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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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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长空如墨,山林间风声重重。师笪褪去常服,换上一套深色锦袍,于幽暗处一路疾行,脚步声伴以虫鸣,融于夜色。行至山峰,师笪放慢脚步,幽兰殿前悬挂着两盏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照亮殿前台阶。
师笪在四周察探一番,选定位置,抬指念诀,穿墙而入。
幽兰殿位于灵浩宗主峰之上,既是掌门居所,也是灵浩宗待客,以及长老们开会的地点。师笪挑选了厅堂作为落脚点,不会触及结界,引来掌门,但越往里走,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师笪隐于暗处,沉思片刻,心中默念法诀,指上银戒星光流转,掩去了他的气息与身形。
他伤好后,便在藏书阁里待了数日,试图找出与魔剑有关的记载。书上关于魔剑之事记载颇少,但他还是翻到了一些——魔剑的铸造者,乃是一只无名兔妖。
师笪想要追查这兔妖的身份,全发现相关书籍都缺了页,他疑心与白荼有关,就打算来此碰碰运气。
作为裴怀的弟子,他曾来过此处,无意中得知后面有一机关,长老们对于那个地方重视得紧,从不让弟子们踏入。
那地方兴许……就藏着凌既安要找的东西。
师笪在此处走了一圈,凭着记忆找到机关所在,石门轰地一声响,缓缓打开,他握紧腰间别着的长剑,凝神倾听四周动静,见殿内仍寂静无声,这才迈步走进暗道内。
冗长的暗道昏暗无光,满是霉尘的味道,师笪往前走了一会儿,又下了台阶,此后暗道的交叉口极多,师笪指尖微动,一抹幽蓝色火苗出现在指尖上方,为他照亮前路。
他小心翼翼往前,此地设有迷阵,普通人走入,大抵会昏头转向不知出口在何处,但师笪自幼便习得五行奇门之术,迷阵困不住他,左拐右拐,有时无路,便在墙上摸索,找到机关,开启暗处。不多时,师笪便走到了迷阵的出口,又见一石门,上面星光流转,赫然有结界在上。
一旦触碰,恐怕会打草惊蛇。
指尖火苗更盛,照亮阵法全貌,师笪将其默记于心。临走前,师笪半蹲下来,轻触石门一角,做完这件事情后,不再多留,立刻转身离开。
正当师笪踏出幽兰殿的暗门时,忽地后颈遇一巨力,他顿时失了意识,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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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做的那个梦并不长。
梦里有一座幽静山谷,山涧小溪犹如玉带缠绕,那里薄雾弥漫,光影朦胧,灵气充沛。在山谷的某一角落,栽有一棵银杏树,正值深秋,叶片泛黄,随着秋风而起,叶片漫天飞扬,恰似千千万万只金色蝴蝶。
银杏树下有人用木板搭了一块台子,供人歇息,木台中间画有棋盘,但无棋子在上。年幼的白荼,就躺在这块台子上,试图从层层叠叠的银杏叶里,窥见天色之蓝。
在他左边,小福来正趴在木台上,一双狗耳朵和毛绒绒的大尾巴都耷拉着,福来面前摊着一本书,小狗有气无力地嘟囔道:“狗为什么要读书?狗一点都不想读书!”
而他右边则是约八、九岁左右的凌既安,对方盘腿而坐,手里拿着几根草在编织,已初现小兔的大致轮廓。
白荼看着年幼的自己向右滚了一圈,直接滚到凌既安的身边停住,他仰视着凌既安的脸,一双圆润而明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凌既安暂停手里的动作,小心托住白荼的脑袋,接着伸长一只腿,方便白荼枕在自己的腿上,继续编织之前,动作轻柔地摸了摸白荼的脑袋。
细长的草的尖端抚过白荼的鼻尖,痒痒的,害他打了个喷嚏。
故意为之的凌既安见到恶作剧成功,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
被“嘲笑”了,白荼自然不乐意,他张嘴咬住那草尖,用力一拽,担心半成品被白荼吃进肚子里的凌既安下意识地弯了腰。
剑灵温热的呼吸落在白荼的耳垂上。
……更痒了。
凌既安伸手捏住白荼滑嫩柔软的脸颊,哄道:“小兔,松口。”
白荼权衡良久,想到这只草编小兔将是他的玩具,最好还是不要在未完成之前先啃光,于是乖乖松了嘴。
又是一阵风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其中有一片晃晃悠悠地飞着,最后落在白荼的心口处。另一边,早趴在书上呼呼大睡的小狗,翻了个面,将落在脸颊上的银杏叶一把压住。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白荼认出了那株银杏树,也认出了那个木台。
就在他们找回福来之前,凌既安曾带他去过那个山谷,银杏树还在,却因少了灵气护佑,显出枯萎衰败之势,搭建的木台早已腐朽残破,上面长满青苔和杂草,中央棋盘模糊不清,失了原貌。从木台处向下望去,原本清晰可见的村庄,如今也成了一片废土,再不见当年半点模样。
白荼把碗里最后一块蘑菇咬住,嚼碎咽进肚子,面前的木柴静静地燃着,火焰跳动,星点飞扬,一同映在他眼眸之中。明明是一个还算美妙的梦,却叫面前两人都沉默着不作声,可怕的现实好似给曾经的快乐都套上了枷锁。白荼长呼一口气,心中郁结难消,他低声问:“我们的家……已经没有了,对吗?”
