前,跟着学怎么把握火候。

      戚缬草就用行动改变了大伙的看法。他带着村民在橡胶林间种茶树,搞起了“林下经济”;联系了省城的茶商,收购春茶;又引进了新的茶叶加工设备,还帮着建立了电商平台。

      年底算账时,家家户户的收入都比往年翻了番。

      这是缅桂村的第一桶金。

      戚缬草依旧很忙,根本没时间关心自己的生日,见村里一副过节的样子,还嘱咐姜仔鱼去问问谁家要办酒,记得替他送一份礼。

      姜仔鱼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在暗笑。

      这次生日请了不少人,远在景脉山的林夏也抽空过来了。大家都知道要给戚缬草办酒,只有他本人不知道。

      生日前一天,姜仔鱼缠着戚缬草做了好几次。

      当两人筋疲力尽回到床上时,姜仔鱼黏黏糊糊问他:“明天你过生诶,总能休息一天吧?”

      “嗯,明天各个项目都没事。正好歇一天。”

      戚缬草不知道的是,各个项目的人明天都准备会来吃席,自然不会安排工作。

      姜仔鱼捧着戚缬草的帅脸,情不自禁地亲不了好几口,“哥,你期待我的礼物吗?”

      戚缬草期待,但也担心,“别买太贵重的。”他物质欲不高,通常有些不理解姜仔鱼几千一件的T恤。

      “不贵不贵。”姜仔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明天我带你去取。”

      -

      晒谷场旁三百年的大青树下,傣族汉子们光着膀子搭竹架,青竹劈开的篾条在手里翻飞。

      没半个时辰,连片的竹棚就顺着晒谷场铺开,翠绿的竹瓦上缀着村民们连夜采来的三角梅,风一吹,红的、粉的花瓣落在路过的村民身上。

      灶火早就在晒谷场边缘支棱起来。三个土灶并排垒着,灶膛里塞着晒干的橡胶木,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把铸铁大锅烧得泛出蓝汪汪的光。

      德龙蹲在灶前添柴,他媳妇玉罕正往大锅里倒自家榨的花生油,油花刚冒青烟,一筐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就“哗啦”倒进去,瞬间腾起的油烟裹着肉香,飘得大半个寨子都能闻见。

      旁边两个灶上,一个炖着酸笋煮鱼,酸笋是去年腌的,带着老坛的咸香,和澜沧江里刚捞的罗非鱼一起咕嘟着;另一个蒸着糯米饭,竹蒸笼垒得比人高,笼缝里钻出来的热气带着糯米的甜,引得村寨的小孩围着灶台转,被阿妈们笑着拍开手。

      女人们的战场在竹楼里。林望梅带着七八个妇女,围着竹篾编的圆桌摆碗筷,青花粗瓷碗里先垫上一片洗干净的芭蕉叶,再摆上银质的小勺——这是招待贵客的规矩。

      竹篮里的水果堆得冒尖,青芒果切了片泡在盐水里,菠萝削了皮扎成小串,连野荔枝都摆得整整齐齐。

      几个年轻媳妇蹲在竹楼走廊里串肉串,新鲜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裹上傣家特有的香茅草,再串上红辣椒和青柠,一串串挂在竹钩上,风一吹就晃悠,等着下火烤。

      日头爬到竹梢头时,客人开始往村寨走。

      邻寨的老人穿着崭新的黑色筒裙,肩上搭着绣着孔雀的傣锦,由孙子搀扶着慢慢走;村委会的干部骑着摩托车来,车把上挂着给寿星的米酒和红糖;连镇上茶厂的老板都来了,手里拎着两盒刚炒好的春茶。

      孩子们最热闹,有的戴着缀满银铃的小斗笠,追着村寨的土鸡跑;有的攥着彩色气球,在竹棚下钻来钻去,气球“砰砰”的爆裂声混着笑声,惊飞了大青树上的麻雀。

      灶台边的香味更浓了。德龙把腌好的整鸡架在火塘上,鸡皮烤得金黄冒泡,他时不时用刷子往鸡身上刷蜂蜜和香茅草汁,油珠滴在火塘里,溅起的火星子映得他脸上亮堂堂的。

      旁边的土灶前,玉罕正给蒸好的糯米饭拌红糖,她把冒着热气的糯米倒进竹盆,撒上烤得喷香的芝麻,双手戴着粗布手套翻拌,甜香裹着热气扑在脸上,引得路过的客人忍不住问:“玉罕妹子,糯米饭啥时候能吃啊?”

      “瞧你馋的,早着呢!”

      “戚博士呢?一大早就进城了,还没回来啊?”

