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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过旧年   我是阮 ...

  •   我是阮茗亭,林赋的表哥。
      我与林赋,从小便认识。
      第一次对他有清晰印象,是在一场长辈们的聚会上。
      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跑跳,只有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老实、温顺、不多话,被人忽略了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像一株生怕惊扰了旁人的小草。
      那时我便在心里记着:这个弟弟,太乖,太容易受委屈。
      后来家中变故,他走投无路,投奔到我家来。
      我永远记得他进门那天的模样——背着半旧的书包,身形单薄,头微微低着,连说话都放轻了语气,眼底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惶恐与疲惫。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心里翻涌的是近乎钝重的怜悯。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被生活磋磨成这样。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闻听易。
      我与闻听易,是大学才遇见的。
      他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家境优渥的少爷,却没有半分骄纵,反而温和、沉稳、分寸感极强。话不多,心思细,看人看得极准,却从不多言。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同他讲起林赋。
      讲那个小时候安静老实的表弟,讲那段颠沛无依的少年时光,讲他藏在骨子里的敏感与脆弱。
      闻听易听完,只轻轻说:
      “以后,我们多照看他一点。”
      他是少爷出身,却从无半分轻视,只以最妥帖、最不伤人的方式,把关心放得很低很轻。
      我也是在后来的相处中,一点点让他见到林赋真正的样子。
      这个看似沉默易碎的青年,其实藏着一身细碎的光。
      他会画画,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光影温柔,能将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沉进纸里。
      他会弹钢琴,指尖一碰到琴键,整个人便安静得发着光,干净得不像这世间的人。
      他还喜欢看武侠小说,常常抱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大概是书里的快意恩仇,能替他躲开现实里的身不由己。
      闻听易有一回坐在一旁看他弹琴,轻声同我说:
      “他心里有一整个江湖,只是不敢走出来。”
      我轻轻叹气。
      可惜,他的江湖,终究没能护他周全。
      林赋第一次带着林知澜出现在我和闻听易面前时,我只一眼,便心头一沉。
      闻听易几乎与我同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无声示意。
      我们都看出来了。
      那不是兄弟间的亲近,不是普通朋友的熟稔。
      是骨血里的依赖,是眼神里的锚定,是一静一动都绕着彼此转的、命定一般的牵绊。
      林赋一沉默,林知澜便下意识靠近;
      林知澜一凝神,林赋的眼神便先软了下来。
      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闻听易声音很低,只我一人听得见:
      “他们是彼此的药,也是彼此的劫。
      一个塌了,另一个,活不成。”
      我没说话。
      我是他表哥,我比谁都清楚,林赋这一辈子,所有的挣扎与坚持,所有不敢熄灭的光,都是为了林知澜。
      那之后,我和闻听易常会过去看他们。
      闻听易从不多问私事,只是偶尔带些上好的茶、几册新版的武侠、几支好用的画笔,不动声色地照顾,恰到好处地疏离。
      他懂我,也懂林赋——有些疼,不必点破,只要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就已是成全。
      我曾天真地以为,苦已经够多了,花期总该慢慢顺延。
      直到那个消息砸下来。
      林赋走了。
      在一场安静的拥抱里,吞掉了悄悄换掉的药,死在他一生最信任、最依赖、最爱的人身侧,怀里,还抱着他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我赶到时,闻听易紧紧跟在我身后。
      一开门,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林知澜抱着他,不哭不闹,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只是一遍一遍轻声重复:
      “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
      闻听易伸手,稳稳扶住我紧绷的肩。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我,站在那场安静到残忍的告别里。
      葬礼那天,天阴得发冷。
      来的人不多,都是真心待他的人。
      阮师序红着眼眶自责,云念慈和云蒲叔苍白着脸垂泪,画室的学生捧着白菊,小声啜泣。
      我站在林赋的黑白遗像前,一动不动。
      照片里的青年眉眼清隽,浅浅笑着,温和得像从未受过苦。
      会画画,会弹琴,爱看武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老实又让人心疼的小孩。
      我就那样站着,一遍一遍,轻轻摇头。
      不是不信,不是不接受。
      是不甘心。
      是我护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点光,怎么就这么灭了。
      闻听易站在我身侧,自始至终沉默。
      直到我情绪绷到极致,他才悄悄伸过手,与我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很稳,像这些年,每一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
      再后来,林知澜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救了宁水韵,安顿好所有人事,然后一个人去了那座能看见云海日出的山顶。
      带着那一盆,怎么也养不活的槲寄生。
      有些人说他傻,说他疯,说他想不开。
      只有我和闻听易懂。
      他不是寻死。
      他是回家。
      有哥哥的地方就是家。
      闻听易陪我站在那座山顶,风很大,霞光铺满云海。
      他轻轻开口:
      “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心期未晚终如愿,花期顺延再逢春。
      他们一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了。
      那里没有病痛,没有拖累,没有养不活的槲寄生。
      他弹琴,他倾听。
      他画画,他守候。
      他看武侠,他在一旁轻轻笑着。
      而我在人间,身边有闻听易。
      我们会一起,替他们记住这一场——
      短暂、干净、滚烫、又刻骨铭心的相遇。
      风过旧年,往事成烟。
      他们在时光尽头,永远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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