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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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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组合搭配和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缓慢地挪向那个正确的岔路口。刑昀的左腿几乎不敢用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宣浮生身上,宣浮生则咬紧牙关,脸憋得微微发红,努力支撑着。姚柏知在后面推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为这怪异的行进队伍配着乐。
刚走了没几步,姚柏知又像是突然被点醒了某个关键问题,猛地停下,发出疑问:“哎!等下!我们坐地铁吗?刑昀同学你住哪里啊?离得远不远?”他看了眼刑昀那条不敢沾地的左腿,和宣浮生那副快要虚脱的样子,立刻提议,“要不我们打车吧?这样快一点,你也舒服点。”
刑昀控制着一侧的身体,尽量走得稳当些,闻言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姚柏知。他的脸隐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窘迫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没钱。”
这两个字清晰而直接,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难为情。
窝在他怀里、正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的宣浮生,有些诧异地悄悄抬眸瞅了他一眼。他很少见到有人能把“没钱”这两个字,说得如此毫不在意,又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这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或骄傲、或敏感的同龄人完全不同。
听到这个直接得近乎坦率的回答,姚柏知只是思考了一秒,然后立马意识到——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钥匙,正好能打开他此刻急于“将功补过”的那把锁。
他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语气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豪爽:“没事的啊!我有钱,我来打车吧?”说完,他一脸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刑昀,生怕刑昀会觉得自尊心受挫,或者认为被小瞧了,从而固执地非要去做那折腾人的地铁。
“打吧。”刑昀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任何姚柏知预想中的复杂情绪。他说没钱,没有丝毫搪塞或试探的意思,除了父亲给的那张他还没动用的卡,他身上和手机支付软件里,确实只剩下寥寥无几的零钱。有人愿意解决交通问题,他乐得轻松。
听到他不反对,姚柏知悄悄给宣浮生递了个“搞定”的眼色。宣浮生心领神会,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小心翼翼地将刑昀这个“重负”搀扶到路边相对安全的位置,伸长脖子开始拦车。
出租车一路行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淡淡的香薰味在车厢里扩散着。刑昀靠坐在窗边,闭目养神,额前的碎发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晃动。宣浮生和姚柏知则正襟危坐,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刑昀,生怕他有什么不适。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逐渐被更生活化的居民区取代。
车子最终停在了刑昀那个略显老旧的小区门口。三人下车,挪到刑昀所住的楼栋前。看着那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狭窄而昏暗的楼道向上延伸的入口,宣浮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快褪尽了,他忍不住瘪了瘪嘴,带着点绝望的意味抬头看向刑昀,声音都带了点颤:“没、没电梯吗?刑昀同学……你住几楼啊?”他内心在疯狂哀嚎:竟然是老式没电梯的楼栋!刑昀这么重,我这小身板,能拖着他走几段楼梯啊?!这简直是酷刑!
“三楼。”刑昀清晰地报出数字,目光掠过宣浮生那张写满“抗拒”和“生无可恋”的脸,觉得他这副表情实在有点好笑,像只被推去洗澡的、不情愿的猫。那点因为疼痛和麻烦而产生的烦躁,似乎都被宣浮生这过于生动的表情冲淡了些。
他主动松开了搭在宣浮生肩膀上的那条胳膊,这个动作让宣浮生瞬间感觉肩头一轻。接着,刑昀抬手把一直背着的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卸了下来,递到宣浮生面前:“背着,我自己走。”
宣浮生赶紧接过来,手往下一沉,乖乖背好。被当事人如此清晰地看穿自己内心那点畏难情绪,他还是感到了一丝窘迫,脸颊微微发烫。
为了证明自己真心想要补偿的意愿,绝不是嫌弃,宣浮生又颇为殷勤地上前,紧紧抓住了刑昀的右胳膊,试图给他一点支撑。感觉到刑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住他胳膊的手,宣浮生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算得上讨好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试图用表情传递自己的诚意。
刑昀能感觉到宣浮生抓着他胳膊的手其实根本没出什么力,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搀扶。他没说什么,随他去了,自己则用右手抓住了旁边冰凉的铁制扶手,将大部分力量转移过去,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挪。
上了两段阶梯,身后就传来姚柏知提着行李箱呼哧呼哧、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气声。宣浮生步伐下意识地岔了一下,想回头看看自己兄弟的惨状。他和姚柏知长这么大,虽说不是娇生惯养,但也确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平时走楼梯上到二楼就要扶着栏杆大喘气歇一歇,现在姚柏知还要提着个不算小的行李箱爬楼梯,真是为难他了。
这么想着,他的思绪顿时就和上楼的动作对接错了频道。心思一分,脚下就没留神,脚步一个不稳,竟然绊住了刑昀那只正要踏上上一级台阶的右脚脚后跟!
