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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晚灯(一般过去时)   阮薇走 ...

  •   阮薇走的那天,林赋二十四岁。
      他刚进律所不久,西装还带着新熨的棱角,袖口别着廉价的金属扣,指尖沾着案卷的油墨味。
      这两年他硬生生熬着,省吃俭用、拼命接活,一点点攒下钱,买下了一栋小小的三层公寓。
      没有靠舅舅,没有靠那个早已形同虚设的母亲,全是他自己一双手撑出来的。
      以后,他和林知澜,终于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一个没有她的家。
      林知澜十八岁,书包里还塞着没写完的理综卷,校服领口没拉平整。
      他对阮薇没有半分留恋,只有沉到骨子里的恨。
      恨她贪图享乐,恨她离婚傍大款,恨她有了新儿子便彻底抛弃他们。
      这么多年的缺席、冷漠、偏心,早就把那点稀薄的母子情磨得一干二净。
      高级病房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弥漫。
      这里是她用半辈子虚荣换来的地方,宽敞、昂贵,却空荡得可笑。
      她风光半生,到最后,身边连那个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都没来。
      守在这儿的,是她最不放在心上的两个孩子。
      死前那一晚,阮薇忽然清醒得反常,撑着力气叫他们俩都过来,一左一右坐在床边。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搭在被子上,轻得像一张纸。
      她絮絮地聊,聊他们小时候,聊那些早就被她亲手毁掉的过去。
      可林赋只觉得讽刺。
      早干什么去了?
      聊到最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气音里全是自嘲:
      “……我现在这样,也算报应吧。”
      林赋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里没有同情,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认同。
      是报应,也是活该。
      恨她不负责任,恨她偏心凉薄,恨她为了自己快活,把两个亲生儿子丢在泥里不管。
      一阵细微的发麻从后脑缓缓爬上来,轻飘飘的,又沉得让人站不稳,他悄悄把后背抵在墙上,撑着不至于失态。
      林知澜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说得对,就是活该。
      他没有安慰,没有心软,只是沉默。
      那些年被丢下的委屈、被忽视的痛苦,不会因为她一句“报应”就一笔勾销。
      阮薇看着他们,目光在两张相似又冷漠的脸上滑过。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句:
      “你们俩……以后好好相处。”
      “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活在拧巴里。”
      “好好的。”
      那是她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句像母亲的话。
      可太晚了。
      ——
      第二天清晨,监护仪的长音刺破安静。
      尖锐、冰冷、绵长。
      阮薇死了。
      林赋站在床边,指尖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荒诞的解脱——
      那个毁掉他们大半人生的人,终于不会再出现了。
      后脑那阵发麻忽然加重,像无数细针轻轻扎着,世界在一瞬间变得不真实,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绝望。
      他悄悄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把手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林知澜站在不远处,将他那细微的晃神、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一瞬间的发白,全都看在眼里。
      不是第一次了。
      夜里哥哥房间压抑的翻身声,白天莫名的愣神,端杯子时轻颤,情绪一紧就按太阳穴……这些,林知澜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来没有点破。
      他不懂那是什么病,只隐隐觉得,哥哥心里压着太重太重的东西,重到快要把他拖垮。
      这颗念头,在少年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
      以后,他想学能看懂人心、能拉住哥哥、能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东西。
      林知澜攥着书包带,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妈妈?
      这个词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人,是亲手把他们的童年、家、安全感全部打碎的人。
      她走了,对他们而言,不是失去,是终于结束。
      ——
      窗外天刚亮,城市慢慢醒来。
      阮薇走了,把一屋子沉默,一句“好好相处”,和一片狼藉的过去,全都留给了他们。
      她的大款、她的新家、她疼爱的小儿子,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最后守着她的,是她不要的孩子。
      何其讽刺。
      护士进来收拾的时候,林赋才缓缓回过神。
      他伸手,替母亲合上半睁的眼,动作很轻,却不带半分温情,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体面。
      指尖微微颤抖,这一颤,又被林知澜准确捕捉。
      林知澜站在门口,背抵着墙,书包还挂在肩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病床,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到冰冷的念头:
      从今以后,他们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舅舅一家,只有彼此。
      他们有一栋林赋拼命买下的三层公寓,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麻烦舅舅了。
      而那个毁掉一切的人,再也不会踏进来一步。
      很好。
      病房里很快空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屋子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
      林赋先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少年,声音压得很哑,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说的“回去”,是那栋他亲手攒钱买下的三层公寓,是他们以后真正的家。
      林知澜抬头看他,眼眶通红,没有戾气,只有藏不住的不安、恐惧,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哥,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我怕你一下就不见了。”
      一声“哥”,一句怕他不见,直直砸在林赋心上。
      刚压下去的发麻瞬间又涌上来,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飞快握成拳,藏进裤袋,垂下眼,不敢去看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林知澜却看得心如刀绞。
      “马上高考了。”他别开眼,语气尽量平稳,“别耽误复习。”
      “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刻意提起“妈”这个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知澜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放心不下的,是我们两个。”
      “她不要我们那么多年,现在走了,我就只有你了。”
      “哥,你也只有我了。”
      林赋心口猛地一缩,又酸又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股沉入水底似的绝望,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漫上来,裹着窒息感,一点点往下坠。
      他恨阮薇不负责任,恨她把烂摊子全丢给自己。
      可他不能在弟弟面前垮掉。
      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是他拼命买下那栋三层公寓,想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我知道。”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林知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尖,轻轻开口,把母亲最后的遗言再念一遍:
      “妈昨晚说的话,我记着。”
      “好好相处。”
      “我们是亲人,哥,只剩彼此了。”
      林赋缓缓抬眼,撞进一双盛满不安,却也盛满依赖的眼睛里。
      他一直用冷漠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声“只剩彼此”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
      他喉结动了动,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压下脑子里一阵阵发麻的空荡,压下那股随时会崩溃的绝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坚定:
      “我会的。”
      “以后……有我。”
      “我陪着你。”
      说话间,他的手又轻轻抖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藏住。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林知澜早已看了无数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来处理后事的人。
      林赋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动作生疏,却无比温柔地,碰了碰林知澜的头。
      像小时候无数次想做却没做的那样。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跟着我就好,不用怕。”
      林知澜点点头,没有再犹豫,主动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一点点温度,一点点依靠,就足以支撑着彼此,往前走。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映着两道孤单的身影。
      从疏离,到靠近,从各自孤单,到互为依靠。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最终却还是,紧紧靠在了一起。
      林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紧紧跟着自己的少年,眼底那片绝望的黑暗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阮薇,你看。
      没有你,我们也会好好的。
      甚至会更好。
      从今往后,我只有他,他只有我。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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