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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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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栖在生气。
谢同鸾几乎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不太明显的情绪波动,更准确地说,周栖只有“愤怒”这一种情绪不会外泄。
站在讲台上,谢同鸾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栖,因为他单独坐一排,也因为他很好看。
那时,班级里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连周栖也不意外,前桌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周栖赞成地点头。
高中生,都爱装的年纪,很难得见到有人使用肢体语言来进行表达,很老实的样子。
事实也证明,他的新同桌的确是个情绪相对外放但自己又很难察觉的人。
比如身侧有人时,会感到紧张,背绷地很直,会偷偷拉开一些距离;因为害怕对视,所以眼神会乱飘,甚至必要时刻会选择失焦来逃避。
再比如不太会接受他人的好意,获得一些东西总表现得很惶恐,不打算收下但也不忍心拒绝。
很无趣的性格,但是逗一逗会很好玩。
谢同鸾对他很有好感,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没有什么坏心,逗起来反应很有趣又长得相当好看的人呢?
然而,谢同鸾本身也是个相当恶劣的人。
倒不是说性格有多坏,只是在人际交往上,占有欲似乎太强了。
自己的父母工作很忙,但没有出现晚间八点档的——我的父母给了我优越的生活但没有给我一点爱这样的狗血剧情。
谢同鸾是能够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意的,不管是优渥的生活,还是每周视频电话中,父母所表现出的恩爱以及十几年如一日,父母都会讲的:同鸾,爸爸妈妈爱你。
母亲远渡重洋,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标本上,有她亲手錾刻的文字:妈妈爱你——于墨尔本。父亲出差意大利,忙碌之余,也会寄存明信片。
但是聚少离多,终究让浓烈的爱意被压缩而显得浅淡。
这是成瘾的征兆,因为体验过,所以因为不足而疯狂找寻。
父亲调任,谢同鸾本可以继续留在京市,因为聚少离多的事实不会改变,但他还是毅然来到蓉城,像是只为追随“爱意”的一点尾调。
他在这方面显得有些焦虑,而焦虑带来了占有欲。
谢同鸾几乎不会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是私有物。
他又不是什么蠢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周栖在面对自己时所表现出来的羞怯。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将周栖这份小小的好感也当作自己的私有物。
但现在,有一封属于周栖的情书递到面前。
这不就相当于在向他宣告,即将有一个人试图来瓜分周栖的喜欢吗?
即使知道当中拆开别人的信件并朗读,是没有教养没有边界感的体现,但谢同鸾还是那样做了。
他一边读,一边在内心嗤笑。
这实在不是一封高明的告白信,措辞酸腐又矫情,看起来和惦记周栖的美色没有任何区别。
谢同鸾甚至连结尾的署名都懒得继续念了。
余光看见周栖的手,还维持着倒水的姿势,瓶口已经不出水了,热水的蒸汽向上飘,将那只冷白的、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蒸成粉红。
但圆润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干瘪发白。
然后,谢同鸾听见周栖说:“是呀,是得说清楚。”
周栖听出来了他的挑衅,并且大胆地回呛。
闷热的天气让人心情不佳。
谢同鸾觉得头顶上的中央空调发出的声音令人生厌,返潮的水滴在手背上,他想到空调内部可能存在的灰尘细菌,觉得手背上那滴水简直在挑衅他似的。谢同鸾用纸巾狠狠将它擦掉,留下一篇红痕。
两个人下午没再讲一句话。
但是粗神经的赵鹏程看不出一点苗头,在傍晚六点钟拉着他去走廊看人表白。
谢同鸾试图向安浩然求助,让这个有点小聪明的人管管自己的同桌,但安浩然无动于衷。
太阳还没落山,依旧亮得晃眼,谢同鸾没听赵鹏程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解说。
事实上,他也一点也不想看自己同桌被学弟表白的滑稽场景。
