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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雨欲来 ...

  •   那日玉京台上的旖旎与屈辱,仿佛一场被日光蒸发殆尽的春梦。

      端木辰本以为,日子会就此归于一种混杂着隐秘期待的平静,在商行的账目与对某个男人的心猿意马中缓缓流淌。

      然而,璃月的“神”刚刚离去,深海的旧日支配者便迫不及待地宣告了自己的归来。

      警钟长鸣,刺破了绯云坡午后的安逸。

      天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厚的铅云吞噬,海港的方向,晦暗的漩涡搅动着天与海的界限。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滔天巨浪,数个狰狞的蛇首撕裂海面,如远古神话中的灾厄巨兽,朝着繁华的港口发起了最原始的冲撞。

      漩涡之魔神,奥赛尔,苏醒了。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端木辰冲出了“辰风商行”。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霓裳花的甜香,而是令人作呕的咸腥与混乱的恐慌。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方,杀手冰冷的本能已经完全接管了身体。

      “所有商户!立刻向玉京台方向撤离!千岩军!结阵!!”

      百闻的怒吼声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魔物的咆哮与人群的尖叫所淹没。

      无数低等的魔物随着巨浪被冲刷上岸,向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发起了无差别的攻击。

      没有丝毫犹豫,端木辰的右手手心寒气凝聚,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瞬间成型。

      他的身影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混乱的战场。

      刀光凛冽,每一次挥舞都精准地划过魔物的要害,飞溅的污血尚未靠近他的衣角,便被刺骨的寒气冻结成冰晶。

      在斩杀了数只试图扑向一个孩童的魔物后,他注意到靠近码头的区域,仍有大量平民因恐惧而拥堵在一起,成了巨浪与魔物最直接的靶子。

      端木辰左手猛地按向地面,磅礴的冰元素力奔涌而出。

      “——凝!”

      一声低喝,一面巨大的冰盾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透明的城墙,堪堪挡在人群与下一波扑来的巨浪之间。

      海水与魔物狠狠撞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屑四溅,却终究未能突破。

      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端木辰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天空。

      在那里,金发的旅行者正与仙人们并肩作战,传说中的归终机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与奥赛尔的数个头颅缠斗在一起。

      那是属于仙与英雄的战场。

      而地面,则是凡人的地狱。

      他收回目光,湖蓝色的眼眸里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天空的胜负分晓之前,他必须为这些脆弱的生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脸上溅着冰冷的海水与魔物腥臭的血液,但湖蓝色的眼眸却比风暴中的坚冰更加冷静。

      银白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狂舞,几缕湿透的发丝紧贴在冷硬的脸部轮廓上,他在混乱的战场中穿行,身形矫健如猎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致命的效率。

      衣摆在奔跑与战斗中被划破了数道口子,显得有些狼狈,却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风雨欲摧,乌云压城,漩涡魔神的咆哮撕裂天际,海浪的轰鸣与建筑的崩塌声交织成毁灭的乐章。

      端木辰深青色的锦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着起伏的肌肉,下摆在海水中浸泡得沉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行动的迅捷。

      ……

      玉京台地势最高,是风暴的中心,亦是最佳的观景台。

      钟离就站在这里,任由裹挟着咸腥水汽的狂风吹乱他的额发。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飞檐,穿透密集的雨幕,精准地锁定在下方码头那片混乱的战场上。

      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切,无论是仙人与魔神惊天动地的缠斗,还是凡人在末日般的灾难中挣扎求生,都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剧。

      这是他为璃月设下的毕业典礼,一场没有神明庇佑的成人礼。

      他看到了旅行者与派蒙在归终机之间穿梭,看到了削月筑阳与理水叠山真君现出仙身,合力对抗着奥赛尔的狰狞蛇首。

      他也看到了凝光屹立于群玉阁之上,那座象征着璃月人治巅峰的空中宫殿,正调动着所有的力量,向旧日的魔神倾泻着凡人的怒火。

      但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了地面。

      在那片最靠近魔神,也最混乱危险的码头区域,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逆流的鱼,在奔逃的人潮与涌上岸的魔物之间,开辟出了一条冰冷的生命通道。

