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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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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两个人闹别扭不是一来一往的道歉和接受道歉就能结束的。
在说了没关系之后,周栖有一瞬间的迷茫,好像也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而谢同鸾欲言又止。最终,两个人陷入到了诡异的冷战当中。
尴尬的氛围想遮掩都做不到,连赵鹏程这种人都直接在私下问谢同鸾,他们两个是不是正在吵架。
倒是没吵架,说是离婚夫妻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有些夸张了,但任谁来了都要问一句:这俩是绝交了吗?
周栖是个半天放不出屁的哑炮,但谢同鸾似乎也不打算多说,毕竟耍小脾气把同桌惹生气这种事情也挺丢人的,只模模糊糊表示两个人拌了两句嘴,现在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打算冷静几天。
安浩然用手指转着签字笔,还在思索着题目的解法,也不顾身后就是本尊,随口问道:“他俩为什么吵架。”
大有拱火的嫌疑。
赵鹏程用余光瞥了一眼谢同鸾,发现那人依旧垂着头在做题,也没有发火的迹象,打着哈哈道:“小事儿。”
“这样啊。”安浩然点头。
是小事儿就怪了,周栖这家伙表面油盐不进不怎么爱发表意见,实际就是老实人,像个解压的玩具捏捏。
能把他惹生气的绝对是大事儿。
不过安浩然也不打算横插一脚,自己后桌这位一看也是个挺会来事的主,头一天就喷着香水出场,脸上随时堆着笑,不是糖果就是要答案的,简直像孔雀开屏了,没啥好人样。
但安浩然忽略了自己的同桌也是个闲不下来,喜欢找事情的人。
赵鹏程自然也知道周栖生气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但罪魁祸首是谢同鸾,那理所应当主动站出来解决问题的也该是谢同鸾。
平时上课不见得多用一下的脑子在此刻光速运转,他决定把两个人同时约出去再借机离开,单独相处的话,说不定能把心结解开。
当赵鹏程把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告知同桌时,却只收获了一个白眼。
不太懂这个计划,随便什么话都这么容易说开,那为什么不选择上课传纸条?还更高效快捷,但安浩然也没打算打击他的自信心,任凭赵鹏程一往无前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后桌,待会儿跑操陪我回一趟宿舍呗。”
五中操场跑道旁边有一圈铁丝网,讲操场与食堂和宿舍隔开,但从起点逆时针方向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开了一道小门,大课间人多偶尔溜出去三两个人也很难被发现。
“回宿舍干嘛?”周栖问。
“哎呀,我手机。”赵鹏程压低声音往前凑,“我忘了早上起来有没有把它藏好了,我得回去检查一下才放心。”
“为什么要喊上我……”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明明单独行动才更隐蔽吧。
“哎呀,笨!让你帮我在宿管嬢嬢那儿刷个脸,我就说我上去拿本书,你在,她信你。”
理由充分,周栖妥协了。
跑操的方队本来还算整齐,但跑出去五十米后,陆陆续续开始解体,跑道上的人影像蟑螂一样爆开。
赵鹏程瞅准时机拉着周栖往小门冲,跑出去两米,又装作不经意扯住谢同鸾的袖子。
“走走走,带你见识一下这些偏僻小路。”
从小门出去,借着砖墙的遮掩绕到食堂,食堂一楼是随时开放的,此时已经又不少人挤在小卖部和粥饼的窗口大排长龙。
今天值班的是五楼的宿管陈阿姨,耳根子软好说话,又看到是周栖陪同,也没多为难人,做好登记就放赵鹏程上去了。
“你俩就别跟了,爬楼怪累人的,楼下等我哈。”
宿舍是很老的建筑,教学楼翻新了两遍也没动宿舍的一块砖,庭院是朴素的水泥地,上面还遍布黄黄绿绿的青苔。
周围的气息都是不太好闻的、陈旧的。
周栖站了一会儿觉得气不太顺,就转身坐在楼梯上,好在每天都要打扫楼道,临时坐一下也不会弄脏衣裤。
“我们两个人冷战已经影响到他了。”谢同鸾也坐到楼梯上,他比周栖一些,因此要往下坐一阶眼睛才能和周栖持平。
楼梯并不宽,何况两个身体发育都很好的两个男高中生几乎是并排坐着。
那股清淡的香水味又钻进周栖的鼻腔。
他突然想起来周日晚上谢同鸾说要把香水带过来给他试,但第二天没人再提起,也不是非要闻,只是思绪不自觉发散。
“可能吧。”
“他不是要你陪他,也不是带我熟悉这些小路。”谢同鸾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赵鹏程应该是希望我们两个能好好谈谈。”
周栖张了张嘴,可惜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生气的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自己也收到了谢同鸾的道歉,也原谅了谢同鸾一时的冒犯,但后来好像也没有想说很多话的欲望。
他的话本来就不多,如果没人主动找他,那大概率一整天为数不多开口的机会就是回答老师的提问。
“再次对你说声对不起,原谅我可以吗?”
谢同鸾的声音轻轻的,和平常的声线不太一样,像是专门收紧了声道。
周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关系。”
就像是中国人学习英语时的固定问答,“How are you?”后面必定会接“I’m fine,thank you,and you?”。有人说了对不起,那也理应说句没关系。
“你说过没关系了周栖,但是你还在生气,这不是‘没关系’。”
自己还在生气吗?应该是没有的,心跳没有加速,大脑也没有变得模糊,没有耳鸣和口齿不清。
周栖以此来诊断自己没有情绪上的波动。
不说话也只是因为谢同鸾没有搭话的意思罢了。
“真的没有关系,我没有在怪你了谢同鸾。”周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力扬起来一个看上去不僵硬的笑,“可能,可能就是有点不习惯吧,真的不怪你。”
不习惯什么也没有说清楚,因为和谢同鸾才认识不久突发社恐还是得到了一个坦然又真诚的道歉?