西兰花长得很好,整个树冠是遮天蔽日的绿,晚餐后来来往往的人颇多,两个男生站在树下交谈也不显得突兀。
其实站在走廊上是听不见那边说话的声音的,但谢同鸾通过周栖的肢体语言能判断出个大概。
在听完学弟的慷慨陈词之后,他先是深深地鞠躬,对面的是似乎在哭泣,周栖讲手伸进口袋拿出纸巾,但很有分寸地没有亲自上手给学弟擦那些控制不住外溢的眼泪。
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周栖虚虚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之所以说是“虚虚”,是因为肢体没有接触,即便从高二所在的楼层都能看出来,整个动作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像环住了对方。
“看来小学弟的芳心也没处放咯。”赵鹏程看完了整场戏,笑嘻嘻地说,只是语气也没有显得多么惊讶,仿佛这种场景稀疏平常。
谢同鸾没打算理他,视线依旧放在西兰花下。
那个拥抱并不是结束,两人又交谈了一阵,才前后脚离开。
等到卢桉进搂了,谢同鸾才看到周栖慢慢悠悠抬脚。
一副这件事情的后劲很大,他在原地难以回神一样。
谢同鸾又站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三班临近楼梯,才脚步匆忙地回了自己位置。
上午倒出的热水在敞口杯中,一早就凉了,谢同鸾没喝,只记得当时它很烫,连水汽都能让周栖的手被蒸红。
随后,谢同鸾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反正周栖已经拒绝的卢桉,那好像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担心那些喜欢会分给别人的。
至于心底一点点微妙的不舒服,谢同鸾将其归结为今天闹别扭后留下的余韵。
考虑到自己的同桌内向,不会主动示好,谢同鸾在周栖的衣角出现在视野的时候,脸上又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周栖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示好,直愣愣地往前走。
谢同鸾精心的笑意简直要维持不住,在变脸的前一秒,决定主动讲话。
周栖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卢桉的话。
“学长是不是喜欢谢学长。”
不是讶异他为什么会认识谢同鸾,而是在纠结。
难道自己的喜欢表现地很明显吗?
周栖也这样问了。
卢桉说:“上午学长在收我的情书之前先看他,我就知道了。”
那,谢同鸾看出来了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面对一个暗恋自己的人,多少都应该表现出一些不自在的。
还没有纠结出一个答案,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身旁的谢同鸾脸上挂着笑,好像是他刚回来时就一直这副表情。
“怎么了吗?心不在焉的。”
谢同鸾主动破冰,周栖也不好拂人家面子。
“没怎么,只是有点困了。”
谢同鸾没有相信似的,继续追问:“是因为拒绝的学弟感到愧疚了吗?”
又是一句冒昧的话,但周栖完全没有听进去,脑子里还盘旋着“上午学长在收我的情书之前先看他,我就知道了。”
害怕自己的喜欢被人发现。
而且不仅仅害怕被人发现。
谢同鸾收到了那么多情书,里面不知会有多少缱绻的蜜语,周栖也在害怕,自己枯燥的好感不过也就是淹没在了那些情诗中。
“你在生气对吗,谢同鸾。”周栖依然没有看谢同鸾,一如既往的拒绝对视,“为什么生气呢?明明失约就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拒绝了,我一点也不想去西兰花,一点也不想和别人解释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前面在疑惑谢同鸾的怒火从何而来,后面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但谢同鸾这时才清醒一些。
让周栖感到生气的不该只有这一件,是从最开始他故意打招呼让周栖收下那封信开始,就已经在对人进行道德绑架了,再到拆开情书朗读,完全没有考虑过周栖才是这次表白事件的主角。
他以自己的意志让周栖开始在舞台上表演,一定要演出谢同鸾想要看到的剧情。
十几年的教养荡然无存,完全被控制欲抢占了意识。
“对不起。”谢同鸾终于低头了,“因为觉得他会抢走你的注意力,所以才那样讲,真的很对不起。”
周栖没有想到谢同鸾会说对不起,他只是在问谢同鸾为什么生气,只要这个答案是合理的,那么周栖就会大度地原谅,他是一向如此。
道歉也是一种很直白的话语,周栖感觉自己明明有张开嘴巴,但是半晌都没发出声音,良久,他才听到自己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