      “快了吧。”

      接近正午,竹棚下已经坐满了人。男人们围坐在竹桌旁,端着粗陶碗喝米酒,酒是自家酿的,带着米香,几碗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有的说今年的水果收成,有的聊戚博士第五期花卉基地,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竹棚外的蝉鸣。

      女人们凑在一起,手里边择菜边拉家常,时不时伸手拍开凑到桌边的孩子,眼里却满是笑意。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位旁,手里转着银烟杆,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一直挂着笑。

      突然,晒谷场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芦笙声。

      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们手拉手走过来,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她们围着晒谷场跳起了孔雀舞,裙摆展开像孔雀开屏。

      舞到尽兴时,姑娘们端着米酒走到客人面前,唱起了傣家的祝酒歌,客人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竹棚里的欢呼声和笑声,顺着风飘进了远处的橡胶林里。

      白启承已经累瘫了,他同陶志远作为本次酒席的筹办人,帮着戚缬草忙前忙后,直到现在,戚缬草都还被蒙在鼓里。

      陶志远也好不到哪里去,口干舌燥,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有白财霖很高兴,带着孩子们载歌载舞,好不欢乐。

      至于本次酒席的寿星,还在4S店,一脸震惊。他捧着花,同姜仔鱼站在车前,合照留影。

      那是一台新款黑色兰德酷路泽,号称‘黑旋风’,是姜仔鱼预定的生日礼物。

      销售员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恭喜,戚缬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就是你说的不贵?”

      “百来万的车,贵吗?”姜仔鱼不解。

      “……”戚缬草难得无语,转念一想也对,富二代的消费观和普通人的消费观确实不太一样。

      姜仔鱼见他纠结,故意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哥,上车看看宽不宽敞?”

      何止是宽敞,后排座椅放平,完全是一张柔软的床。中控台的液晶屏闪烁着,播放着定制的欢迎界面,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

      “哥,喜欢吗?”

      戚缬草自然是喜欢的,但这礼物属实过于贵重。姜仔鱼见他神色,便知这礼物送得没错,他笑得眉眼弯弯,“哥,以后你开酷路泽,我开角斗士!不能说不要,我登记在你名下的,不要也得要!”

      戚缬草刚要开口,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一看,是白启承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的瞬间,晒谷场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竹棚下坐满了人,德龙正往烤全鸡上刷最后一层蜂蜜,玉罕端着拌好的糯米饭往主桌走,孩子们举着气球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小戚啊!”远光叔的声音混着背景音传来,“你小子躲哪儿去了?全村人都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镜头忽然一转,白启承的脸挤进画面,他举着酒碗笑得前仰后合:“老戚!再不回来酒都要被我们喝光了!”

      戚缬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姜仔鱼,姜仔鱼朝他嘿嘿一笑。

      视频里,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茶厂老板都在主桌坐着;竹楼走廊下,林望梅正带着妇女们把最后几串香茅草牛肉挂上竹钩,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们身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戚老师,要开席了。”林夏突然凑近镜头,“我大老远来,不让我见寿星,没这个道理啊。”

      话音未落,视频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镜头剧烈晃动起来,等画面再次清晰时,戚缬草看见白财霖正带着一群孩子把一辆盖着红布的车推到竹棚中央。

      他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不用想,他也猜到那车上有什么。

      视频那头,林望梅起了个头,众人大声喊道:“戚博士,生日快乐,我们等你!”

      看着手机里一张张熟悉的脸,戚缬草喉咙发紧。

      “走啊。”姜仔鱼拉开车门,阳光顺着他的动作流进车厢,“再不去,你的生日就要过成第二天了。”

      戚缬草深吸一口气,拦过姜仔鱼霸道地亲了一口,随后启动车子,兰德酷路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驶出4S店,驶向花漫村。
      村里披红挂彩,戚缬草怎么也没想到,是为他而准备。

      回村这么多年,除了爷爷的葬礼,他从来没在村里搞过什么隆重的活动。

      他孤身一人,也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大费周章。

      可如今,熟悉的巷道两侧站满了人,每一张脸都洋溢着真挚的笑。

      他忽然觉得,花漫村的红砖土墙、竹影炊烟,早把他悄悄当作归人。

      车子缓缓停下,人群中走出几个孩子,手里捧着野花编成的花环,戚缬草蹲下身,让孩子们兴高采烈地给他戴上。

      人群的欢呼声愈发响亮,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围在车旁,戚缬草带好花环,立刻被一群人簇拥着往竹棚走去。

      “走走走,寿星来了!”“罚酒罚酒!迟到了!”“让让让让,寿星来了!”

