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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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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急诊室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林默刚处理完一个气胸患者,靠在护士站的台子前写病历,白大褂袖口沾着零星血迹。
“林医生,新来的病人,四号床。”护士小张探头喊了一声,“手腕切割伤,已经止血包扎了,但患者拒绝沟通。”
林默点点头,放下病历本走向四号床。帘子半开着,他看到一个清瘦的年轻人靠坐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那人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你好,我是值班医生林默。”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年轻人闻声抬头,林默呼吸一滞。那是一双极其漂亮却空洞的眼睛,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玻璃珠子。更让他惊讶的是,他认出了这张脸——苏文,那个三年前突然消失在画坛的天才画家。
苏文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丝毫没有交流的意思。
“患者是被室友送来的,”小张低声告诉林默,“说是发现他倒在浴室里,满地的血。送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登记信息都是室友填的。”
林默拿起病历表看了一眼:苏文,26岁,既往有抑郁病史。
他重新走到床边,这次没有试图对话,而是轻轻托起苏文包扎好的手腕检查。伤口处理得很妥当,但林默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苏文苍白的前臂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旧疤痕,有些已经很淡,有些还透着粉红。
这不是第一次。林默心里一沉。
“生命体征稳定,”林默对护士说,“先留观一晚,明天请心理科会诊。”
他写完医嘱准备离开,却意外感觉到衣角被扯住。回头一看,苏文细长的手指正捏着他的白大褂一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个动作与他冷漠的表情形成奇异的反差。
“怎么了?”林默轻声问。
苏文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松开手,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玩偶。
那晚林默查房特别勤。每次经过四号床,他都能透过门帘缝隙看到苏文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一具失去生机的木偶。凌晨三点,他发现苏文蜷缩在床边发抖。
“冷吗?”林默调高了空调温度,又拿来一床被子。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苏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林默的皮肤。林默惊讶地回头,看到苏文眼里蓄满了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不舒服?”林默急忙查看监护仪,数据却一切正常。
苏文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嘴唇颤抖着试图形成某个词语,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林默犹豫片刻,反手握住苏文冰凉的手指:“需要我陪一会儿吗?”
苏文迟疑着,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林默拖来椅子坐在床边,并没有松开手。他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今晚急诊室的各种琐事,关于窗外突然下起的雨,关于任何事情除了为什么苏文会在这里。渐渐地,他感觉到苏文的呼吸平稳下来,手指也不再那么冰冷。
“你以前画展的时候,我去看过。”林默突然说,“中心美术馆那次‘无声的色彩’,我很喜欢那幅《晨雾中的湖》。”
苏文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很惊讶。
“我真的很难形容那幅画带给我的感觉,”林默继续说,“就像...就像某个宁静的早晨,你独自站在湖边,水汽朦胧,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但你又明确地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苏文的嘴唇轻轻抿起,这是今晚他第一个近似表情的变化。
“后来我再也没看过那么打动我的画了。”林默说。这是真话。
天快亮时,苏文终于睡着了,手指还松松地勾着林默的。林默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吩咐护士多关注四号床,这才回值班室休息。
第二天中午,林默下班前特意去看苏文,却发现四号床已经空了。
“心理科医生来看过,说他没有立即危险,建议门诊随访。”护士告诉林默,“他朋友来接他出院了。”
林默心里莫名失落,却也不意外。急诊室就是这样,人来人往,很少有人会回来找医生道谢,尤其是心理困扰的患者。他试着搜索苏文的名字,只有三年前的旧闻,提到这位天才画家因“健康原因”无限期停止创作。
一周后的雨夜,林默下班走到医院门口,发现有人蹲在屋檐下躲雨。看清那人侧脸时,他愣住了。
“苏文?”
苏文抬起头,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显得有点狼狈。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画筒,见到林默后立刻站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
“你来...”林默话没说完,苏文就把画筒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等等!”林默拉住他,“你去哪?我送你。”
苏文摇摇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
“至少等雨小一点,”林默没放手,“或者我开车送你。”
最终苏文跟着林默到了地下停车场。车上气氛尴尬,苏文只是低头摩挲着画筒。林默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以点头或摇头回答。
“你不能说话吗?”林默终于问出口。
苏文怔了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递给他看:「不是不能,是不想。」
林默看了眼屏幕,又看向苏文:“为什么?”
苏文收回手机,又低头打字:「声音没有意义。」
到达苏文住的公寓楼下,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之后还会复诊吗?”
