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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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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昀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地图线条错综复杂。他顺着指示,在陌生的街区七拐八拐,阳光透过高楼间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周围是嘈杂的车流人声,食物的香气与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北杭市寻常街角的味道。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小区隔了两条街的地铁站入口,灰色的建筑低调地矗立在街角,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吐着匆忙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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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捷酒店迅速办理完退房手续后,他推着那个略显陈旧的黑色行李箱,背上双肩包,沿着来时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并不平整的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像是在为他孤独的行程打着节拍。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刑昀停下了脚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几条看起来颇为相似的小路,阳光将建筑物的阴影投下,混淆了方向感。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确定——是往左,还是往右?他掏出手机,再次翻开导航,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试图将虚拟的路线与现实的路标核对清楚。他看得专注,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几乎要触碰到屏幕。
正当他核对完毕,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时,身后那条岔路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声响——是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电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还有两道显得颇为慌乱、甚至带着点惊惶的少年男声:
“哎哎哎——慢点慢点!”
“刹车!宣浮生你捏刹车啊!”
“我捏了!它不听使唤啊!”
刑昀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站在路边挡住了别人的去路,正想伸手把身边的行李箱拉得更靠里一些。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拉杆,左腿后方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毫无防备的冲击力!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小腿骨和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刑昀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后袭来。他根本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被撞得向前踉跄,手中的行李箱也脱手飞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和它的主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先着地,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疼痛一时之间如同潮水般汹涌,淹没了其他感官。刑昀趴伏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时竟缓不过气来,只觉得左腿像是被硬生生打断了一般,尤其是膝盖,磕在地面上的那一下,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罪魁祸首——那个骑电动车的男生,显然也被自己撞到人这一事实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他手忙脚乱地从歪倒的电动车上把腿拔下来,因为腿脚发软,差点自己也摔一跤。他踉跄着跑到刑昀身边,蹲下身,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你还能动吗?我、我扶你起来可以吗?”他伸出手,却又不敢真的碰到刑昀,僵在半空,显得无比无措。
刑昀忍着钻心的疼痛,尝试感知了一下被撞到的左大腿肌肉,以及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此刻痛感最为尖锐的膝盖。撞击带来的深层闷痛和磕碰造成的表皮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下肢暂时处于一种麻木和剧痛并存的状态,根本无法用力。
他就着这个侧趴在地、略显怪异的姿势,艰难地抬起头,打量起撞倒他的人。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时尚,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潮牌T恤,搭配破洞牛仔裤,浑身散发着阳光活力的气息。他生了一张线条流畅的脸型,皮肤较一般人而言显得有些白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角的弧度明显向下弯钩,眼尾却带着自然的双眼皮微微向上翘起,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形。此刻,这双本该澄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害怕和惶恐,甚至开始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更加湿润。他那张水润的嘴巴,因为紧张和愧疚,被他自己用力抿着,失去血色,泛出一片苍白。
刑昀的目光几乎要被那双独特的、含着泪光的眼睛吸进去,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对方的问题,另一个男生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先是手忙脚乱地从已经歪倒在绿化带里的电动车里挣扎着钻出来了,将头上脸上身上粘着的枯枝碎叶扫落下来,然后将那辆歪倒在地、还在嗡嗡空转轮子的电动车,费力地推到不碍事的路边,然后才一脸焦急地冲到刑昀身边,同样蹲下来,语气急切地问道:“这位同学,真是不好意思了!你还起得来吗?感觉怎么样?不行的话我叫辆救护车吧?”他看起来比骑车的男生好像要稳重一些,但眉宇间也同样写满了慌乱。
刑昀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后来这个男生一眼,又移回到那个有着好看眼睛的男生脸上,最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疼痛难忍的腿。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不用叫救护车,应该只是硬伤,缓一会就好。”他并不喜欢把事情扩大化,也不太喜欢去医院那种地方。
宣浮生听到他的回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因为刑昀的“善解人意”而揪得更紧了。他看着刑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却依旧没什么过多表情的脸,心里越发愧疚,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同学,真……真的太对不起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宣浮生,宣纸的宣,浮生若梦的浮生。”他自我介绍得格外认真,仿佛知道了名字,就能建立起某种连接,更好地承担起责任。或者说,想要通过知道名字来让这次意外不那么像一场纯粹的灾难。
蹲在宣浮生旁边的姚柏知也赶忙接话,像是完成某种仪式:“我叫姚柏知,柏树的柏,知了的知。”他的表情同样诚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进入了互相介绍的环节,但刑昀骨子里天然有一种随波逐流的漠然。他看了两人一眼,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刑昀。”
宣浮生和姚柏知悄悄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是哪个“刑”?哪个“昀”?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冷,有点少见。但看着刑昀似乎不打算再开口详细解释的样子,再结合他此刻“负伤”的情形,两人都极其默契地装作听懂了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了然于心。
刑昀感觉腿上的剧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从那种尖锐的、让人无法思考的疼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持续不断的闷痛。他动了动身子,将原本趴着的腿小心地侧过来,然后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暂时放弃了立刻站起来的打算。
宣浮生和姚柏知见状,以为他要站起来,赶紧一左一右上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努力帮他借力。
刑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两个算得上陌生人突然的、过于亲近的触碰让他非常不适应。他两边胳膊稍微用了点力,不动声色地、却又带着明确拒绝意味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们手中挣脱出来,然后继续坐在地上缓解开始减弱的钝痛。他俩见刑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伸出去的手有点无措的放下,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这下,场景一下子变得有些滑稽,甚了至透着几分诡异的宁静:刑昀背上还背着那个看起来不算轻的双肩包,直接坐在略显脏污的地面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悲壮地倒在他脚边,轮子还在微微转动。他从地上捡起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屏幕倒是没锁,依旧亮着导航界面,但外壳靠近边缘的地方,裂开了一条清晰的长缝,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姚柏知和宣浮生则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像两尊门神,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担忧。而那辆“罪魁祸首”的崭新电动车,则孤零零地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姚柏知和宣浮生互相瞅了瞅,又看了眼自从报了名字后就再没开口、只是低头检查手机的刑昀。两个人的眉毛一下子垮了下来,脸上愁云密布,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现在怎么办?”“不知道啊……”三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只有不远处街市的喧嚣作为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宣浮生见刑昀检查完手机,似乎打算把它塞回口袋,连忙抓住机会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那个……刑昀同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你不去医院那你要去哪里吗?我们帮你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地补充道,“你这行李是要送到哪里去?我们帮你送过去可以吗?真的非常对不起!”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急于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姚柏知在一旁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我们帮你!送你回去!”
