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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弦上的调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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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推开琴行厚重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木头特有的温暖气息。
“你好,请问秦师傅在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台轻声问道。
一阵舒缓而略带忧郁的钢琴旋律从店内深处传来,指引着他。他循着声音走去,在一间独立的调音室里,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坐在一架复古立式钢琴前,肩背挺拔,微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小揪,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正在琴键上缓慢地移动,时而按下一个琴键,侧耳倾听,然后用特制的工具极其轻微地拧动琴弦轴,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顾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他是一名小有名气的青年大提琴手,这次回国巡演,恩师特意嘱托他一定要来找这位“秦师傅”保养他那把珍贵的老琴。
琴声停了下来,那人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的校准。他转过身,看到顾野时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你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看起来比顾野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大概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沉静的湖水,透着一种与喧嚣世界隔绝的宁静。
“您好,秦师傅?我是陈老师介绍来的,顾野。”顾野上前一步,将手中沉重的琴盒小心地放在铺着软绒的工作台上。
“秦疏。”他简短的自我介绍,目光落在琴盒上,“是陈老的‘老伙伴’需要调整了?”
“是的,音色最近总觉得有些发闷,尤其是G弦。”顾野打开琴盒,露出了那把保养得极好,但显然年代久远的大提琴。
秦疏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艺术家见到绝世佳作时的光芒。他戴上白色棉质手套,极其小心地将琴捧出来,仔细端详着它的漆面、琴颈、琴码,最后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好琴。”他低声赞叹,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它只是有些‘疲倦’了,需要重新唤醒它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顾野就坐在一旁,看着秦疏工作。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用各种精巧的工具检测、调整、聆听。他的表情专注至极,时而蹙眉思索,时而了然地微微点头。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的阴影。
顾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移不开眼睛。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一种专注于手艺的沉静力量,与他所在的音乐圈里常见的浮躁截然不同。
“试试看。”不知过了多久,秦疏将调试好的琴递还给顾野。
顾野接过琴,架上琴弓。当他拉出第一个饱满而深沉的长音时,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仅仅是G弦,整把琴的音色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变得更加通透、圆润,共鸣感极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珍珠,熠熠生辉。
他情不自禁地拉了一段巴赫的无伴奏组曲。舒缓深沉的旋律在小小的调音室里流淌,与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共舞。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秦疏轻轻鼓掌,眼中带着真诚的欣赏:“拉得很好。”
“是您调得太好了!”顾野由衷地说,“它从未发出过如此美妙的声音。”
秦疏微微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角微微弯起,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是它本身底子好,我只是帮它找到了最佳状态。”
因为这次完美的调音,顾野的巡演异常成功。他对那把琴的声音爱不释手,但更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位调律师安静的身影和那双能唤醒声音的手。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往琴行跑。琴弦需要更换了,弓毛需要重扎了,甚至只是“感觉音准好像有一点点偏差”。
秦疏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听他说话,然后一丝不苟地完成工作。但顾野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正在慢慢消失。他会在顾野练琴时泡上一壶茶分享,会在他抱怨演出后的疲惫时递上一颗润喉糖,会在顾野讲圈内趣事时,露出浅浅的笑容。
一次,顾野在练一首难度极高的协奏曲,到一个华彩乐段时总是处理得不满意,反复尝试后有些烦躁地放下了弓。
“这里,”一直安静旁听的秦疏忽然开口,他走到顾野身边,罕见地没有戴手套,指尖虚悬在琴弦上方,“你的力道太急了。想象它不是跳跃,而是流淌,从高音区‘流’下来,而不是‘摔’下来。”
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琴弦,顾野能闻到他指尖上淡淡的松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
顾野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尝试,放慢力度,注重旋律的连贯性。奇迹般地,那段原本磕绊的乐句果然变得流畅而富有表现力。
“太好了!秦师傅,你简直神了!”顾野惊喜地抬头。
却正好撞上秦疏低头看他时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只有对待乐器的专注和专业的冷静,还掺杂着一丝欣赏,一丝温柔,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两人距离极近,空气忽然变得静谧而粘稠。风铃叮咚一响,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
秦疏迅速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眼神重新被镜片遮挡,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很好,就这样练。”
但顾野的心跳却再也慢不下来。他确定了,那份吸引不止来自于他对秦疏专业能力的敬佩。
巡演的最后一场就在本市。顾野给秦疏留了最好位置的票。
演出那天,顾野站在侧幕,紧张地望向那个座位——直到开场前最后一分钟,那个清瘦的身影才匆匆出现,坐了下来。顾野的心瞬间落定,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力量。
那天晚上,他拉得格外投入。尤其是安可曲时,他选择了一首温柔舒缓的曲子,目光一次次地投向那个方向,仿佛这场演出只为他一人。
演出结束后,顾野在后台收到了秦疏送来的一小束白色满天星,花束里夹着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俊秀的字:
“琴声很美,一如调音室那天的巴赫。”
顾野抱着琴,顾不上卸妆换衣服,追了出去。
他在剧院后门安静的巷子里追上了秦疏。秦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路灯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秦师傅!”顾野喘着气,停在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谢谢你能来。”
“你的演出,我很想来听听。”秦疏轻声说。
“只是…想来听听?”顾野向前一步,鼓起勇气看着他湖水般的眼睛,“没有别的了?”
秦疏沉默了一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耳根在路灯下微微泛红。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还有…想来见你。”
顾野笑了,心中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无比悦耳的共鸣。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秦疏微凉的手指,这一次,没有手套的阻隔。
“我的琴以后可能需要经常调试,”顾野的声音带着笑意,“尤其是…我的心弦。秦师傅,您能负责吗?”
秦疏回握住他的手,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