      是端木辰。

      钟离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将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纳入眼底。

      他看到对方如何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锋利的冰刃,精准地贯穿魔物的头颅;看到他如何在即将倾覆的巨浪前筑起坚实的冰墙,为凡人的撤离争取宝贵的时间;更看到了他踏着自己凝结的冰面冲入狂涛,将坠海的平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那份冷静,那份果决,那份在绝对的混乱中所展现出的、近乎冷酷的效率,与数日前在自己身下,因一句“管教”而羞耻到浑身颤抖、眼角泛红的模样,判若两人。

      钟离的唇角,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那不是失望,而是满足。

      是一种看到了璞玉在最严酷的打磨下,终于绽放出夺目华彩的欣慰。

      他施加的压力,他给予的“管教”,并非是为了将对方彻底碾碎,而是为了逼出那层层伪装之下,最坚韧、最真实的内核。

      那份属于杀手的冷酷,此刻化作了守护的坚冰。

      那份被他逼出的顺从,在灾厄面前,升华为了对守护弱者的绝对专注。

      这很好。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战局陡然生变!

      奥赛尔似乎被仙人们的轮番攻击彻底激怒,其中一颗一直未曾有太多动作的蛇首猛然扬起,无视了归终机射出的岩矢,张开巨口,喷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高压水柱!

      那水柱的目标并非天上的群玉阁,也非与之缠斗的仙人,而是直直地射向了地面——正是端木辰刚刚清空出最后一片区域,即将完成疏散的码头!

      这一击,迅猛、精准,且蕴含着魔神纯粹的毁灭意志。

      钟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端木辰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来自天空的致命威胁。

      乌云如墨,雷光在云层中游走。魔神的水柱撕裂大地,激起的水雾与尘埃混合,让整个港口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在那道凝练着魔神之怒的高压水柱撕裂空气,直指码头的一刹那,钟离那双古井无波的金色眼眸,终于泛起了真正的涟漪。

      那是一种比山崩海啸更为剧烈的、源自神明本源的波动。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沉寂在体内的岩元素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而产生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想要凝聚成盾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摩拉克斯。

      是那位以契约为准则,言出必践的岩王帝君。

      他强行压下了那份源自掌控者对所有物的保护本能,只是将目光化作了最锋利的刻刀,要把眼前的一幕永远铭刻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青色的身影在生死一线间所做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的权衡,端木辰抱紧了怀中那个渺小的生命,用自己的后背朝向了那毁天灭地的攻击,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翻滚着扑向一旁。

      下一瞬,水柱轰然落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沉闷爆音。

      坚固的码头石板、堆积如山的货箱、残存的木质建筑……所有的一切,在水柱触及的瞬间便化为齑粉,被狂暴的力量彻底湮灭,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坑洞。

      滔天的海水倒灌而入,瞬间便将那片区域化作一片死亡的漩涡。

      若是晚了哪怕十分之一个眨眼,端木辰连同他怀里的孩子,都将尸骨无存。

      狂风卷着尘埃与水沫席卷而过。

      钟离的视线穿透这片混乱的帷幕,重新捕捉到了那个狼狈的身影。

      端木辰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脸颊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混着泥水与汗水,显得有些狼狈。

      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却在尘埃中亮得惊人,闪烁着劫后余生的警惕与不屈的意志。

      身体因剧烈的翻滚和冲击而肌肉酸痛,但怀抱着孩子的双臂依旧稳固如山。

      那身钟离曾亲手抚摸过的、质料上乘的锦袍,此刻已是褴褛不堪,沾满了泥污与血水,紧紧地贴在他起伏的胸膛和脊背上,勾勒出因疲惫与剧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那头引以为傲的银白长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与脖颈上,一缕刺目的鲜红从他脸颊的伤口渗出,混着雨水蜿蜒而下。

      然而,端木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也不是心疼自己被玷污的衣物。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低头看向怀中。

      那个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孩子,除了受到惊吓而大哭不止外,毫发无伤。

      钟离看着端木辰将孩子交到闻讯赶来的千岩军手中,看着他用那只沾满泥污的手,笨拙而轻柔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以示安抚。