宣浮生作为骑车的那个“主谋”,心里实在是愧疚得不得了,看着刑昀坐在地上沉默的样子,他恨不得立刻召唤出千军万马,赶紧把这位同学送到他要去的地方,好稍微减轻自己内心那沉甸甸的罪恶感。
刑昀对宣浮生那一长串充满愧疚和焦急的询问,似乎只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请求——“帮你送过去”。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宣浮生脸上。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宣浮生侧脸,将他眼底的惶恐、诚挚以及那快要溢出来的愧疚照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沾染的、未干的湿意。
刑昀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出乎两人意料地点了点头。他用下巴朝着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方向微微一扬。宣浮生像是接到了圣旨,眼睛一亮,赶紧“蹬蹬蹬”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个被人遗忘的、可怜的箱子,将它稳稳地推到刑昀身边,然后像个等待指令的士兵,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指示。
刑昀伸手将行李箱拉过来,然后推给站在稍后位置的姚柏知,示意他拿着。接着,他对着蹲在自己身边的宣浮生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过来,让自己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两个人此刻听话得像训练有素的小兵,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位沉默“长官”的命令。
宣浮生赶紧凑过去,弯下腰。刑昀长长的胳膊搭在了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为了借力,几乎将大半个体重都压了过去,瞬间将宣浮生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唔……”宣浮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心里忍不住哀嚎:我的天!他看着挺瘦,怎么这么重啊!!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都在开始在微微打颤,必须咬紧牙关才能站稳。
刑昀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宣浮生那因为用力而略显狰狞、却又莫名生动的侧脸。藏在他长长刘海下面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就在这时,姚柏知在身后推着行李箱,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大叫一声:“啊!那我们的车怎么办?可以就停在这里吗?”他指着那辆孤零零躺着的电动车,一脸苦恼。
刑昀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看起来还很崭新的小电动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锁起来。”
宣浮生刚因为刑昀似乎愿意接受帮助而松了一口气,闻言脸又皱了起来,带着哭腔说:“完了!车子今天刚提出来,还没买锁呢!”他当时只顾着赶紧骑出来玩,根本没想起来还要买锁。
刑昀低头,看着他脸上那瞬间变换的、丰富多彩的表情,嘴角极其轻微地、淡得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去买。”他言简意赅,然后目光转向姚柏知,用眼神示意他去执行这个任务。
宣浮生靠在他怀里,为了支撑住他,一只手不得不从刑昀的后背伸过去,有些僵硬地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从自己肩膀上搭下来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支撑着这个比自己重得多的“伤患”。两人身体贴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刑昀身上一种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与他此刻狼狈的处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刑昀其实并非完全无法自己站立,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他只是单纯觉得宣浮生这个人很有意思,反应活泼生动,长得也合他眼缘,逗一逗他,看着他手忙脚乱、紧张兮兮的样子,似乎连腿上被撞的疼痛都减轻了些许。既然他主动提出要帮忙,态度又如此诚恳,那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等到姚柏知吭哧吭哧地跑远,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U型锁,笨手笨脚地把电动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他们两个“肇事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带着点茫然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刑昀既震惊于他俩的反射弧真的长得可以绕地球半圈,又忍不住好奇——以他俩这种天真或者说迟钝的程度,是怎么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的?是不是经常被别人骗?
“先不用去医院,”刑昀略显无奈地再次澄清,他觉得这话自己好像说过一遍了,“帮我把行李带回住处去就可以了。”他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看着眼前这两张犹带稚气和惶恐的脸,有点好奇他们是;会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自己这个被他们撞到的陌生人走,还是能突然生出一点应有的警惕心而拒绝自己呢?
姚柏知听完,倒是多问了一句,虽然这问题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戒备心:“是送你回家吗?你住哪里啊?那个……我能先跟我妈说一下吗?不然她该担心了。”他掏出手机,征询地看着刑昀。
宣浮生则像个小弟一样,立刻点头表示姚柏知说得对,他也得跟家里说一声。
刑昀看着他俩这副既想负责又不忘跟家长报备的模样,再结合他们之前那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莞尔。有点警惕心,倒是不多,而且用错了地方。他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回程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中午了,三个人顶着悬在头顶直射而来的阳光,步履颇为艰难的往地铁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