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白色的火焰啊 ...
-
筏子带着两人狠狠撞在墙上,不知是幸运,还是邱熙早已算好轨迹,两人从墙上的破窗摔进二楼室内,筏子上的物资包也跟着飞了进来。只是事发突然,物资包之前的破口里不少食物散落出去,漂浮在浑浊水面上,雨水打在包装上的噼啪声在暴雨中格外清晰。
秦见玥摔在冰冷的瓷砖上,大脑像是被生生撕裂,一半空白混沌,一半被杂乱的念头塞满,还有一股巨大的哀伤与阵痛翻涌不止。邱熙消失在暴雨鱼群中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根本无法回神。。
“不好,筏子还在外面!”郝片强忍浑身剧痛,连滚带爬冲向窗口,冰冷的雨丝打在指尖,让他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已经回来了,筏子也就不是那么必须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捞他呢?而且……郝片难以自持地看向水下靠近的黑影,他的手颤抖起来。可是,邱熙还在外面呢……
纠结间,他已探半个身子出窗,指尖刚碰到筏身,一条大鱼突然跃出水面,锋利的牙齿在雨幕中闪着寒光,他慌忙缩回手,眼睁睁看着水瓶筏子被鱼群撕扯、拆解、飘远,最终被暴雨吞没,沉入水底。
郝片后退几步,被倒在地上的画板绊倒的摔在地上,劫后余生地用力呼吸起来,呼吸到咳嗽不止,呼吸到泪水滚下。
“太好了,我们回来了……”他兴奋地开口,话音却戛然而止,声音发颤,“他,会没事的,吧……”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画室里等待的人蜂拥而入,可没人在意浑身狼狈的两人,全都直奔地上的物资包,兴奋地疯抢起来。
“是泡面!我要海鲜的!”
“怎么还有葡萄糖糖浆?”
“这里有巧克力!”
“感觉这些也不够用多久啊……”
“……”
郝片没有从地上爬起,世界在他眼里翻转了过来,他开心于自己带着物资回来了,可他又高兴不起来。躺在冰冷的瓷砖上,他感到愤怒又陌生。
“你回来了?太好了。”一个男生从门口匆匆来迟,看到躺在地上的郝片开心地跑过来把郝片扶起。后面陆陆续续又跑出来几个男生,都是和郝片关系好的,围着他问东问西。
“怎么样?有受伤吗?”
“太厉害了,郝哥。”
“嘿嘿。”郝片心中的火气在朋友们关切的话语里散去,不管怎么说,他平安回来了。他微微挺起下颌角,“也不看看你郝哥是谁!”
“大英雄!”
“……”
喧嚣声源源不断。秦见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扫过疯抢物资的人群,没看到魏子恒,也没看到徐妍梦……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或许他们被事绊住了吧,他这样自我安慰,实在没力气去想别的可能。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被朋友围着、虽狼狈却谈笑风生的郝片。
“郝片。”郝片的朋友们停下了说话,警惕又带着些僵硬地看向秦见玥,秦见玥耷拉着眼皮,没有理他们,看着郝片道:“等会儿叫……”叫什么来着?脑子里像是进了水泥一般,迟缓、费力。“叫徐妍梦她们把食物分配好,我先走了。”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摇摇晃晃地走了。他好像忘了什么?算了,管他呢,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再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交给她?”旁边的室友不屑地嗤笑。
听到这话,郝片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好像要失控了。
“你怎么了?头难受吗?”那人看着郝片摇着脑袋担忧地问道。
“没事,可能太累了吧。”
……
“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在手机屏幕下方跳了出来。
“老弟!”秦见玥举着手机,看着对面温婉的女人:“妈,想我了吗!”
女人笑着说:“像个屁。”抬头和镜头外的人似乎对视了一眼,好笑地看向秦见玥:“你要不要和你爸说两句?”
“啊,说啥啊?”
手机里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是气急败坏地离开了。秦见玥弯着眼睛赶紧道:“当然是要和我爹说两句啦!”
“你啊你,非要气一下你爸不可。”母亲在另一头骂道,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无奈:“等一会儿,你爹气的进房间了。对了,你现在还在画室吗?都几点了?”
“啊?画室?”秦见玥发现手上突然多出了只笔刷,自己正坐在画室中间。
“那边下雨了吗?妈这边都能听到,你记得多穿点……”秦见玥只感觉手机里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到耳鸣的暴雨声。
画室的门突然被撞得巨响——“嘭嘭!嘭嘭嘭!”一只巨型老鼠撞破墙壁,锋利的爪子朝着他狠狠抓来。秦见玥惊慌跳上窗台,尖叫声中下意识回头,却见旁边窗台上,一个女生在暴雨中颤抖呼救,下一秒便被巨鼠的大嘴吞没。
他慌忙跳窗,却落在了天台。耀眼的闪电划破黑幕,无数钢管骤然显现,不远处的直升机轰然坠落,钢管砸在天台上,溅起漫天血花。他朝着人群跑去,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再次爬起时,自己正趴在水瓶筏上,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了些什么,他却听不清。波涛的水面与天台的暴雨不断切换,唯有一个画面始终清晰——那人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邱熙!”秦见玥猛地从地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衣衫,却无暇顾及。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环顾四周,嘶吼着喊:“子恒!无寒!叶胖!