      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而汹涌的情感,如同地心深处的熔岩,瞬间填满了岩之神的心胸。

      那不是单纯的欣赏,更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致的、蛮横的骄傲与满足。

      他所选中的人,他的契约者,他亲手“管教”过的爱人。

      在褪去了所有伪装,抛弃了所有洁癖与矜持之后,所展现出的内核,竟是如此的耀眼。

      那份在灾厄面前,优先守护更弱小者的本能,那份为了“家园”而战的决心,正是他想在“人”的身上看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端木辰的强大,不仅仅在于他能操控冰霜,能施展致命的暗杀术。

      更在于,他拥有一颗在末日中,依然愿意庇护他人的、属于“人”的心。

      钟离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看着端木辰在交出孩子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地重新投向了那片狂暴的海域。

      那狼狈不堪的姿态中,透出的却是百折不挠的坚韧。

      这块被他亲自挑选、打磨的璞玉,终于在最严酷的烈火与洪流中,淬炼出了令神明都为之动容的璀璨光华。

      考验,仍在继续。

      但钟离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

      海潮的怒吼与魔神的咆哮仍未停歇,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着一切,空气中血腥味与尘土味愈发浓重。

      端木辰的嘴唇因力竭而毫无血色,银发被泥水和血水纠结成一缕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体已经逼近极限,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肌肉的酸痛与伤口的刺痛,行动却依旧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在维持。

      那匆匆一瞥中,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灼的关切,而非平素的冰冷。

      时间仿佛在端木辰与钟离交错而过的那一瞬,被无限地拉长、放慢。

      在钟离那双能够洞悉岩层深处最细微脉动的金色眼眸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端木辰的一切。

      他看到对方的身体因力竭而出现的轻微踉跄,看到他眉宇间因压榨最后意志而拧出的痛苦沟壑,更看到了他那双一向冰冷如寒潭的湖蓝色眸子,在转向自己的瞬间,所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焦灼与关切。

      那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确认,不是仆从对主人的担忧,更不是被“管教”者对掌控者的畏惧。

      那是一种平等、纯粹,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的……确认。

      确认他是否安全,确认他是否处于危险之外。

      在这一刻,钟离感觉到自己那颗由最古老的磐岩所构成的心脏,被这道目光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是谁?

      他是摩拉克斯,是终结魔神战争的武神,是庇护了璃月数千年的岩王帝君。

      这场席卷港口的灾厄,甚至是他默许之下的一场试炼。

      天地间,又有何物能伤他分毫?

      而这个凡人,这个不久前还在自己身下颤抖的杀手,这个连洁癖都无法维持、浑身沾满污秽的、狼狈不堪的契约者,竟在自身都已是强弩之末的境地,分出他最宝贵的一丝心神,来担忧自己的安危。

      钟离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确认自己无虞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再次投入到那片由魔物、尖叫和崩塌构成的炼狱之中。

      那背影决绝而坚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不过是狂风中一粒无足轻重的沙尘。

      可只有钟离自己知道,那粒沙尘落入他心中的分量,重逾须弥。

      他曾以为,他想要的是彻底的臣服与占有,是看着这块坚冰在自己手中融化、塑形的满足感。

      他以为,看到端木辰在灾厄中展现出的强大与守护他人的决心,便已是这场考验最完美的答案。

      但他错了。

      直到此刻,直到接收到那份来自凡人的、不自量力的“守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最深处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在绝对的力量与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被遗忘的、一种名为“被牵挂”的体验。

      他给予了璃月港庇护,而端木辰,在用他的方式,庇护着作为“钟离”而存在的他。

      这份守护微不足道,甚至堪称可笑,却比世间任何宏大的契约都更加坚不可摧。

      因为它并非出于律法或条文,而是源自最本能的心。

      钟离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那片几乎要沸腾的熔金之海。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履行着“旁观”的契约,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人直接从战场上掳走、藏入最安全地界的冲动死死压制住。

      他不能插手。

      这是“人”的试炼。

      但他的心,已经越过了契约的界限。

      当钟离再次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已经追随着那道在魔物与人群中不断穿梭的身影,再也无法移开。

