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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住处 ...

  •   车子驶离七中校门前那条宽敞却略显冷清的主干道,拐进了纵横交错的街巷。时值上午,阳光正好,透过车窗在刑昀的手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但他只是漠然地看着。车厢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噪音。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子减速,驶入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轻微的“咯噔”两声,彻底停稳,打破了行进间唯一的背景音。

      小区的绿化做得不错,香樟树枝叶繁茂,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几栋六层高的住宅楼外墙有些斑驳,透出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宁静。刑孟熟练地将那辆与周遭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雷克萨斯停在了地面划线的停车位里。

      刑孟率先解开安全带。他刚推开驾驶座的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刑孟动作一顿,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还是接了起来。

      “嗯……到了……在看……知道了……”他侧着身,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简短。刑昀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站在车边,只断断续续听到这些意义不明的短词,根本无法判断电话那头是谁,又在说着什么事情。他只是漠然地望着路边小区里牵着狗慢悠悠走过的老人。

      挂了电话,刑孟甚至没看刑昀一眼,只是朝着单元楼的方向随意打了个“跟上”的手势,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刑昀双手插在宽松的裤子口袋里,从善如流地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他微微抬起眼,视线在几栋相似的楼房和郁郁葱葱的绿化带之间漫无目的地扫过,他的视线平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小区不算新,楼体外的墙皮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修补过的痕迹,但绿化很好,高大的香樟树投下大片荫凉,显得静谧而寻常。

      要看的房子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道的墙壁有些泛黄,但还算干净。来到三楼的一扇深褐色防盗门前,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等待的房东。却见刑孟径直走向门边的墙壁,在嵌着消防玻璃柜的旁边摸索着什么。刑昀看着他略显笨拙地从一个隐秘的缝隙里摸出一串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带着锈迹的钥匙时,一边的眉头不禁轻轻一跳,一丝极淡的讶异闪过眼底——这方式,未免太不“刑孟”了。

      刑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或许是为了缓解这略显诡异的取钥匙方式带来的尴尬,他从出学校后就没再开口,此刻却难得地解释了一下,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房东有点急事先走了。看完房子你要是觉得还可以,我就直接去找他签手续,他就不特意再跑一趟了。”

      刑昀闻言,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连一个“嗯”字都欠奉,用最简洁的动作示意他听到了。

      刑孟心里莫名一噎,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闷痛。肯定是被这小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他非常肯定地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子是个一目了然的单身公寓,格局非常小,进门便是狭窄的过道,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再往里就是集客厅、卧室于一体的主区域,靠墙摆着一张看起来还算新的单人床。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刑孟像个验收工程的监工,大致转头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窗户和床铺上多停留了两秒,不住地点头——虽然小,但干净、明亮,离学校也不算特别远,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他觉得这条件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他不住地点点头,对自己匆忙间的选择感到一丝满意。

      这么想着,他转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刑昀,用一种近乎推销的语气开口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小是小了点,但是你一个人住还是没有问题的。”他试图从儿子脸上找到一丝认可或感激。

      刑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刑孟,落在了房间尽头那个小小的阳台上。此刻,明媚的阳光正毫无阻碍地透过玻璃门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巨大的、亮得晃眼的光斑。他侧过头,似乎被那光线吸引,下意识地朝着光亮处微微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整个人恰好置身于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大面积的光线笼罩了他的半边脸和身子,阳光将他额前过长的刘海染成了浅棕色,甚至能看清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而另半张脸,则完全隐没在逆光造成的浓重阴影里,轮廓模糊,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就在这片光与影的交织中,刑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表情。那是一个很浅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然而,配合着他被光照亮的那只眼睛里似乎柔和了一瞬的眸光,以及他转向刑孟的动作,这个微表情竟奇异地组合成了一种堪称“温柔”的错觉。他对着刑孟,用比平时似乎轻缓了些许的语调说:“就这个吧。”

      刑孟心里突然一毛,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冰凉的东西舔过脊椎,表情控制不住地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和僵硬。他还没有习惯,或者说暂时无法理解刑昀这突如其来的、与他一直以来冷漠形象极不相符的“温柔”。这感觉比面对儿子的冷脸还要让他无所适从。

      刑昀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里的错愕。他微微歪了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带着气音的、上扬的“嗯?”,表达他的疑惑,那姿态,竟有几分像是不解世事的孩子。

      刑孟猛地回过神来,掩饰性地重重咳嗽了一声,朝刑昀胡乱摆了摆手,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半明半暗的脸。“行,行,你觉得行就好。”他边说边动作有些匆忙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皮夹,那是一个质感很好的黑色皮夹,与他此刻略显狼狈的神情不太相称。他在里面翻找了几下,抽出一张看起来有些旧的银行卡,递给刑昀。

      刑昀低下头,视线在那张泛着冷光的塑料卡片上停留了两秒,又抬起来,落在刑孟脸上。他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只是用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他的疑问。

      看他这副“哑巴”样子,刑孟倒是突然不觉得不满了。比起刚才那令人心里发毛的“温柔”,他显然更适应刑昀此刻的沉闷和直接的眼神询问。这至少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我今天是请了假的。”刑孟解释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试图展现负责态度的努力,“明天我还要去出差,之前我手里接了个大项目,到结束前都会一直很忙,所以……没办法同时兼顾你这边。”他说着,甩了甩手里的卡,像是要甩掉某种无形的压力,“我记得这个卡里有几万块钱,你去学校后肯定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你自己的生活费……我没法及时顾及你,你就直接取这张卡里的用,密码是三个六三个八。”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通告,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力不从心。