无人回应。
秦见玥此时的头脑仍然一片混乱,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又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的大脑只要一想什么东西,脑海里全是不同人在他面前离开的画面。
他赤着脚跑了出去,湿透的衣服仍然包裹着身体,可他只感觉到热,无比的热。他一直跑上了六楼,扶着墙朝装修房走去——他们一定在这。越走越近,脚步却越来越沉,前方隐约传来争吵声,男女混杂,让他本就疼得发胀的头更难受了。
前面有谁在争吵?他头疼的分不清声音是男是女。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我们不这样做他们自己把大头都抢走了怎么办?”
“可是他们也是出力最多的啊!”
“你这是在帮他们说话?郝片,我们才是一起的!”
“可我说的是事实!”
“是又怎样,我们也要活着啊,他们肯定不会给我们多少的啊。”
“所以造筏子时我就叫你们几个认真一点啊!”
“……”
“谁能想到你们真的能成功回来!”
“你!是不是你的主意!程娇!”
“你这么凶我干嘛!大家都同意了!干都干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那就快放了他们啊!”
“不行,反正那大块头已经回不来了,还顾及这他们干什么,再说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报复——”声音停了下来,屋里的人全都僵住,看着秦见玥扶着断墙转角,缓缓出现。
秦见玥开口,打破死寂:“魏子恒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们?”
“他,他们……”郝片看着他,眼神躲闪,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再问一遍,他们人呢?”秦见玥缓缓抬头,眼底空洞得可怕,却透着刺骨的冰冷。所有人被这眼神震慑,竟没人敢动。
火堆旁,一个女生面目不善地看着秦见玥,眼神里的讨厌毫不掩饰,“还愣着干嘛,把他也——”
郝片瞪着她,“不行,要不是他物资也带不回来!”郝片地朋友们没动,只是干硬地站着,打量着面前这个虚弱的青年。他们也看出来,程娇并不是她口中的那么无辜。
“好,我自己来!”程娇不和他掰扯,走到秦见玥的面前,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嘁,还以为多厉害呢,这么虚。”
秦见玥迟钝地仰起头,身体一阵盖过一阵的灼热将他的脸烧的通红。
“你做什么了,对吗?”
“呵呵,装什么装,那个叫什么邱熙的又不在了你装什么呢?”
“你干什么呢!”郝片冲了过去,将她推开,两人又开始了争吵。没人来调和,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们吃着自己和伙伴拼死拼活,从策划到出发弄来的食物,却无人在意他们是否的存在。
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不是同学吗?自己和伙伴们所做的一切像个笑话一样。
暴雨吞噬了外界的光线,头顶的灯光明亮却冰冷黑暗,唯有火堆的微光透过人群,映在秦见玥空洞的瞳孔里。
火焰在他眼里越烧越旺,越烧越猛,它似乎在愤怒,它似乎在咆哮。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了,有人向外奔逃,也有人向它泼水,秦见玥冷眼看着这一幕,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火焰挣脱火堆束缚,化作一道人形,缓缓站起。它抬手燎燃了某人的头发,又擦过某人的臂膀,留下阵阵尖叫与滚烫的灼伤。它在屋里肆意宣泄着怒焰,将屋顶烧穿,楼上的木床、桌椅轰然砸下,化作更旺的火苗。浓稠的黑烟弥漫开来,迫使人们蹲身逃窜,可黑烟早已化作滚烫的烟墙,堵住走廊两侧。一人慌乱中撞上去,衣衫瞬间燃爆,皮肤上立刻肿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惨叫声此起彼伏。
秦见玥坐在地上,注视着外面的雨,四周的喧嚣仿佛离他远去。谁在救火?谁在将身旁人从火焰中救出?谁又将衣服卷着雨水,附在面部?都无所谓。
他眼里闪过癫狂,大脑里是滚烫的冰凉,矛盾着,混沌着,迷茫着。他是要干什么来着?不记得了。现在是在干什么?不知道啊。
郝片察觉到火焰的异常,回想到不久前才在暴雨中看到的景象,猛地回头看向秦见玥,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头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尽数染成了雪白!
“嘭!嘭!”头顶的灯管接连爆炸,炸开的玻璃碎屑散落在地上,不时给摔倒在地的人身上填上红色的装饰。
他冲了上去,火焰却似避开他般从他身边绕开。
“清醒点!玥总!”郝片冲过去,用力摇晃秦见玥的上半身。秦见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火焰人也转头看向郝片,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郝片浑身僵硬,不敢再动,只能大声嘶吼:“秦见玥!”
没有回应,四周已有不少人在浓烟中昏迷倒地。郝片慌不择路,突然大喊:“我知道魏子恒他们在哪!”
火焰人瞬间停了动作,浓烟缓缓透过破墙向外散去。秦见玥缓缓回头,看向郝片。郝片哪是真的知道,只是情急之下的赌命之举,他慌忙在人群中寻找程娇的身影,恰好看到角落里头发被烧卷、浑身是伤的程娇,身上还冒着焦糊味。
郝片冲过去,一把将惊慌失措的程娇拽过来,怒声质问:“你把他们锁在哪了?”
“谁?”程娇受惊得一颤。
“魏子恒、徐妍梦他们!”
“七,七楼。”
“快带路!”郝片说完朝秦见玥大声道:“魏子恒他们在七楼!秦见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骨子里生出的胆怯。
所有人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切,只见秦见玥缓缓站起身,黑烟顺着他的周身散开,火焰人的火焰渐渐收敛,化作温暖平静的火苗,静静跟在他身后。他赤着脚踩在玻璃碎屑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痕,鲜红的印记在瓷砖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无人敢出声阻拦。
三人在转角消失不见,可灼烧长久的痛苦才刚刚开始,黑烟迅速恢复成了一堵灼热的黑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