      风雨依旧,咆哮如昨,但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狼狈却坚韧的青色,以及胸膛中那份滚烫而沉甸甸的、名为“拥有”的无上满足。

      这场戏,该结束了。

      他想。

      不是为了璃月,而是为了他那已经证明了自身全部价值的、唯一的珍宝。

      他已经,有些舍不得让他再多受一丝一毫的伤了。

      ……

      那匆匆一眼,是端木辰主动松开了钟离的手义无反顾选择和同伴们站在一起,去抵抗魔神奥赛尔,去守护璃月——我们自己的璃月。

      以凡人微薄之力去抵抗魔神,以双手撑起维护璃月的坚盾。

      汗水、雨水和血水混合着从他银白色的发梢滴落,视野因极度疲惫而阵阵发黑,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冰冷的眼神,不让一丝脆弱外泄。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肺部火烧火燎,但他仍如一杆标枪般钉在原地,成为凡人防线前的一道屏障。

      深青色的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样,被海水浸泡得沉重不堪,多处被魔物利爪撕裂,露出底下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里衣,紧紧贴着他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与岩石崩碎的巨响,那曾一度给予璃月港希望的巨大弩机——归终机,在魔神奥赛尔其中一颗头颅的猛烈撞击下,彻底分崩离析。

      巨大的部件燃烧着坠入波涛汹涌的海中,激起绝望的水花。

      仙家法宝的灵光彻底熄灭,宣告着凡人与仙人联手筑成的第一道防线,已然告破。

      归终机哑火的瞬间,天空仿佛也为之黯淡,魔神的怒吼盖过雷鸣,绝望的气息随着冰冷的暴雨一同降下。

      魔神的咆哮声中带上了胜利的狂喜,九颗头颅扬得更高,掀起的滔天巨浪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毫不留情地拍向失去庇护的码头。

      千岩军组成的阵线被瞬间冲得七零八落,无数惊叫与呼喊被淹没在海潮的怒吼里。

      钟离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片最危险的前线。

      他看到,在巨浪袭来的瞬间,端木辰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将身旁两名险些被卷走的士兵猛地推向内侧,而他自己则被浪潮的余波狠狠拍在了一处断裂的石柱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即便在这喧嚣的战场上,也仿佛清晰地敲击在钟离的心头。

      端木辰的身影晃了晃,撑着石柱才没有倒下,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又迅速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光芒黯淡的冰刃,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再次涌来的魔物。

      那份决绝,那份“守护我们自己的璃月”的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深深扎进了钟离的视野。

      够了。

      真的,已经够了。

      钟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平静地宣告。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

      他看到了凡人的勇气,看到了仙人的决断,看到了在绝对的灾厄面前,璃月所展现出的、不屈的灵魂。

      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他的契约者,他的端木辰,是如何用他那伤痕累累的凡人之躯,去践行一份连神明都会为之动容的守护。

      那份守护,不仅仅是为了璃月,更包含了在生死关头,投向自己的那匆匆一瞥。

      端木辰在守护着“他们”的璃月。

      这个认知,让钟离数千年古井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了名为“骄傲”与“心疼”的滔天巨浪。

      骄傲于自己选择的这块璞玉,竟能绽放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光华;心疼于这光华的每一次闪耀,都是在燃烧着他的生命与灵魂。

      “旁观者”的契约,在此刻变成了一种酷刑。

      岩王帝君可以漠视璃月的存亡,因为他相信他的人民。

      但钟离,却无法再忍受端木辰多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的视线,终于从那道让他牵挂不已的青色身影上,缓缓移开。

      他抬起头,穿过层层雨幕,望向了那片比乌云更高、比风暴更静的天空。

      在那里,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宫殿,正静静地悬浮着。

      群玉阁。

      凝光的棋盘,璃月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一张底牌。

      钟离的金色眼眸中,映出了那座浮空岛屿的倒影。

      他知道,凝光也在看着,在计算着,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但现在,时机已到。

      归终机已毁,人心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是时候,让“人”的力量,来为这场神的试炼,画上最终的句号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但一股无形的、属于岩之神明的意志,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如同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落在了那位天权星的心中。

