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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要离开 ...

  •   江观潮并不是个擅长表达自身情感的人。

      他承认自己的冷漠,同时也不觉得有错。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与利益挂钩的数据分析起来,总是比他个人的喜怒哀乐更有价值的。

      在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里,江观潮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坐在车子后座,仰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街景,问身旁的母亲:“我一定要去托儿所吗?”

      而母亲一边检查工作上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道:“对不起,宝贝,我和你爸爸真的没有时间,公司太忙了。”

      小江观潮“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街景。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公司比他更加重要。

      后来工作变动,他跟着父母搬去了其他城市,他没人照顾时的去处就从托儿所变成了母亲的朋友家。

      母亲的朋友叫喻文彦,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常年染着一头橙色齐耳短发,戴着大大的耳环,手腕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每次见到江观潮,都会十分大方地给上一大笔零用钱,捏捏他的脸,然后羡慕地朝母亲说:“要是我能有个观潮这样听话的小孩就好了,可惜,我实在不想结婚。”

      母亲给她出主意:“领养一个不也行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喻文彦搬走,连着几年,江观潮都没再见过她。这次再见,喻文彦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小观潮,还记得文彦阿姨不?阿姨家里现在多了个小弟弟,比你小一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江观潮心知那个“小弟弟”,大概是喻文彦领养的小孩,点点头,说“好”。

      喻文彦便将他带回了家。

      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宽敞的大平层,金色的阳光从干净到几乎透明的落地窗洒入客厅,将木地板晒得很暖。

      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坐在那里,正低头专心摆弄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听到大门打开的动静,立马转过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喻妈妈。”

      那是江观潮和喻橙第一次见面。

      在原先的城市辗转换过无数所托儿所,什么样的小孩都见过一遭,江观潮早就对同龄人失去了兴趣。远超常人的聪慧与冷漠的性格,也注定了他和同龄人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他跟在喻文彦身后,只想早早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喻橙却扔了正在玩的五子棋,追了上来,眼神仍然怯怯的,看向江观潮时,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好感。

      “哎呀,橙橙很喜欢观潮哥哥是不是?”喻文彦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惊喜,摸了摸喻橙的头发,又蹲下身,用商量的口吻问江观潮:“观潮,你多带弟弟玩一下好不好?橙橙回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主动亲近人呢。”

      江观潮彼时已懂得何谓人情世故,于是尽管万般不愿,也还是应了下来。

      那以后,他的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跟在他身边。江观潮虽然觉得烦,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加上喻橙只是跟着他,不提要求也不做别的什么,江观潮便权当他不存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上了小学,江观潮也从喻家搬了出来。本以为他们就此不会再见面,却不想,拿到座位表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同桌正是喻橙。

      小学、初中、高中……喻橙就像是影子,跟着他升学,与他同班同桌。

      十六岁那年,学校里开始传,江观潮和喻橙是从小学就早早开始交往的竹马情侣。听到流言的几个发小满脸震惊,纷纷过来问江观潮真的还是假的。江观潮开始还能冷冷地说一句:“假的”。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不再理睬。

      他本就不在乎他人口舌,这种无聊的谣言,谁爱传就让他传吧。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喻橙当了三年的模范情侣,高考结束后,喻橙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礼堂里,向江观潮告了白。

      江观潮当然选择了拒绝。

      他不喜欢喻橙。这种不喜欢,不是讨厌,而是空白。对方在他身边徘徊了十几年,但在他的眼里,仍然与没有名字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差别。不会喜欢,更不会讨厌——谁会莫名其妙地去讨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脸都记不清的陌生人呢?多累啊。

      江观潮拥有的感情很少,因此十分珍贵,喜怒哀乐,都只会给很少很少的人。

      饶是如此,在几年后,母亲提出想让他与喻橙订婚时,江观潮还是答应了。

      他总要结婚的,就算不是喻橙,也会是其他人。反正不会有任何区别,所以是谁,都一样。

      ——可陈皓打碎了这份固执偏见。

      江观潮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按部就班地运行着,陈皓却像是一抹亮眼的彩,鲁莽地、不容质疑地闯入他的世界,从此以后,江观潮的世界有了颜色。