      说完,或许是这番话勾起了些许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父性,又或许只是想用肢体动作来弥补语言的苍白,情绪短暂上头的刑孟,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拍拍刑昀的肩膀。然而,手伸到一半,他才尴尬地发现,以刑昀的身高,这个动作做得并不顺手,甚至需要他稍微踮起点脚尖。他动作僵硬地在空中划了个不自然的弧度,最后装作很自然地手一滑,握住了刑昀的上臂,还刻意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轻轻捏了捏。手掌下,少年手臂的肌肉结实而紧绷,透着青春的力度,也透着对他的触碰的排斥和僵硬。

      刑昀侧头,垂眸,视线冷淡地扫过父亲那只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发白的手。他没有立刻挣脱。几秒后,刑昀才从裤子口袋里伸出手,动作不算失礼,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接过了那张卡。他捏在指尖翻看了两下,卡面冰冷的触感似乎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随后便随意地、像对待一张废纸般揣进了口袋。

      刑孟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仿佛对待路边传单一样的态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在眉心刻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心里忍不住升起担忧:“应该不会乱花吧?能保管好这些钱吗?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但转念一想,卡里钱不算太多,就算真被他胡乱花完了,大不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让他知道生活不易。这种属于成年人的、带着些许傲慢的算计。还夹杂着些放任和推卸责任的想法,让他刚刚升起的些许担忧又平复了下去。

      他正还想再叮嘱几句,比如“省着点花”、“注意安全”之类的场面话,手机铃声再次突兀地在这间空旷、尚未有人气的客厅里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的平和。

      刑孟连忙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接起。只听了两句,他的语气就变得急切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转向墙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干扰。“怎么回事?不是说了那个数据要反复核对吗?……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们先……”他开始和电话那头的人激烈地沟通起来,语调升高,带着焦躁和不耐。

      刑昀看了一眼父亲背对着他、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的背影,没有出声。他迈开步子,无声地走到小阳台,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玻璃门。阳台很小,只容一人转身。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向下望去。楼下的香樟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个老人在树荫下聊天,孩童追逐打闹,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生活气息,与他此刻的处境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刑孟在身后突然喊了他一声,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火气。刑昀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转身走了过去。

      “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赶过去一趟。”刑孟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匆忙,“那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这么说了出来,说完才意识到,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刑昀长大懂事后,这几乎是他与这个儿子接触时间最长的一次了。他并非完全没有心,内心深处,他也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是有心想要和这个从见面起就情绪漠然、却又流着自己一半血液的儿子处好关系的,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陌生而紧绷。

      奈何,他是真的忙,也放不下手头关系到前途和收入的项目。一副身体不能劈开两半用,他着实感到为难,而这种为难,最终往往演变成对家庭责任的逃避。

      相比较刑孟内心那点不易察觉的纠结和天平倾斜,刑昀就没有那么多复杂情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用略显冰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五个字回应:“那你去忙吧。”

      他虽然理解对方的忙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成年人似乎总是忙碌的,但是却不会,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刑孟那点纠结的心态。这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字面意思上的“不会”。他缺乏那种感知他人微妙情绪并做出恰当语言回应的能力。他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他说“去忙吧”,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你可以去处理你的事情了”,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嘴上说着“那你走吧”,心里却期待着对方能留下,或是能表现出更多的关怀。他的世界,直白得有点残酷,也简单得让习惯复杂人际的刑孟无所适从,刑昀暂时还不懂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心口不一的复杂规则。

      刑孟那点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酝酿成型的愧疚,被这五个冰冷直接的字瞬间打断,像是微弱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你有事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刑孟匆匆丢下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甚至没等刑昀再有什么反应,便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了出去,楼道里传来急促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要不然说这父子二人都缺少一些维系正常亲情的思维呢?大的那个,被刑昀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莫名的、带着疏离的气场所影响,加上长时间分离造成的隔阂,常常会下意识地忽略掉,对方其实只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高中生而已,内心或许同样有着不安和迷茫也是需要引导和关爱的。而小的那个,则是天生的情感感知迟钝,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和刑孟之间那所谓的父子血缘牵连,自然也就无法主动去建立和维护那份应有的情感桥梁。他们像是两个不同星系的星球,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偶尔靠近,也只有冰冷的引力和无声的真空。

      刑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静静地思索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又沿着这间略显狭小的房屋格局慢慢地走了一圈,手指从冰冷的墙壁、光秃的桌面、以及那张孤零零的单人床上依次划过。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芒。他划开屏幕,是一条短信。仔细一看,是这几天他临时住宿的那家快捷酒店发来的退房提醒,提醒他最晚退房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这时,他才稍稍想起来,他从母亲那边过来时,所有的行李——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装着他少数珍视物品的背包,都还放在那家酒店的房间里。他需要去拿回来。

      刑昀关掉手机屏幕,将一直背着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双肩包拿下来,随意地扔在客厅那张积了层薄灰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利落地转身,关门,“咔哒”一声落锁,将这间暂时属于他的、空旷而寂静的“家”,抛在了身后,独自下楼,融入了小区外熙攘的人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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