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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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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人生
七月下旬,离家大半年的白财霖被召唤回家,离开花漫村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儿们纷纷挥泪送行,一路追到了村口。
白财霖看得心酸,朝孩子们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痛失挚友,白启承也狠狠消沉了几天,最终被林望梅安排的庞杂事务给淹没,暂时忘记了‘孤独’。
姜仔鱼倒是接受良好,第一批研学的学生即将到来,他每天帮着戚缬草忙上忙下,这会儿正在独自打扫卫生。
姜二代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切菜、做家务、干农活不说多出类拔萃,但已经步入一定境界,好在戚缬草对他的要求也不高。
听着音乐哼着歌,姜仔鱼充满了干劲。正专心干活儿之时,音乐突然被中断,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一串陌生来电,是桂花市的号码。
姜仔鱼动作顿了顿,沉思半晌,才起身接起,“喂,哪位?”
“……是”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地问道:“是小姜吗?”
那苍老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姜仔鱼忽然惊愕:“……周老师?”
“诶,真的是小姜啊!”周博明在那头连连感叹,“我一看到那照片,就再猜是不是你,竟然让我猜对了!”
“老师……”
周博明是姜仔鱼的专业老师,大学时期常常将其引以为傲,也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可天不从人愿,这个得意门生大学毕业后就失去了踪迹。
“唉,这些年……”周博明起了个头,又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而道:“我看见你在璟脉山参赛的照片了,你……现在还在拍吗?”
姜仔鱼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回答:“偶尔……还拍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周博明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没有放弃就好啊!”
“老师,您在璟脉山?”
“是啊,今年刚退休,带着你师母来这边住一段时间,没想到看摄影展的时候,看见了那张获奖的照片。那照片拍得真好,人物光影处理得特别到位。”周博明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骄傲,声音里也露出些许笑意,“老头子这是厚着脸皮找了关系,才要到参赛人员的联系方式啊。”
这么多年,原来老师都已经退休了。听见老师因他获奖而高兴,姜仔鱼愧疚不已:“老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能坚持摄影,我就已经很欣慰了。”周博明语气温和,“你现在在哪?方便的话,老师想见见你。”
姜仔鱼抿了抿唇,眼眶有些发热。他看了看四周干净整洁的屋子,轻声道:“我在姜花市,您等我,我过来找您。”
“好孩子,不急不急,开车注意安全。”
姜仔鱼挂断电话,一边下楼一边给戚缬草发消息:戚老师,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耽误一两天。
戚缬草正在忙,没时间看手机。等他看到信息的时候,他的小麋鹿已经跑远了。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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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士一路疾驰往璟脉山赶去。路上姜仔鱼心情格外复杂,既有对老师的愧疚,又有即将见到老师的期待。
大三那年,周博明希望姜仔鱼申请去UAL深造。但那时候的姜仔鱼一心只有席文哲,什么天赋、什么未来、什么兴趣爱好,都赶不上与爱人的朝夕相处。
周博明不知道他拒绝的原因,只当他家境好,并不在意未来发展,只能惋惜。
一直到姜仔鱼毕业后杳无音讯,周博明才隐隐懊悔,懊悔天才的埋没。
如今,再次见到姜仔鱼的参赛作品,那份灵气依旧让他激动不已。
这一次,周博明弥补当初的遗憾,如果这个学生还认自己,那他将为多年前的自己,弥补一场迟到多年的谈话。
到了璟脉山,姜仔鱼已经熟门熟路,好巧不巧,周博明约的地方,正是林夏的咖啡店。
两个店员已经是熟人,见到姜仔鱼很是诧异,“小姜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夏呢?”
店员嘿嘿一笑,“老板陪对象去了。”
“行,我约了人,一会儿再聊。”
“好!”
相互问了好,姜仔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朝二楼走去。
二楼人不少,姜仔鱼却一眼看见了周博明。
周博明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看到姜仔鱼,戴着老花镜缓缓站起了身,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小姜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姜仔鱼眼眶一红,快步过去扶住他,“老师,好久不见。”
周博明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学生,手里提着相机,头发比从前长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和。
“坐吧。”周博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招手叫来服务员,“还和以前一样,喝抹茶拿铁?”
姜仔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底泛起暖意:“您还记得。”
咖啡端上来时,热气氤氲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博明看着姜仔鱼低头抿咖啡的模样,率先开口:“获奖的作品,光影和叙事感都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姜仔鱼抬起头,目光有些局促,“谢谢老师。”
“我看你带了相机,不介意我看看吧?”
“当……当然。”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缤纷的色彩。姜仔鱼搅动着杯中的拿铁,目光不时飘向周博明。
刚一见面便被老师检查作业,他虽然看起来不显焦躁,但偶尔无意识地偷瞄,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构图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把留白留得这么多。”姜仔鱼抬头,周博明正含笑看着他,“虽然留白多,但正是这份留白,让这张有了呼吸的空间,意境深远。不错。”
“色彩……”得到老师的肯定,姜仔鱼刚松了口气,又听周博明道:“……嘶,色彩的运用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追求明艳,反而多了几分内敛的层次感,像是经历了一些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度。”
姜仔鱼低头看着杯中的拿铁,心绪却随着老师的点评缓缓升腾。相机是摄影师的眼睛,照片是摄影师的情绪,只需一眼,周博明便洞悉了姜仔鱼这些年的心境变化。
周博明放下手中的相机,目光温和地望着姜仔鱼,“你这些年,不轻松吧?”