      ——时候到了。

      做你的选择吧,璃月的天权。

      让我看看,你们凡人,为了守护自己的璃月,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而我,也该准备去取回,我那份……已经超额完成了契约的,唯一珍宝。

      ……

      为了保护璃月的安宁,凝光当下立断,毅然舍弃了群玉阁让其沉入汪洋。

      在群玉阁强大的冲击力下,奥赛尔被成功制服并深锁海底,璃月终于恢复了平静,奥赛尔也被永远镇压在波澜之下。

      风暴骤歇,乌云裂开一道金色的豁口,阳光刺破阴霾洒落海面,将翻涌的波涛染成破碎的金色。

      “结束了……”

      “我们……赢了……”

      天空放晴,阳光穿透云层,为这场惨烈的胜利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薄金,也为银白发丝染上金边,远处海面群玉阁的残骸旁,几只海鸥正低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劫后余生的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从码头传到玉京台,与逐渐平息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属于“人”的凯歌。

      钟离静立于高处,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胜利,也听到了那句轻如叹息的“我们……赢了……”。

      他那颗由古老岩石铸成的心脏,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数千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混杂着骄傲与满足的温热。

      这场他亲手布下的局,他的璃月,他的人民,以及他选中的那个人,都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然而,这温热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胜利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他视野中那道刚刚还支撑着冰刃、如青松般屹立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后一软,随即如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越过断裂的护栏,坠向那片刚刚吞噬了魔神的、深不见底的海域。

      世界的声音,在钟离的耳中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欢呼、风声、海浪声,都化作了一片虚无的死寂。

      他的整个世界,他那双看惯了沧海桑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那个不断下坠的、银发飞扬的青色身影。

      时间被无限拉长,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因力竭而失神的表情,看清那只脱力垂落的手。

      “不——”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开。

      如果仅仅是坠海,钟离尚能维持最后的冷静。

      然而,当端木辰的身体没入水面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片海域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奥赛尔的黑蓝色魔神残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贪婪地朝着端木辰的身体蜂拥而去!

      那是污秽,是混沌,是深渊最纯粹的恶意。

      那是连岩石都能侵蚀的剧毒,是足以将一个凡人的灵魂彻底扭曲、撕碎的诅咒!

      “契约”,到此为止了。

      在看到那第一缕黑气侵入端木辰身体的刹那,钟离心中那根名为“旁观者”的弦,应声而断。

      他不再是往生堂的客卿钟离,不再是璃月的考验者摩拉克斯。

      他是这片大地的君王,是一个所有物被当着他的面玷污的、被彻底激怒的神明。

      一股磅礴到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神威,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脚下的白玉地砖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以他为中心龟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

      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风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推开,形成了一片绝对的、寂静的领域。

      他的身影只是在原地淡化,下一瞬,便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下方码头区域那片狼藉的海岸边。

      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些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千岩军和民众,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何时多出了这样一位散发着神明威压的存在。

      钟离站在翻涌着黑气的海水前,那张俊美得如同神造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万古不化的寒冰。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准了端木辰沉没的那片海域。

      金色的岩元素力在他的掌心汇聚,不再是温润的创造之力,而是充满了毁灭与审判意味的、最纯粹的帝君权能。

      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分开。

      不是被蒸发,也不是被冻结,而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来自大地深处的伟力,强行排开!一条通往深海的、由岩石与真空构成的通道,正在他面前迅速形成。

      他要亲自下去。

      将他那被黑暗吞噬的珍宝,从深渊的口中,亲手夺回。

      ……

      与奥赛尔同时坠入海水中。

      端木辰看着自己离海面的天光越来越远,黑蓝色的溃散的魔神之力却侵入自己的身体,心脏一紧,缓缓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冰冷的海水与更刺骨的魔神之力包裹着他。

      银色的长发在深海中如水草般散开,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只有紧闭的眼睫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身体机能因力竭与魔神之力的侵蚀而降至最低点,心脏的跳动微弱而缓慢,正在被非人的力量同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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