      在陈皓面前,他会生气、会烦躁、会因为受不了对方的任性却又无计可施而郁闷恼火,会因为不满陈家的霸道行径用冷脸反抗,会在回想起昨晚明明不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小少爷紧致温暖的身体里泄身而懊恼。

      江观潮至今都记得,某次他应酬时喝了太多,十分难得地醉了一次酒。往常喝完酒后他都会在酒店睡一晚,那天却回了家。

      第二天,他是在陈皓的怀里醒来的。小少爷抱着他的脑袋,睡得很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梦话。当时的江观潮慌乱失措,后来他们分开,他又无数次地梦到那个早晨。

      前世的他愚蠢无知,宛如一个独裁者,不由分说地将陈皓给他带来的所有情感波动归类为负面影响,他不想失控,只想回到原样,回到既定的、“正确”的轨道上。

      但不是的。

      江观潮紧紧抱着怀里湿漉漉的陈皓,闭上了眼睛。

      不是的。他想要回去的那个冰冷的、苍白的世界,从来都不是正确的。

      从始至终,让他懂得爱,让他付出了感情的人,都只有一个。

      陈皓。

      温暖的怀抱和吻,终于让瑟瑟发抖的小少爷缓过了神,所有方才被强行压下的委屈、痛苦、伤心都在丈夫面前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陈皓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而下:“江观潮……爸妈……大哥……他们都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江观潮……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走……”

      “不走。”江观潮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不会走的。”

      “你骗人。”陈皓哭得打嗝,但江观潮温柔的态度,还是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他的声音稳定了许多,侧头,他将眼泪蹭到江观潮的衣服上:“我都知道了,你想离开我,所以查了我的身世,把亲子鉴定发给了我爸妈,现在他们都不要我了,然后你就可以一走了之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的那个竹马未婚夫才是陈家的亲生孩子。我走了,你就能和他……”

      “他早就不是我的未婚夫了。”江观潮打断了他:“皓皓,我已经和你结婚了。”

      陈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观潮竟然会这么说,抽了抽鼻子:“……反正,就算我不是陈家的亲生孩子,你也别想和我离婚娶他,我不会同意的。”

      “嗯。”江观潮说:“不离婚。”

      大概因为他应得太快,陈皓反而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骗人。”

      江观潮没有继续跟他争是不是骗人,而是松了胳膊,想把他放回副驾驶。陈皓却吓了一跳,猛地搂住江观潮的脖子,眼里满是惊慌:“我信你!信你还不行吗?别扔下我……”

      江观潮一怔,手掌拍了拍他的背:“不是要扔下你。你现在浑身都是湿的,再不换衣服会感冒的。”

      “所以你只是要开车是吗?”陈皓抹了抹眼睛,“不是因为烦我了,也不是因为讨厌我了,不耐烦了,对不对?”

      江观潮心里阵阵发酸,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就好像胸口堵着,喉头哽着,无从发泄,只能沉沉地淤积在心底。

      他说:“不烦,也不讨厌。”

      陈皓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乖乖转身,爬到副驾驶座去。

      江观潮转身,单腿撑在座椅上,捞过后座放着的毯子,将湿漉漉的小少爷从头到脚裹紧。

      陈皓把半边脸埋在毯子里,只留着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他:“我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没事。”江观潮发动了车子,抬手将暖气又调高了几度。

      若是往常,陈皓早该抱怨车里的闷热了。可此刻,他只是将自己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裹着毯子,安静得像一只经历过抛弃后仍心有余悸的小猫。

      江观潮心里一疼。

      自己前世,是怎么忍心对着这样的陈皓提出离婚,又将其狠心抛弃的呢?

      害怕小少爷真会生病,他不再耽误,发动车子,调头,朝着他们家的方向驶去。

      却没有注意到,在他将视线转向前方的时候,副驾驶上的陈皓忽然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神情却不同方才在江观潮面前所表现出的惊慌失措,漆黑瞳仁中闪动着惊喜与困惑交织的光。仿佛一个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宝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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