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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

  •   北杭市在八月底这个时间段,已经悄然褪去了盛夏时那种咄咄逼人的燥热。清晨八九点,阳光是金黄色的,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清透,洒在街道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微凉,但这种凉意很短暂,像一层薄薄的纱,随着太阳升高,正被一点点地蒸发、抽走,气温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攀升,预示着午间仍会有的、但不再难耐的暖意。

      北杭七中,这所公立中学的校园里还带着暑假特有的宁静,只有新生报道处透出些微的人气。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口,些许学生和家长进出,但算不上热闹。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高二学年的学生报道处,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学生。工作人员是位中年女老师,看着转学资料,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过分安静的少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惋惜。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心里暗暗嘀咕:高中阶段转学,实在不是个很明智的决定。陌生的教学进度、需要重新建立的师生关系、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同学氛围……每一样都可能对正处于关键期的孩子产生不小的冲击。她张了张嘴,想多说几句关切的话,但看到少年身后那位面色不耐、衣着体面却透着疏离的男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刑昀不知道他那早已离婚、天各一方的父母是否清楚转学可能带来的这些影响。或许知道,但根本不在乎,就像不在乎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一样;又或许不知道,因为根本无意去了解。他们不在乎他的学业是否会断层,情绪是否会像被强行移植的树木般出现萎靡。他像一件行李,被从母亲那里打包,即将寄存在父亲这里,仅此而已。

      他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看他伸手推开了新生报道处那扇略显沉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刑昀的目光注视着走在前面的父亲背影,视线上移看到他已经变的发量稀疏的头顶,曾几何时,记忆中那个高大得需要仰望的父亲,如今身形竟然已经矮了自己一个头。刑昀心中一时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有点涩,有点空,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漠然。

      刑孟手里捏着一叠转学资料,边走边低头快速翻阅,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他似乎想确认什么,又或者只是借此避免与儿子无话可说的尴尬。大致扫了几眼,他便有些不耐烦地将资料合拢,停下脚步,蓦地转身,递向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刑昀。

      因为身高的差距,刑孟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刑昀的头发显然有段时间没有修剪了,额前过长的刘海和碎发几乎要盖住眼睛,像一层天然的屏障,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他紧抿着、几乎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判断出这少年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一潭吹不起涟漪的死水。

      “这是开学那天需要的所有资料,你收好,别弄丢了。”刑孟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里组织着接下来更难以启齿的安排,想了想,才又接着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七中有点远,通勤不太方便。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给你另外租一间房子,方便你上学,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没有完全落在刑昀身上。

      刑昀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笑意抵达眼底。

      没有表现出其他更多的情绪,用那种近乎漠然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回答:“没意见,你看着办就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着隔阂。

      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略显冷漠的神态,刑孟一时间也有些无从下手。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或者至少展现一点父亲的关怀,但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在手机上看了几个房源。现在时间还早,跟我先去看一下吧。”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刑昀只是点了点头,一副事不关己、全然接受安排的样子。刑孟看着他那漠然置之无所谓的态度,自己心头那点因为前妻而燃起的无名火,仿佛又被浇上了一层冰水,冷硬且憋闷。一种“我为你奔波你却毫不领情”的委屈和恼怒交织着升腾起来。

      很显然,刑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接到通知到现在,表现出的态度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习惯了成年人的思维模式和效率优先的处事方式,下意识地用这种标准去审判儿子的“不合作”,却忘了,父子之间的裂痕,需要用时间和耐心去填补,而非简单的物质安排。他眼睛斜睨了刑昀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不满和无奈,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迈开步子,近乎决绝地朝着校门口走去,步伐快得仿佛要甩掉什么。

      校门口的路边,一辆银白色的雷克萨斯静静地停泊着。流畅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泽,与它主人此刻内心的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刑孟的情绪显然还没有平息,拉开车门时,动作都带着些窝火的意味,“砰”的一声,车门关得略显沉重。

      刑昀不太明白这个成年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火气。或许是因为被迫接受他这个“拖油瓶”?他懒得深究。但是还好,此类熟悉的情绪他领略过不少。他早已习惯,根本不受刑孟的影响。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刚拉上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车子就仿佛迫不及待般猛地向前一冲,驶离了路边。

      刑孟倒还不至于真跟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怄气,虽然他心情极差的部分原因的确与刑昀的冷漠有关,但最主要的根源,还是他那曾经的初恋、现在的前妻。

      离婚后,他与刑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起初几年,心里偶尔还会惦念一下这个儿子,想起他小时候软糯的样子。可是越往后,他的工作越忙,应酬越多。前几年跳槽的公司规模也越来越大,睁眼就要工作的生活分散了他的精力。越忙就越没时间去看他、去想他,偶尔想起,也被各种琐事打断。久而久之,那份父子亲情仿佛被搁置在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时至今日,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却陌生得像偶然拼车的过路人,连空气都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他和前妻是少时夫妻。说起来也是高中相识,大学相恋,毕业就顺理成章结了婚,说给别人听的时候,那也曾是一段令人艳羡的美好时光,承载着青春所有的炽热与纯粹。

      只是古人诚不欺我,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极其契合地描述了他和前妻从热恋到婚姻解体的全过程。大学毕业时,感情在积累中水到渠成,两人满怀憧憬地商量着结婚。婚后也的确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两个年轻人,浑身充满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蓬勃朝气,坚信凭借彼此的爱与才华,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风霜。