      陶志远端着一碗米酒走过来,笑着说:“这碗酒你可得干了,大家的心意都在里头!”

      戚缬草自是不会拒绝,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的醇厚在口中散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叫好。

      主桌上,各种美食摆得满满当当。酸笋煮鱼的鲜香、糯米饭的香甜、烤全鸡的外酥里嫩,每一样都让人垂涎欲滴。

      戚缬草被拉着坐在主位,身旁是姜仔鱼,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启承不知什么时候拿着话筒站上了舞台,“喂喂!”

      众人朝他看齐,“老戚,今天这日子,你得说两句。”

      人群里迸发出欢呼声和鼓掌声,戚缬草站起身,路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绪难宁。

      他望着台下那一双双满含祝福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谢谢大家,这个酒席,太突然了……先谢谢帮我操持这场酒席的家人朋友们,谢谢。”

      台下的姜仔鱼、林二白和陶志远相视一笑,有些情谊,不喧哗,自有声。

      “这些年……花漫村发展到今天,一直没有很正经的机会给大家说两句。今天就借着这个机会,给大家说说。”

      “你们平时老是说花漫村有今天,是我的功劳。但其实不是,花漫村有今天,是你们撑着我前进。让我从种植改良的小目标,逐渐生出了野心。”

      “说到底,我不是领头人,只是个搭台的人,真正把这台戏唱起来的,是你们。”

      “没有村委的高瞻远瞩,我恐怕不会做长达十年的发展规划;没有远光叔的第一个签字,花卉基地第一期就开不了工;没有林阿叔的帮忙,我不可能完成新品种试种;没有阿吉叔的带头,就没有农副产品的直产直销;没有阿香嫂的宣传,就没有八个村的同心同力。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所以,当初如果没有大家的团结,我们就走不到八村合一,成不了今天的规模。”

      戚缬草的声音淡淡的,他稳稳地站在那里,犹如花漫村的定海神针。村民们被他的话语触动,记忆仿佛被拉回到最初的日子,一个个艰难的决定、一场场不眠的‘豪赌’,如今看来,都成了花漫村共同的印记。

      一路走来,戚缬草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而是和他们紧紧站在一起。话音刚落,掌声响起,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好”声连成一片。

      戚缬草迎着大家的掌声,继续道:“今天,我的几位朋友任性了一点,如果有怠慢的地方,希望见谅。最后,感谢大家为我庆生,愿花漫村四季丰收,乐业安康!”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白启承跳下舞台,笑着朝姜仔鱼挥手,姜仔鱼点点头,一群小孩子簇拥着推车,前往舞台。

      白财霖一声令下,村里的小孩儿起头,齐唱生日快乐歌。

      在歌声中,遮盖的红绸被掀开,一个巨大的蛋糕露了出来,巨型水果蛋糕上面插着“生日快乐”的牌子。

      孩子们唱着歌,声音清亮,像是把整个花漫村的祝福都唱进了空气里。红绸落地,蛋糕上的水果闪闪发光,像镶嵌在甜蜜里的宝石。

      姜仔鱼替他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戚缬草眼中的笑意与感动。他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围的掌声和歌声交织成一片温馨的海洋。他许下心愿,睁开眼,缓缓吹灭蜡烛,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生日,更像是花漫村共同的节日。

      白启承拿着话筒喊道:“3、2、1——”

      “——生日快乐!”

      伴随着热闹的歌声,酒席正式开始。

      林夏端起一杯酒,走到戚缬草面前:“戚老师,生日快乐。”

      戚缬草起身,和林夏碰杯:“多谢你来。”

      林夏笑了笑,目光掠过他的肩头,看向热闹的喧嚣:“学到了很多。”

      至于他学到了什么,没有人深究。

      酒过三巡,大家的兴致越发高涨。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开始轮流给戚缬草送上祝福。

      有的老人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要他注意身体,别太劳累;有的年轻人则拍着胸脯说以后要跟着他好好干,把村寨建设得更好。

      孩子们也不甘寂寞,他们拿着自己用野花编成的各种东西,跑过来送给戚缬草。花朵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玉罕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戚缬草面前:“戚博士,生日快乐。”

      戚缬草拿起一块青芒果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谢谢,大家辛苦了。”

      夕阳渐渐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人们依然沉浸在欢乐中,不愿离去。

      戚缬草知道,这个生日将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难忘的回忆之一,而他和花漫村的故事,也将继续书写下去。

      东风拂过野人家,漫径繁英落鬓华。

      不问人间烟火事,一村春色自簪花。

      ——致《花漫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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