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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倒数的眼泪 ...


  •   距离高考仅剩三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焦灼感,像六月午后突然袭来的雷阵雨,闷得人胸口发紧。即使是平日里最吵闹的班级,此刻也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迅速压抑下去的咳嗽或翻书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疲惫与紧张,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重量。

      易临喻,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考试,但高考不一样。这是决定命运的独木桥,是他过去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必须全力以赴、输不起的战斗。而他,易临喻,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以“快乐学渣”和“班级活宝”著称的人物,此刻正被这座桥的陡峭和狭窄,吓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破天荒地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也没有偷偷摸摸地玩手机或看漫画。他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游戏攻略,而是那本被他戏称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如回家卖烤红薯”的数学教辅。只是此刻,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眉头紧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仿佛要用眼神将它洞穿。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辅助线,又烦躁地划掉,留下一团团黑色的墨迹。

      “靠……”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画啊?”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习攸。

      习攸是班里乃至整个年级的传奇。永远的年级第一,永远的冷静自持,永远的……毒舌。他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学习机器,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生的疏离和审视,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除了书本和试卷。

      此刻,这台“学习机器”并没有在处理自己的任务,而是将注意力,不情不愿地分给了旁边的“问题学生”。

      “连接A点和C点,构造辅助线,利用三角形外角定理。”习攸的声音清冷,像冰块撞击玻璃,精准而毫无温度。他甚至没有看易临喻,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书本上,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识。

      易临喻愣了一下,依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盯着看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然后呢?外角定理……哪个是外角啊?”

      习攸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易临喻,你昨天才问过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题型,今天就忘了?你的大脑容量是跟你的智商成反比吗?除了装那些没用的游戏和笑话,就不能腾出点地方记点公式?”

      毒舌,一如既往地毒舌。

      换做平时,易临喻肯定会嬉皮笑脸地顶回去,说“没办法,谁让你这么聪明,我不多装点笑话逗你开心,你不得闷死”,或者干脆耍赖皮说“我就是笨嘛,所以才需要你这个学霸在旁边指点江山啊”。

      但今天,他没那个心情。

      习攸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题目,再看看旁边习攸那整洁得像印刷体一样的笔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从脚底窜起,淹没了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明明习攸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复习时间来给他讲题,他却连这么简单的知识点都记不住。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三天的努力,是不是只是徒劳无功的自我感动。

      “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挫败感和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习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停下笔,侧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着易临喻。他看到易临喻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迷茫和痛苦。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习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更刻薄的讽刺,或许是一句不耐烦的“爱学不学”,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易临喻的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演算起来。

      “看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放慢了一些,“这道题的关键,不是辅助线本身,而是你能不能从题目给出的条件里,联想到对应的定理。你看这里,∠B等于∠D,AB平行于CD,这些条件都是在暗示你……”

      习攸的讲解清晰而有条理,每一步都直指核心。易临喻努力地听着,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在他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他看着习攸笔下流畅的解题过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教室的后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易临喻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放下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够了!”他低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听不懂!我就是听不懂!习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异常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正在埋头苦读的同学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那些目光,有惊讶,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易临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用这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尤其是在习攸面前。

      习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去看周围的目光,而是死死地盯着易临喻,眼神冷得像冰。“易临喻,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闹!”易临喻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看着这些题,我就觉得恶心,觉得头疼!我……”

      他语无伦次地发泄着,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将自己所有的挫败和绝望都倾泻了出来。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紧张。

      习攸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像个迷路小孩一样无助的易临喻,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不是因为易临喻的失控,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他擅长解题,擅长逻辑分析,却唯独不擅长处理这种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想哭就出去哭。在这里丢人现眼,不仅影响我,还影响别人复习。”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易临喻的头上。

      易临喻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习攸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毫不留情的“丢人现眼”,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点燃。

      “对!我就是丢人现眼!我就是个废物!所以你满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我不需要你假好心地在这里可怜我!你的时间很宝贵,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习攸。他们都以为,习攸会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转过身继续学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习攸没有。

      他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易临喻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片被眼泪晕开的墨迹,眼神复杂难辨。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也跟着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同学。