姜仔鱼喉头哽咽,随即苦笑,“……都过去了。”
“你的经历,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是坏。”姜仔鱼抬起头,望着那双依旧锐利却满是温暖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教室里,光影交错,“但从你现在的照片来看,也许是件好事。”
周博明打开背包,拿出一本相册集,那相册集满是痕迹,一看就被它的主人经常翻阅。
周博明从相册里抽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名叫《盛夏》,取景框里挤满了大学操场的绿意,穿白衬衫的少年在奔跑,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天空被渲染成透亮的湛蓝色,连跑道旁的蒲公英都带着鹅黄色的暖意。
那时的姜仔鱼,总爱用最饱和的色彩填满画面,快门按下的瞬间,连风的轨迹都带着青春的躁动,看照片的人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盛夏,想起无拘无束的奔跑与欢笑,情绪像被浸在蜜里,甜得发涨。
而相机里,被周博明点开的照片,是姜仔鱼前几天刚拍的新作。
同样是户外取景,却没了往日的浓烈。泛黄的落叶铺满青石板路,光影被切割得恰到好处,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身上盖着半旧的针织毯,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毯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色彩淡了,是低饱和的暖棕与米白,却比《盛夏》多了细腻的层次——老人鬓角的银丝、针织毯上起球的纹路、叶尖蜷曲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被精准捕捉。
没有刻意的情绪渲染,却让人忍不住放慢呼吸,仿佛能感受到秋阳的温度,听见风吹叶动的轻响,心底泛起的不是热烈的欢喜,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回甘的温柔。
周博明对比着两张照片,脸上满是欣慰。他想起当年姜仔鱼举着《盛夏》跑来办公室,眼里的光比照片里的阳光还要亮:“老师你看!这就是我眼里的夏天!”
姜仔鱼那时的才华,是带着锋芒的,像夏日的太阳,炽热、直接,用鲜明的色彩和动态的画面,把青春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泼洒出来,感染着每一个看客。
可现在不同。
经历了爱情的落空、自我的迷失,再到重新握紧相机,姜仔鱼的镜头里少了少年气的莽撞,多了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他不再依赖浓烈的色彩调动情绪,而是用精准的构图、细腻的光影,让画面自己“说话”。
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瞬间,在他的镜头下有了生命,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比往日的照片更有穿透力——它不催你笑,也不惹你哭,只是让你在凝视时,想起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细碎的美好,情绪像被温水浸润,熨帖又绵长。
姜仔鱼看着两张跨越七八年之久的照片,轻声说:“以前总觉得,把世界的颜色拍出来,就是好照片。后来才明白,照片是情绪的载体,不是把情绪‘给’出去就是最好的,而是该把情绪‘藏’在光影里,让看的人自己找回来。”
周博明看见姜仔鱼眼底平静却带着明亮。他忽然懂了,当年的姜仔鱼是带着天赋的璞玉,用纯粹的热情绽放光芒;而如今的他,历经打磨,终于让天赋沉淀为真正的才华——他的照片不再是青春的呐喊,而是岁月的低语,看似褪去了锋芒,却在细腻与克制里,抵达了更动人的完美。
周博明满意地点点头,将《盛夏》小心地收了回去,“以前的你,像一把尚未打磨的刀,直白而锐利,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可现在不同了,你的作品有了温度,也有了一种包容的力量。这种改变,不是妥协,而是成长。
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真正懂得该如何去表达、去感受、去活着。你走得够远了,也走得够辛苦了,但你没丢掉自己的初心,这一点,我很欣慰。”周博明语气温和却有力,“别停下,继续走下去吧。”
姜仔鱼重重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相机包:“重新得到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突然觉得心里空了的地方被填满了。”
周博明点点头,语气放缓:“我猜,你重新拿起相机,不是一时兴起。”
“是,但我……”姜仔鱼抬眼,目光坦诚,“老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走。”
“唉……”周博明叹了口气,却带着笑意,“小姜啊,你知道吗?你的路,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我不知道过去是什么牵绊了你,但如今你也算是历尽千帆。重头来过,再次面对同样的选择,现在的你,要怎么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咖啡馆里的人多了起来,谈笑声此起彼伏,却没打断两人的谈话。
周博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得整齐的资料,推到姜仔鱼面前:“这是我托朋友整理的,国内几家顶尖摄影机构的驻地计划,还有几个国际摄影展的征稿信息。当年你放弃了出国,但现在,依然有很多路可以走。”
纸上的字迹工整,标注着不同计划的申请时间和注意事项,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
姜仔鱼拿起资料,指尖触碰到文件的瞬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触到了当年被自己亲手熄灭的梦想。
“老师,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我都快三十了,现在重新规划,是不是太晚了?”
“规划哪有什么早晚,只有‘想不想’和‘敢不敢’。”周博明指着窗外的古榕树,“你看它,每年秋天落叶,春天又抽新芽,从来不会因为错过了某个季节,就放弃生长。你当年放弃相机,如今重新捡起来,这不是迟到,是找回了本该属于你的轨道。”
“老师是过来人,影响人生规划的无非就两样,人和事。”周博明打断他,眼神认真,“当年不论因何,你现在重拾相机,证明是找回了自己的方向。规划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跟着你的人生阶段进行相应调整,但它不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姜仔鱼的眼睛:“老师一直有句话,当年忘了告诉你。不要埋没自己的天赋,人生是自己的,精不精彩,完不完美,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
姜仔鱼低头看着资料,沉默了很久。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没再碰一口。周博明没有催,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就像当年在摄影课上,耐心等他捕捉到满意的光影。
“老师,”姜仔鱼忽然抬头,“我要……我要回去和他商量一下……”
周博明一愣,随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很好,有具体的方向就比原地踏步强。记住,爱情可以是人生的一部分,但不能是全部。你的相机,你的才华,你的人生,终究是要靠自己牢牢抓在手里。”
夕阳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场迟到多年的谈话,不是对过去的惋惜,而是对未来的重启——就像他按下快门时,总能在取景框里,找到新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