“其实那天你也可以拒绝的不是吗?”这话又像是在责怪受害人了,谢同鸾说完又思考了十来秒,“或者你当场反驳我也好,我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个不是激将法吗?”
“不是,别做阅读理解,”谢同鸾把收放在周栖头上揉了一把,颇有种过来人指导小朋友的意味,“是因为觉得他会抢走你的注意力。我那么做很没有教养。”
周栖把唇抿地好紧,连尖尖的下巴都向内收缩了一些,脸颊肉鼓起来。
“可是我当场说你的话,也很没有教养。”
赴约当场拒绝如果能让谢同鸾满意并且不再阴阳怪气,那这个问题就从根源上解决了。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其实也算经验丰富,就如同他不爱喝牛奶,但哪一次从家到学校没有带上满满一兜呢?
牛奶是很有营养的东西,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在睡前为他冲一杯甜甜的奶粉,其实周栖不太爱喝,他的味觉好像比常人要灵敏许多,轻而易举就可以捕捉到牛奶里面那些让他难以忍受的腥气。
“小栖,你以前不是很爱喝牛奶吗?”
“你总是生病,喝点牛奶对身体好,你每次低血糖不舒服,妈妈看着心理就很难受。”
“不喝随便吧,难道我想每天都操心你的身体健康吗?”
周栖也不太确定自己在还没有产生记忆之前是否真的很喜欢牛奶,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乳糖不耐受喝了会拉肚子的事实。
大概是没有的,因为拉肚子会很难受,也是不健康的表现。
“妈,我不想喝。”
那会儿估计是准备睡觉了,因此只开了一盏台灯,周栖坐在床边,看不清妈妈的神色。那杯冒着热气的甜牛奶被放在台灯旁边,是周栖不喜欢的味道,他悄悄闭气,房间里只有很清浅的用嘴呼吸的声音。
“随便你吧,不舒服别来喊我就行。”妈妈只负责把牛奶送到,然后站直身体,离开了他的房间。
关门时没收好力度,把贴在上面的磁吸挂钩震了下来。
但总有喝下去的办法,周栖捏住鼻子,暂时失去了一部分的味觉,害怕再次被牛奶的腥气袭击,他又捏着鼻子喝水、刷牙。
由于闭气时间太长,周栖的眼睛酸胀难耐,一晚上很是没有睡好。
第二天的肠胃不适也理所应当,妈妈收走了装牛奶的玻璃杯,并细细叮嘱:“睡觉记得用被子把肚脐遮住,不然着凉容易拉肚子。”
语气稀松平常,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还能避免争吵,周栖觉得,喝掉牛奶就好了。
“是我先使坏的,所以你才是有理的那一方。”
周栖眨眨眼睛,莫名觉得这些陈腐的气味有些熏人,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回答。
谢同鸾侧目,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又一眨不眨地放空了,睁得很大,黑色的瞳孔透出盈盈的水光。
原本放在他头顶的手又收回,反倒放在了周栖的膝盖上。
“回回神,周栖。”谢同鸾喊他,“怎么了吗?”
身侧的人眼皮又很快地垂下,他很久没说话,吐出的一个字掺着气音,周栖尴尬地咳嗽清清嗓子,才说:“我知道了,只是觉得楼道里面霉味好重,想出去站会儿。”
谢同鸾答好,撑着周栖的膝盖站起来,才想着去拉自己同桌一把。
周栖常年低血糖,手一年四季都是冰的,不过暑热的天气,握起来竟是格外舒适,谢同鸾的手不自觉收紧两分,直到周栖完全起身才慢慢松了力道。
“赵鹏程用什么理由把你骗过来的?”
“他说来确定手机有没有放好。”两人已经站在外面,为了避免被陈阿姨听见,周栖特地放低了声音。
谢同鸾挑眉,五中是有不允许带电子设备的规矩,但做点叛逆的事情也无可厚非,但连抄作业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情上都相当守规矩的周栖居然也会给同学打掩护。
“同桌的叛逆期放在这个地方了?”
周栖倒也没有感到困惑,直接答道:“赵鹏程只是下晚课后会打会儿游戏,不会影响到什么的。”
“哦……”谢同鸾状似理解地点头。其实陈阿姨已经关上办事窗,正常音量的话,除开真的顺风耳下凡了,不然也难以听清谈话内容,但他还是略微低头贴近周栖的耳朵,“同桌没带吗?”
潮热的气息喷洒在周栖耳垂,明明身上的香味是清凉的,现在却包裹着体温的热量,这让周栖联想到刚被使用过后的浴室,沐浴露的味道夹杂在高热的水汽中,又像是裹挟着沐浴之人本身的味道,严丝合缝地拥抱住了他。
周栖一下子挺起后背,原本有些微驼的体态被自己纠正得很好。
稍微有点和好的苗头,谢同鸾又故态复萌了,总忍不住去逗周栖,他挨得近,把那些细小的汗毛一瞬间起立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周栖梗着脖子缓了好大一口气才结结巴巴回答:“带了……不过放在卿妈那里,周末才能拿到。”
“这样啊,我还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呢,不然休假就找不到人了。”
周栖磕磕巴巴报了一串数字,谢同鸾没太记得请,皱眉问:“什么?”
“我的微信号码。”
“太长了哎,我记不住。”谢同鸾站回了原来的姿势,抬眼发现今天天气是真的好,蓉城阴天多,天空总是灰白的乌云,明明昨夜没有下雨,今日也没有出太阳,但天依然蓝得出奇,所以谢同鸾心情大好,尾音也在笑,“不然回去写我笔记本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