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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衣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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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怀凛去那偏院处,未曾进门看到他母亲,倒是先看到了他的妹妹,苏窈窈。
谢府偏院在谢府的最里面,因为常年荒废,无人打理,杂草飞长,几要将这庭院大门都遮蔽。
苏窈窈便是一个人蹲在杂草旁边,她下巴搁在膝盖上,以往桃花般粉嫩的脸颊在夜里却显得很是苍白,她轻轻咬着嘴唇,秀巧的鼻尖时不时地动一下,神情恹恹。
看起来很是伤心。
初春夜里还是冷的,寒气无声侵袭,更何况是在这偏僻阴森的庭院,苏窈窈那只笼着一层薄纱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又忍不住打了声喷嚏。
整个小小的人儿都缩成一团,从谢怀凛站着的地方看,在门口挂着的昏暗灯笼下,小姑娘睫毛这里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两片唇瓣被咬得鲜红欲滴,看过去当真是又脆弱又可怜,让人恨不得把她怀里哄。
但谢怀凛看着,眸中神色愈来愈沉,几要盖过这漆黑夜色。
“苏窈窈。”男人薄冷的唇轻启,喊出的这几个字怕是比春寒还要冷。
蹲在地上的苏窈窈却眼睛一亮!
是兄长!
苏窈窈立马扔下了在地上划着圈圈的一根草杆子,她太开心了,甚至都没有听出谢怀凛这话声里冰冷的寒气。
因为,她实在是太想念她兄长了。
苏窈窈之所以深夜还来这里蹲守,全然是因为她想她兄长实在是想的受不了了……
以前除却兄长去外地做官的两年,只要兄长在京城,她和兄长必定是每日都会见面。
就算她兄长有事缠身,就算他在宫里商议朝事,他也会百忙之中抽身回府见她一面,或者深夜着急回府。
他会给她做饭,喂她吃饭,给她净脸,替她擦手,还会给她唱歌谣哄她……
而她在没等到兄长之前,也是断然睡不着的。
今日,苏窈窈去她兄长院子被拦了,本来很生气地回去,准备蒙着被子睡大觉,不管她兄长的。
但是,一蒙上被子,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她兄长。
待她一睁眼,四周确实空空荡荡,没有她兄长的半点影子。
甚至于,她都闻不到她兄长的气息。
苏窈窈心里忽然很空,像是被抽掉了一块,她简直要无法呼吸了。
她好想兄长,好想抱一抱兄长,也想扑到他胸前,闻一下她兄长身上的气息。
她兄长虽然身形修长如竹,但因为他常年练剑也拉弓,胸膛这里很是结实,都是鼓鼓的胸肌,很是会让人生出雏鸟回窝的依恋感。
似是苏窈窈每次用小脸埋在那里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地想,兄长这里用手摸上去的触感如何呢。
只是这一回,还不待她色胆包天地幻想她兄长胸肌摸上去的手感,苏窈窈兴奋地跑到她兄长身前,两眼晶亮地想唤他一声兄长,却被他冷到生寒的脸色瞬间冻住。
这目光冷得像凝成了冰锥,霎那间就把苏窈窈的心口戳了一个洞。
小姑娘瞬间愣在原地,在她兄长咫尺之处。
她和他之间太过亲密了,这种亲密有时候坚不可摧,有时候也易碎如琉璃。
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便能瞬间摧毁。
从小到大,苏窈窈看过一身风雪气的兄长,看过风尘仆仆的兄长,也看过满眼疲惫的兄长,但就是没有看过对她这般冰冷的兄长。
“哥哥……”
苏窈窈无措地站在原地,这哥哥喊的声音是越来越低,清脆成了哽咽。
他却没有任何怜惜,当真如兄长那般训斥她:“兄长跟你说过的话,你忘了么?”