“是裴怀做的吗?”
凌既安不知道,福来也不知道,他们都回答不上来。
唯一能够给出答案,只有白荼丢失的那段记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灵浩宗。
在师笪没有打开的那扇石门后面,一个摆放在正中央的赤色水晶球,悄然爬上了一条细长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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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数日。
天际挂着一轮弯月,朦胧清辉洒向人间,青石古道曲曲折折,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商铺,此刻也已打了烊,熄了灯火,偶尔只得一声鸦啼,打破夜的寂静。银辉虚拢,引一身寒。
“梦到从前的事,你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最后的结果。”
白荼抱着膝盖,坐在屋脊处,凌既安与他肩并肩,位于他身侧。
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昔日之繁华成今日之荒野,其中过程必然不会愉快。他或许,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唯一的幸存者。
“害怕,可我不想逃避。”白荼将脸埋进膝盖里,那短暂的梦境揭示了他与凌既安、福来二人确是旧相识,他问,“那个地方是我们三人的家,对吗?”
“对。”
“假如我要报仇,你们会陪着我吗?”
“当然,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
白荼侧过脸,月色将剑灵的眉眼照得甚是清晰,他心里蔓上一层感动,可又觉得心情很复杂,毕竟白荼还没有忘记福来的那句“未婚夫”。
他和凌既安的关系好像变得更加复杂了。
白荼一时无解,只好收回视线,不再看着凌既安。剑灵向来不避他的目光,四目相接之下,白荼总是先感到不好意思的那个。
他转而凝视天边月,脑海里不由地又浮现了另一道身影。
曾几何时,他和裴怀也像现在这样,趁着月色撩人,坐到竹林小屋的屋顶上赏月。他不会轻功,因此是裴怀把他抱上去的,这人忧心白荼会冷,便施法取来自己的披风,细心地给白荼系好。
他牵着裴怀的手,靠着裴怀的肩,听裴怀给他讲故事。那人讲故事的本领不太好,翻来覆去,主角总是小兔子,结局总是美满的。
既然一开始就是别有所图,又何必细心照料他十年,让他满心欢喜,以为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到头又是一场空。若是裴怀一开始就把他关押在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地牢,让他一开始就恨透了他,没有那么多曲折弯绕,那他今日也不至于在愤慨之余,还那么伤心。
“凌既安……”白荼轻声问,“我们当真有婚约在身吗?”
凌既安愣了一下,小兔声音清清冷冷没有起伏,不带有一丝别样情感。他眼神稍黯,答道:“幼时戏言,作不得数。”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答案,白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凌既安继续道:“但我确实爱慕你已久,重新再见到你,心下欢喜,情难自禁。”
白荼神情滞住一瞬,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变了很多,或许再不似从前你所认识的白荼。”
“在我看来,你依旧是你,而我也依旧很喜欢你。”
“可我……”
“不必为我感到为难。待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再回答我也不迟。”
凌既安曲起食指,碰了碰白荼的脸颊,“要是因为回应不了而心里愧疚,不如把兔耳朵放出来让我摸摸?”
“……”
没个正经。
白荼躲开凌既安的手,哼了一声,偏过脸去,但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一双兔耳朵放了出来,歪着脑袋凑到凌既安手边,“只许摸两下!”
“好。”凌既安伸手,摸向小兔的耳朵。
屋子里,洗完澡回来的福来小跑到窗边,伸头向上喊,“该睡觉啦!”
喊完,福来让开位置,他看着白荼气冲冲地跳了进来,不解地挠了挠头,接着又看向出现在窗边的凌既安,后者勾着唇角在笑,但脸颊上赫然又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
老做些讨打的事,很爽吗?
小狗不解,小狗打哈欠,小狗跳到自己的狗窝,转一圈,趴好,入睡。
尽管白荼有心,想要记起更多事情,可往后无论他如何去回忆,都没再做过关于以前的梦,通过凌既安、福来之口转告的事,也勾不起他半分熟悉感。
次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连赶数日路程,遇阴雨天,白荼和福来都不喜欢沾水,于是找了一个小镇休整。
雨将路面打湿,白荼小心翼翼地将窗半开着,确认雨点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又方便他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各色油纸伞从楼下走过,那些绘了多种图案的伞面让他很感兴趣。
他们这一路没再去抢劫土匪,凌既安在格斗场所赚的钱,足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眼下,凌既安又到格斗场去训练,但留有一道分-身守着白荼,福来也在。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接着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书练习。
灵浩宗寻他数月不得,颇为恼怒,听说又加大了搜捕的力度,而这次,是裴怀亲自带队搜捕。
前两日他们路过一狐族老巢,被认了出来,恐怕裴怀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想到这一点,白荼不免一阵烦心。
他接连念了两遍清心咒,还是决意先好好修炼,增强自身实力。
凌既安入了夜才回来,胳膊上有长长一道划伤,让白荼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凌既安受伤。
小兔抬手为凌既安治疗,他的妖力不足,不能完全治愈,但能让凌既安好受一些,“怎么回事?”
“身份暴露了,今夜我们就走。我御剑带你离开,福来,你去把马车收到百宝囊里,快一些。”
嘱咐完,凌既安止住了白荼继续为他疗伤的手,“小伤而已,不必多耗力气。要背还是抱?”
当然不要抱。
白荼走到凌既安背后,剑灵顺势蹲下,白荼便顺从地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