      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易临喻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糟透了,不仅学习学不好,还在习攸面前大发脾气,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甚至能想象出习攸当时那副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易临喻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习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易临喻慌忙别过脸,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你……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习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矿泉水瓶递到他面前。

      易临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下课铃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是在可怜你。”习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易临喻耳中,“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我之前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就都白费了。”

      还是一样的毒舌,一样的不会安慰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易临喻听了这句话,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他知道,这已经是习攸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我……”易临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怎么学都学不会……”

      “笨不是借口。”习攸打断他,“至少,你现在还愿意坐在这里学,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破罐子破摔。这说明,你还有救。”

      他顿了顿,看着易临喻通红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离高考还有三天,放弃还太早。易临喻,你不是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吗?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的影子都追不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也像是一剂强心针。

      易临喻猛地抬起头,看着习攸。他从习攸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了,他想和习攸考同一所大学。这个念头,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习攸,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他心里发了芽。他一直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所以才用嬉笑打闹来掩饰自己的自卑和渴望。

      但现在,习攸把这个梦想,重新摆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最“习攸”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你还没输。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挫败和绝望,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被相信的感动。

      “习攸……”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习攸看着他哭得更凶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易临喻的肩膀,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哭够了就起来。”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教室里还有很多题没讲完。你要是再浪费时间,就真的没希望了。”

      易临喻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抹掉脸上的眼泪,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倔强的光芒。

      “好。”他站起身,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回去!接着讲!这次,我一定听明白!”

      习攸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他应了一声,率先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易临喻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不再是沉默的画,而是一幅并肩前行的、温暖的剪影。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显得空旷而安静。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一丝刚才在花园里建立起来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易临喻喝了口水,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笔,看着那道让他崩溃的解析几何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狠劲。

      习攸也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开始讲题,而是看着易临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刚才……对不起。”

      易临喻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习攸。

      习攸居然会道歉?那个永远正确、永远高高在上的习攸,居然会对他说对不起?

      习攸的脸颊似乎微微有些泛红,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不该说你丢人现眼。”

      易临喻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看着习攸别扭的侧脸,突然觉得刚才的委屈和难过,都烟消云散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眼角还带着湿润。“没事没事,”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了许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再说了,我刚才确实有点丢人。”

      习攸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易临喻的草稿纸,拿起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刻薄:“好了,我们重新来看这道题……”

      这一次,易临喻听得格外认真。他不再去想结果,不再去想自己有多笨,只是努力地跟上习攸的思路,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看。

      习攸讲得也格外耐心,每讲完一步,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

      遇到易临喻不明白的地方,他也不再是简单的嘲讽,而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反复地讲解,直到易临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时间在安静而专注的氛围里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终于,当易临喻在习攸的引导下,独立解出了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解析几何题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解出来了!习攸,我解出来了!”他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地指着草稿纸上的答案,眼睛亮晶晶的,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伤心和绝望。

      习攸看着他孩子气的反应,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思路对了,计算也没问题。”

      得到了肯定,易临喻更加高兴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信心也回来了不少。他看着习攸,心里充满了感激。

      “习攸,谢谢你。”他由衷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习攸没有回答,只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站起身。

      易临喻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有些失落。

      但习攸没有走。

      他绕到易临喻的身后,在易临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抱住了他。

      易临喻的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习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习攸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这是习攸第一次,主动抱他。

      在易临喻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习攸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和温柔,与他平日里的清冷毒舌判若两人:

      “你最聪明了,我的宝贝。”

      轰——!

      易临喻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短路。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学习太用功,出现了幻听。

      习攸……刚才叫他什么?

      宝贝?

      那个连他名字都很少好好叫、开口闭口就是讽刺和挖苦的习攸,那个清冷孤傲、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习攸,竟然从后面抱着他,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叫他……宝贝?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窒息。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因为极致的幸福和感动。

      他没有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他贪婪地感受着身后这个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习攸身上好闻的、淡淡的书卷气,感受着那句“你最聪明了,我的宝贝”在他心里掀起的滔天巨浪。

      习攸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笨拙的、无法言说的鼓励和情感,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点点。而教室里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相依,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动人的画面。

      易临喻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倒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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