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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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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观潮对待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望着窗外出神这种事,还是头回发生。秘书见状,不由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江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观潮收回视线,手指在面前文件上划过,沉默片刻,却是反手拿起了先前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有事要出门,之后的会议全部取消。”
秘书一愣,完全没想到自家的工作狂老板在昨天请假后,来上了半天的班又急着要走人。这天上下得不会是红雨吧。“可是,开发部那边……”
“谁有意见,欢迎他过来当面和我说。”江观潮冷冷道。
秘书闻言,立刻噤声,不敢再触上司的霉头,转而微笑道:“好的,我这就去给小方打电话,让他开车接您。”
江观潮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说完,他便穿上外套,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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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
陈皓呆呆地站在茶几前,还未从手中的亲子鉴定报告所带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好半响,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唇角勉强撑着难看的笑容:“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弄错了。哥,今天可不是愚人节,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皓皓……”陈夫人哭着打断他,“我们做了三次鉴定,结果都一样。”
陈皓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那……那你们亲生的孩子呢?”他的声音飘忽,“你们找到他了吗?”
这次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清冽,温和,从客厅侧门的方向传来:
“找到了。”
陈皓猛地转头。
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青年站在那里。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裤,肤色苍白,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得像初冬的新雪。
陈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三年前,他第一次遇见江观潮的宴会上,江观潮身边站着的就是这个人。那时对方穿着西装,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陈皓当时远远瞥了一眼,只觉得对方从谈吐到气质都十分上不得台面,根本配不上江观潮。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陈家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他,陈皓这才惊觉对方有着一双和母亲无比相似的眼睛。
“虽然你应该认识我,但以防万一,还是自我介绍一下,”青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叫喻橙。比喻的喻,橙子的橙。”
喻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夫人哭红的脸,陈知国紧抿的唇,最后回到陈皓煞白的脸上,唇角轻勾。
“是观潮曾经的未婚夫,也是陈家真正的小少爷。”
“砰”的一声,陈皓手中的鉴定报告掉在地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他只看见喻橙的嘴唇在动,看见母亲掩面哭泣,看见父亲别过脸去,看见大哥起身走向喻橙,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陈皓曾经拥有过无数次。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件事……是什么时候……?”
他头脑一片混乱,连话都无法说完整,所幸陈绪文轻易便理解了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迟疑了下,叹气道:“亲子鉴定是两周前拿到的,但直到昨天,我们才把橙橙找回来。”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陈皓问,声音颤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们想等你生日过了再说。”陈夫人哽咽着解释,“皓皓,妈妈不想破坏你的生日,想让你开开心心过完二十三岁生日——”
“然后呢?”陈皓打断她,突然笑了,笑声又冷又刺耳,“然后等我吹完蜡烛许完愿,你们就告诉我:‘惊喜!其实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是这样吗?”
“陈皓!”陈知国厉声道,“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陈皓转头看他,眼睛红了,“爸,那你们的态度呢?瞒着我,偷偷去见亲生儿子,把我的全家福撤下来!是不是等我走了,就要把我的房间也清空,给真正的陈少爷腾地方?”
“没有人要赶你走。”陈绪文皱紧眉头,“皓皓,你冷静点。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陈皓的声音陡然拔高,“商量我还能不能姓陈?还是商量你们准备分多少爱给我这个冒牌货?”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夫人捂着唇,别过脸去,泪水不住落下。
陈皓也好想哭,母亲的眼泪好像刀子一般落在他的心上。从小到大,最疼他最亲他的就是母亲,他深深爱着这个女人,一想到从今以后,喻橙就会取替他的位置,而母亲会成为别人的母亲,陈皓死死咬住下唇,脑海内混乱不堪,心痛到了极点,竟反而榨不出泪水。
“陈皓,”喻橙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二十三年,我过得并不好。”
陈皓瞪着他,眼眶通红,喘息着,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那又怎样?”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有亲戚愿意接纳,我只能住进福利院。要不是喻阿姨领养了我,我连学都上不了。”喻橙与陈皓对视,平静的模样,与陈皓的狼狈慌张形成了鲜明对比:“还好,我很幸运,不仅顺利上了重点初高中,还有了心爱的恋人,我和他订了婚,眼看着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可是,陈皓,你出现了。”
陈皓瞳孔微缩,手心里竟沁出一点冷汗。
喻橙语气轻巧,一字一句,诉说着三年前的痛苦:“你用陈家的权势,逼观潮和我解除婚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我想,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连别人的幸福都要夺走?”
“橙橙,”陈绪文低声制止,“别说了。”
“不,哥,让我说完。”喻橙摇摇头,看向陈皓的眼神里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压抑多年,仿佛淬了毒的怨恨,“陈皓,我不恨任何人,但是——”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抢走了我的父母二十三年,抢走了我的身份,连我的爱人都要夺走。你很得意吧?用偷来的东西,过得这么幸福。”
“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
陈皓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在这一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绪文,想向信任的大哥求助。
陈绪文叹了口气:“好了,不要再说了。真要说起来,当年那件事我和爸妈都有责任。”
他话中的维护之意让陈皓面色稍缓,然而陈绪文的下一个举动,却彻底将他打入了地狱。
“皓皓,”陈绪文按了按眉心,从茶几上摆放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来:“来,把这个签了。”
陈皓下意识接过纸张。
股份转让同意书。
他面色微微扭曲了一下,先是难以置信,随后被娇惯着长大的傲气强撑着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有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家门吗?”