“我……”苏窈窈都要委屈死了,她本来就受寒了,病愈没多久又晚上跑来这里蹲,蹲到了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她哥哥一顿凶,哪还知道他到底说的什么。
“回答。”谢怀凛冷冷道。
此时此刻,就算苏窈窈想起来了之前兄长对她的告诫,也是委屈得不行,忍不住大哭出声。
“我,我就是太想你了啊!你对我这么凶做什么……”
苏窈窈哭得背都颤,那薄薄的脊背如蝶翼般轻盈,也如蝶翼般脆弱。
“我太想你了,你现在连卧房都不让我进,我根本就看不到你!”
“看不到哥哥,我心里就好难受,觉也睡不着,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兄长说不定会来这呢,那我就蹲在这里好了,没想到兄长真的来了。”
“窈窈看到哥哥,很开心,可是,可是,哥哥为什么……”
面前的妹妹哭得好不可怜,呜咽着说了一大堆想他的话,若是从前,谢怀凛定会替她擦去眼泪,会任由她扑进他怀里,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乱蹭。
他会安慰她,会低下头在他妹妹耳边哄着。
他会任由她对她做所有的事。
果然是因为之前太亲密了么。
在面前的妹妹又习惯性地张开手,要往他怀里钻时,谢怀凛往后退了去。
苏窈窈抱了个空,愣在原地。
四周只有门前挂着的灯笼拓出一圈圈暗光,苏窈窈呆滞地仰起脸看她哥哥,只觉得她哥哥四周都是模糊的光晕。
她怎么都看不真切。
一定是梦吧。
这些日子一定是梦吧。
哥哥怎么可能这么对她呢。
怎么可能对她冷漠呢。
不可能的的。
她和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相依为命呢。
但谢怀凛的声音很快击碎了苏窈窈的幻想。
她兄长用着更冷漠,甚至还带了一丝严厉的口吻对她这个妹妹说:“记不记得,兄长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谢怀凛说后背过了手,手臂上方才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又在爆开,开始流血。
苏窈窈其实记得。
她一直都记得,只是她太想见到她兄长了,脑子里就只有她兄长,便来了此处。
“我苏窈窈永远都不能靠近这里。”
“重复。”
苏窈窈被他凶得鼻子一酸,抽抽噎噎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苏窈窈永远都不能靠近这里。”
“苏窈窈,你答应过兄长。”谢怀凛没有靠近她,没有碰触她,也没有替她擦眼泪。
他这个兄长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保持着兄妹之间该有的距离。
他以一个兄长的名义命令她:“回去。”
他如此道。
这两个字又沉又冷。
苏窈窈被他凶得都有些恍惚了,恍惚,这真的是那个宠她爱她的兄长吗。
她甚至都忘了哭,苍白的小脸上凌乱着泪痕,娇艳唇瓣似枯萎了般嗫嚅着,然后,她走了。
听话地回去了。
妹妹走了。
谢怀凛看着他妹妹消失,目色似乎如常,垂下的雪白衣袖却已然被血浸红。
看来,戒断的还不够。
就在此时,从庭院里传来一阵极为瘆人的,尖锐的笑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剧烈的捶打声,在夜里格外可怖。
“哈哈哈哈,你也是个疯子哈哈哈,谢氏传在了一个疯子手里,也是报应。”
谢怀凛盯着那扇破旧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面无表情地说:
“母亲,我永远都不会是。”
“我和您,不一样。”
窈窈是他妹妹,他永远都不会对她下手。
他不会伤害她。
谢怀凛猛地攥紧手,鲜血汩汩流出。
——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怀凛当真没有再见苏窈窈。
无论是早上苏窈窈强迫自己起了个大早,顶着惺忪的睡眼去门口堵她兄长上朝出门,还是晚上她硬撑着不睡觉,去她兄长的庭院等他回来,她都没有再见过她兄长。
苏窈窈不解,为什么她都已经起这么早,睡这么晚了,还是没有看到过兄长!