      他们甚至像做项目策划一样,窝在租来的小公寓里,熬了几个通宵,写了一份详尽的“人生规划书”,用彩色记号笔标注着如何一步步在社会上大展身手,实现财富自由和人生价值。那些字迹,如今想来,稚嫩得可笑,却也真诚得刺眼。

      直到那天,前妻忽然意识到,她的例假好像很久没来了。起初她以为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并没太在意。直到不适感加剧,她才抽了个周末独自去医院检查。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她不明所以地一项项做完,心里甚至还想着晚上要和刑孟去吃哪家新开的餐厅。

      当她把所有单子递给医生,却听到医生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跟她说“你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时,她当时只觉得荒谬,第一个念头是:这医生不会是看错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刑孟不知道前妻还记不记得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但他却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了脑海里。

      前妻当时在医院走廊里就崩溃了,因为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来迎接一个生命的到来,他们所谓的“人生规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刑孟接到她在医院打来的电话,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还以为她身体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就看到她蹲在医院外墙角落里,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因为控制不住爆发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流,单薄的背脊一颤一颤的,像风中无助的落叶。

      现在再想起来,刑孟当时的反应也不比他前妻好多少。他强作镇定地把前妻扶到车里,耐心地、一遍遍问她到底怎么了。当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怀孕”两个字时,他当时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前妻看他久久不说话,脸色煞白,情绪更是在爆发的边缘徘徊。

      好不容易稍微稳住她的情绪,一路开车赶回家时,他甚至都是心不在焉的,差点闯了红灯。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那份曾经充满激情的“人生规划书”还摊在茶几上,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很多时候,开口以后控制不住就容易让场面变得难堪且不可挽回,那时他们两个,至少还没有互相指责的想法,只是被共同的、巨大的茫然所笼罩。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中,最后还是刑孟用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率先开口:“你……你是怎么想的?无论你是想生下来,还是……去做手术,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尊重你的决定。”这话听起来体贴,实则透着一股同样的无措和推卸,因为他也没做好需要迎接一个生命突然到来的准备。

      当初双方在爱意中沉沦,恨不得融为一体;如今却在这意外的“礼物”面前,彼此又在后悔与恐惧的心情里一步步试探、退缩。

      前妻最初的打算,是倾向于去做手术的。理由很现实:她还很年轻,事业刚起步,他们经济基础薄弱,自己还是个没完全成熟的孩子,如何能承担起另一个生命的重量?她理想中,应该是在自己有能力、且心理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再满怀喜悦地诞生爱情的结晶。

      然而,有时候老天爷就是比人类还有意思,或者说,命运惯会开玩笑。当他们再次去医院,咨询具体的手术事宜时,医生在详细检查后,却给出了一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建议:不建议做手术。原因是,前妻的子宫壁偏薄,并且输卵管也存在一些先天性的问题。如果执意拿掉这个孩子,医生不能保证她日后还有机会可以再怀上,只能说几率是一半一半。可能会怀上,也可能,这辈子就再也当不了母亲了。医生语气平静却郑重地让他们考虑清楚,要不要冒这个险。

      有时候,在无数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里,刑孟也挺没良心地想过,是不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在一起?他们的结合,是否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才导致了后续这一连串的波折与痛苦?但这个念头往往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摁了回去。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点燃一根,在缭绕的烟雾中眯起眼,然后转身回到凌晨依旧灯火通明的公司大厦,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加班,挣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掩盖内心的虚空与无力。

      因为,他们两个年轻人,当时根本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承受那“一半”的几率。他们不敢用未来做赌注。在几番痛苦挣扎和争吵后,最终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然而,这个决定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团结,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检验出了感情基础在现实压力下的脆弱。从前妻怀孕后期反应特别严重,无法工作开始,到孩子出生后奶粉、尿布、夜啼带来的无尽琐碎,经济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将两人曾经炽热的感情压榨到了极致。争吵、抱怨、相互指责,成了生活的主旋律。爱情的彩云,终究散了;婚姻的琉璃,到底还是碎了。

      法院里,法官用一种程式化的、无情的语调宣判着这场从恋爱走到婚姻的结局,二人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当问到抚养权时,刑孟因为深知自己当时的经济状况和未来规划或许也暗暗夹杂着对开启新生活的渴望,几乎没有一点想要争夺的意思。于是,小小的刑昀,就这样没有任何异议地,被判给了他的妈妈,之后的日子里他与前妻和刑昀的联系也只有那每个月按时到账的赡养费。而当初还只是个宝宝的刑昀仿佛一件物品般被完成了归属划分。

      直到几天前,他前妻用一种近乎先斩后奏的方式,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他而非商量,要将刑昀还剩一半的高中学程转到他这边来。刑孟甚至都没来得及去问一句“为什么”,就被这则突如其来的告知砸得震惊且愤怒。他下意识地想出口驳斥,想质问凭什么,想诉说自己的难处。

      但他前妻这些年显然修炼得比他还狠心,也更了解如何戳他的痛处。不等他组织好语言,电话那头就冷冰冰地撂下一句:“人是肯定要给你的,你管不管那就是你的事了,我不在乎。你也可以不管,直接让他以初中学历去打工吧,反正我是不会再管了。”说完,便径直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嘟嘟”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刑孟的耳膜。

      想到这里,还在开车的刑孟也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刑昀。少年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阳光在他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脸,既有他年轻时的轮廓,又隐隐带着他母亲的神韵。看着这张既像他又像他妈的脸,刑孟心头百味杂陈,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简直克制不住地想再叹一口气,为这理不清的过往,也为这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将来。车子汇入车流,向着临时寻觅的“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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