“不是的!”陈夫人开口,从沙发上站起,快走几步来到茶几旁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陈皓,却在快要碰到时又收回了手,只是红着泪眼道:“皓皓,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陈知国也走过来,搂住妻子的肩膀,前天在陈皓生日宴上还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竟现显出了几分疲惫的老态:“皓皓,今天喊你回来,不是想赶你走,只是想告诉你真相,也是想和你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喻橙会搬回家里住,我们也会对外公布他的身份,不过陈家的户口本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你的生活费、零用钱也都不会少。但是……”
“但是有些东西,我得还给他,对吗?”陈皓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公司的股份、社交圈的位置,都要物归原主。”
陈知国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不能哭。
如果这里只有父母和大哥,陈皓早就哭成泪人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在江观潮的前未婚夫面前掉眼泪。
对,当年的事是他做错了,陈皓清楚,并且承认。
但他不后悔,绝不。于是更不可能在情敌面前示弱。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把笔一扔,前所未有地急着想要回家,想要回到他和江观潮的那个家:“可以了吗?我可以走了吧。”
“皓皓……”陈夫人哽咽道:“妈舍不得你,妈也……也不……可是橙橙真的受了很多苦……对不起,都是妈的错……”
喻橙的确受了很多罪,当年陈家人帮着陈皓抢走了他的未婚夫,更是在他的心上划下了重重一刀。为了弥补这个离家二十三年才终于被找回的小少爷,听从他的要求,冷待陈皓这个“偷”走了他人生的假少爷,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事的。”陈皓闭了闭眼,呼吸:“没事的,妈,我明白。我走了。”
他转过身,想要离开,喻橙却在这时突兀地叫住了他:“陈皓。”
陈皓停住脚步。
“你要还给我的不止是父母和哥哥,”喻橙道:“你知道吗?我从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观潮,就知道他会是我的爱人。”
陈皓猛地回头,片刻后强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你可真早熟。”然后脸一拉:“但你想都别想,他是我的。”
“是么?”喻橙笑了笑:“陈皓,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观潮在你身边,过得开心吗?”
陈皓张了张嘴。他多希望自己能够抬起下巴,骄傲地说一句“开心”,可他却比谁都清楚,这些年里,江观潮有多么讨厌他。
“他会喜欢上我的。”陈皓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他已经开始变了。”
喻橙眼睫轻垂,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
“是么?”喻橙轻声道:“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爸妈大哥这么爱你,却会莫名其妙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陈皓道:“你什么意思?”
喻橙弯起唇角:“蠢。发现了你身世,把亲子鉴定送到陈家,又帮着大哥把我找回家的那个人,就是江观潮啊。你逼着他娶了一个他厌恶至极的人,还让他受了那么多罪,如今还幻想着他会爱上你?”
“做、梦。”
陈皓面色惨白。
“橙橙!”陈夫人见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绕过茶几冲上前来,搂住了陈皓的肩膀:“皓皓,不是的,没事没事,观潮不讨厌你的……”
陈知国也拧着眉,面露愠色:“喻橙,你说得太过了!”
喻橙一愣,下一秒,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方才轻蔑嘲弄的模样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助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一想到我的爱人受了那么多罪,我就……”
“他不是你的爱人!”陈皓吼道,转头抓住陈夫人的手腕:“妈,他在说谎对不对?亲子鉴定不是江观潮给的,找回他的也不是江观潮——”
然而陈夫人在短暂的怔愣后,却回避了他的视线。
答案已很明显。
陈皓呆呆地垂下手,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天,江观潮会对自己这么好。
终于能离开自己这个讨厌的人了,终于能和心爱的竹马破镜重圆了,怎么可能不开心呢?开心了,仁慈地给点甜头,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自己回家?为什么还要在父母弟妹面前维护自己,为什么还要送给他玉牌?
陈皓猛地握住了胸口前垂挂的玉牌,那玉已被他的体温彻底温暖,在这一刻,竟仿佛给了他尽管渺小、却极为坚定的力量。
“我不信。”他说:“我要亲口问他。”
说完,他冲到玄关,飞快地换了鞋,只一息的时间,便推门奔进了一片大雨之中。
“皓皓!!”陈夫人大喊一声,急切地抓住了大儿子的胳膊:“快叫人去追!这么大的雨,他会感冒的!”
陈绪文点点头,快走几步离开了客厅。
喻橙小声哭了起来:“对不起,爸,妈,我是不是……是不是还是不回来好一点?”
陈夫人看着亲生子这副模样,心痛交加,再多责怪也无法说出口,赶忙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柔声安慰。
没多久,喻橙借口头疼,上楼休息去了。
客厅里,陈夫人面露疲色,靠在丈夫的怀里:“我们是不是太急了?皓皓他该有多难过啊。”
陈知国拍拍妻子的肩:“早晚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
“可你看喻橙今天说的那些话……”陈夫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那孩子心里对皓皓有怨……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纵着皓皓,事情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如绪文说的,当初那件事,我们都有责任。”陈知国说,“婉茹,我知道你心疼皓皓,但你也得明白,喻橙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我们欠了他二十三年,必须要好好弥补他。”
陈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而喻橙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是铁一般的事实。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倾尽全力弥补。
可是陈皓呢?
那个她亲手喂养、抱在怀里哄着入睡、看着他跌跌撞撞学会走路、骄傲地站在毕业典礼上的孩子……
要是两个孩子没有旧怨,也就罢了。可偏偏,三年前,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陈皓用不光彩的手段让喻橙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如今,喻橙想要让陈皓尝到同样的滋味,并非不能理解。
陈夫人本还幻想着两个孩子能和睦相处,可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必须做出抉择。
“我知道。”陈夫人闭上眼睛:“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