一连整整七天过去,苏窈窈居然一次都没见过谢怀凛。
后面,苏窈窈抓着谢怀凛院子里的侍从逼问,才知道,她兄长竟是以公事为由,直接住在了刑部府衙,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府一次……
苏窈窈只觉得天都塌了,当场如遭雷击,直接愣在原地。
谢怀凛没在府里,他院子里的侍从也就没有再拦着苏窈窈,苏窈窈失魂落魄地进了她兄长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是如何摆放,屏风,书桌,博物架,字画,等等……
自小到大,她几乎天天都会来这里,这里就像她的另一个房间。
她不知道兄长所说的戒断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戒断。
兄长越是这样不理她,她就越是戒断不了。
这段日子茶饭不思,失魂落魄的,脸颊肉都消了下去。
“好难受,好想哥哥啊,好想……”苏窈窈愣愣地在她兄长房间走着,走到里间后,竟是一头就扎到她兄长的床榻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兄长床榻上尽是他的气息,还随意放着几件衣物,这些气息霎那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苏窈窈牢牢网在其中。
苏窈窈空空的心底忽然被什么填满,渐渐的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就像雏鸟会依恋母亲身上的味道和气息,苏窈窈也格外依恋她兄长身上的气息。
为了不让自己难受,苏窈窈慢慢蜷缩在她哥哥的衣物上面,就像是雏鸟依恋母鸟的气息一般。
后面,她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她兄长。
梦到了小时候的他们。
兄长读书,她在旁边呼呼睡大觉,她爬树,兄长在下面一脸担忧地接着。
她和兄长一起做花灯,兄长给她扎了个小兔子花灯,带着她去街上游灯会。
……
是个美梦呀。苏窈窈在梦里也这般想着,抿着唇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
——
“当初那件案子已经盖棺定论!涉案人员都死绝了,你以为你有能力翻案吗!”
“你谢怀凛以为拷问了我便能翻案吗!”
“你可知其中牵扯到了哪些世家大族?”
刑部大牢里,血腥和腐臭交织,肮脏的青石地面上鲜血流淌,缓缓流向谢怀凛,将白衣下摆都染成了血红。
谢怀凛站在披头散发,脸上血肉模糊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犯人面前,神情冷过这阴森地牢。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溅满鲜血,如玉清俊的脸上亦是溅上了点点鲜红,却更显得他姿容昳美,艳丽到了诡谲的地步。
他五指间正绕着一柄短刀,刀锋上竟是赤裸裸地挂着一张黏连着血肉的皮。
正是从那犯人身上割下。
“都说谢大人好生刚正,从不徇私枉法,若是你谢家也牵扯在内,谢大人当如何?”
阴冷的风自看不到尽头的甬道吹开,
两侧都是鬼哭狼嚎般的喊叫声,仿佛地狱里被油煎的恶鬼。
外面石壁上悬挂着的豆油灯忽明忽灭,光影交错间,谢怀凛不为所动,淡淡道:“依法查办。”
“啊——”犯人仰着脖子惨叫,他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人,端的是一派清风霁月,却好似恶鬼修罗。
惊恐之色终于在他眼里蔓延开来,犯人快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说话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依法?谢大人私下审理已经封结的案子,是依据哪里的律法……”
“有冤就该昭雪,漏洞百出的案子自当重审,律法如此。”
谢怀凛将刀和皮肉随意扔在一边,用帕子细致地擦拭着手上沾到的血,垂下了眼,神情不明。
“既然大人的嘴这么硬,那便……继续用刑。”
犯人痛叫不止,散下的头发被汗和血黏连着,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看他。
“谢怀凛,你动用私刑审我,四大家族的人不会放过你!亏你还是谢氏的人!”
“要是你父亲知晓你在重翻苏家旧案,你知会如何吗!”
谢怀凛勾了勾唇,脸上似乎又出现了平日里温润的笑。
他笑着说:“求之不得。”
谢怀凛在犯人的惨叫声中出了牢房。
他走到外面,光亮刺痛他的眼,他垂眼似是恍惚之时,立马有一差役迎了上来,恭敬又害怕地说;
“大人,外面有一小丫头找您,说是谢府的人,说什么她家小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