苏文摇摇头,打开车门。
“如果...”林默不知哪来的冲动,“如果你需要倾诉,但又不想说话,可以来找我。不说话也行。”
苏文站在车外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良久,他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然后关上车门。
那晚林默回到家,小心地打开画筒。里面是一幅小尺寸油画,画的是深夜的急诊室——角度是从病床往外看的视角,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光站在床前,一只手轻轻放在患者手上。画面的色调沉郁却有一抹暖光落在相触的手部,标题叫《无声》。
林默把画挂在客厅墙上,每天都会看一会儿。
接下来的两周,苏文没有出现。林默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相遇只是自己的想象。直到某个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苏文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更苍白,手里拿着另一个画筒。见到林默,他直接递过画筒,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默拉住他,“进来喝杯茶吧。”
苏文僵在原地,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跟着进了屋。
当他看到墙上挂着的《无声》时,眼睛微微睁大。
“我很喜欢,所以就挂在这里了。”林默边说边泡茶,“你最近好吗?”
苏文坐在沙发边缘,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鹿。他拿出手机打字:「睡不着。」
“还在画画吗?”
苏文点头,又摇头。打字:「画不出来好的。」
“我觉得《无声》就很好。”林默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比我看过的所有画都好。”
苏文盯着茶杯冒出的热气,久久没有动作。突然,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下林默的手背,然后迅速收回,像是被烫到一样。
林默惊讶地看着他。
苏文打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因为其他人都不懂。”林默说。
那天苏文呆了整整一下午。他们发展出一种奇特的交流方式——林默说话,苏文打字回答。林默得知苏文已经三年没有真正开口说话,因为“语言总是被误解”,而绘画“也不再能表达想表达的东西”。
黄昏时分,苏文又要离开。林默没有强留,只是说:“下周再来?我给你看我收藏的画册,有些绝版了。”
苏文迟疑着,然后点头。
于是这成了惯例。每周六下午,苏文会带着新画来到林默家,呆上几小时,然后又沉默地离开。林默客厅里的画越来越多,每一幅都署名“无声”。
第四次来访时,外面下着暴雨。苏文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没带画筒,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快进来,”林默赶忙拉他进屋,“怎么不打伞?”
苏文没打字,也没换鞋,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墙自己的画,呼吸急促。林默这才发现他状态不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发生什么了?”林默轻声问。
苏文突然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张开紧握的手,掌心是一把小小的美工刀片。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慢慢走近:“能把那个给我吗?”
苏文摇头,后退一步,刀片抵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
“苏文,别这样。”林默保持距离,声音尽可能平稳,“还记得《无声》吗?那天在急诊室,你拉着我的衣服,我陪了你一整晚。记得吗?”
苏文的嘴唇颤抖着,刀片稍稍离开了皮肤。
“你后来画了那幅画,因为那一刻对你很重要,对吗?”林默慢慢伸出手,“现在把刀片给我,就像那天你拉住我一样。”
苏文看着林默伸出的手,眼泪掉得更凶。良久,他松开手指,刀片“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上。然后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着。
林默立刻上前抱住他,感觉到苏文在他怀里哭得几乎窒息,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苏文没有走。林默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守在旁边。半夜,林默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发现苏文正站在客厅那幅《无声》前。
“睡不着?”林默轻声问。
苏文转身,眼睛已经哭肿了。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字:「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默读完屏幕上的字,认真地看着苏文:“因为你的画拯救过我。”
苏文疑惑地皱眉。
“三年前,我处于很低谷的时期,差点放弃医学。”林默靠在门框上,声音平静,“偶然看到你的画展,那幅《晨雾中的湖》...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像在迷雾中看到一束光。后来听说你不再画画,我很遗憾。”
苏文低头打字:「我不再能画出那种画了。」
“不是的,”林默指向满墙的画,“这些同样美好,甚至更真实。”
苏文摇头,打字:「不一样。那时的我相信美好,现在我只感到痛苦。」
“痛苦也可以表达美。”林默走近他,“而你选择了继续表达,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苏文抬头望着林默,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手指颤抖地打字:「我可以...留到天亮吗?」
“你想留多久都可以。”林默说。
清晨,林默被厨房的声响吵醒。他惊讶地发现苏文正在准备早餐,桌上摆着两份简单的吐司和煎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文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会做饭?”林默惊讶地问。
苏文微微耸肩,递给他一张纸条:「只会这个。」
吃饭时,苏文又写:「今天我不打算死。」
林默看着纸条,鼻子突然一酸:“很好。”
「也许明天也不会。」
“那就更好了。”
苏文犹豫了一会儿,又写:「我可以每周都来做饭吗?」
“每天都可以。”林默说。
饭后,苏文站在门口准备离开,这次却不像往常那样匆忙。他转身面对林默,嘴唇动了动,似乎在下很大决心。
林默安静地等待着。
“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生锈的琴弦被拨动,“谢谢。”
两个字,轻如耳语,却在林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三年来的第一个声音,给了自己。
苏文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喉咙。然后他极小幅度地笑了笑,转身走入晨光中。
林默站在门口,直到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知道这不是治愈的终点,但绝对是一个开始。回到屋里,他看见苏文留在茶几上的新纸条:
「也许下周,我可以试着多说一个字。」
林默小心折起纸条放进口袋,就像收藏着一颗正在慢慢苏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