“唔!”
刑昀两只脚一下子踩空,右手又被宣浮生紧紧抓着,身体重心瞬间失控,猛地向侧边一歪!左手来不及抓住上方的栏杆,右腿的小腿胫骨位置“哐”地一下,狠狠磕在了坚硬的水泥台阶边缘上!一股钻心刺骨的锐痛瞬间窜上脑门,刑昀猛地闭紧了眼睛,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整个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另一条腿猛地发力稳住下盘,才不至于被宣浮生这“神来之脚”绊得直接滚下楼梯去。
知道自己好像又闯祸了,宣浮生吓得魂飞魄散,又着急忙慌地想去扶他,手忙脚乱得像只无头苍蝇。
刑昀已经被他这一连串的“帮忙”搞得快没脾气了。他带着点不耐,拨开宣浮生想来扶自己的手,忍着痛,慢慢弯下腰,卷起了左腿的裤腿,想看看磕得厉害不厉害。
一道笔直的、颜色已经开始泛红发紫、边缘略显锐利的肿痕,清晰地刻在了他小腿前侧那根最为脆弱的胫骨上,在略显苍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刑昀伸出食指,在那道肿痕上轻轻按了两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感立刻传来,让他眉头狠狠一皱。
宣浮生看他拨开自己的手,还有点不明所以,见他弯腰去卷裤腿,他也跟着惴惴不安地凑过去瞅。
当看到他小腿上那道眼见着就磕得不轻、甚至觉得可能不比之前电动车撞的要轻的印记时,宣浮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有点不可置信地、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问:“这…这…这是我…这是我弄的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帮忙”的过程中,又给对方添了一道新伤!
刑昀放下裤腿,用手掌在那磕伤的地方用力揉了两下,仿佛想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缓解内部的剧痛。他抬眼,看到宣浮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水汽,眼眶通红,真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像是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小狗,心里那点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右胳膊从宣浮生那没什么实际作用的手中彻底挣脱出来,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去帮他抬箱子吧,我自己走。”
说完,不等宣浮生再有什么反应,他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交付上去,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继续往上走,留下一个沉默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宣浮生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垮着脸,站在楼梯上,无助地俯视着下方同样累得够呛的姚柏知。
姚柏知对上他绝望的眼神,无奈地耸了耸肩,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不过看宣浮生这么一副天塌下来的垮样,他还是挠了挠头,斟酌着安慰道:“你……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想了想,努力寻找积极的一面,“再说了,他也没说啥重话呀,指不定根本没怪你呢,你别想太多了。”
宣浮生丧气地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会觉得我不是来帮忙,是专门来害他的吧?”这么一想,他的脸垮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哭出来。
姚柏知看着他这副样子,脑筋飞快转动,突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对了!他不是说他没钱嘛!等下走之前,你给点医药费给他,当做补偿,不就行了!这样实际点!”
“啊——?”宣浮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确定和不相信,“这样就行了吗?那他会不会收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收别人钱的样子。”虽然刑昀直接说了“没钱”,但那态度,反而让人觉得他不是那种会接受施舍的人。
“你管他收不收呢!”姚柏知的耐心快被磨没了,一边推搡着他往楼上继续走,一边给他出着简单粗暴的主意,“你把钱掏出来,就说是医药费,然后直接放桌子上!他瘸着一条腿,还能追出来还给你吗?动作快点就行了!”
宣浮生跟在他后头,一边艰难地爬楼,一边还在嘀嘀咕咕,担忧着各种可能性。姚柏知懒得再理他,他自己也快被这个沉重的行李箱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了。
站在三楼的房门口,刑昀掏出那串略显冰冷的钥匙。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疼痛影响了动作的精准,他拧了两下,门锁纹丝不动。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又掏出另一把钥匙怼进去,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他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只想立刻躺到那张坚硬的单人床上,失去意识,好好睡一觉。
门口处传来动静,他扭头看过去。姚柏知和宣浮生两个人都是一脸潮红、气喘吁吁地走进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比他这个伤患还要狼狈。
“刑昀同学,你家住三楼……怎么感觉……这台阶比一般的台阶还多长一半啊……累死我了。”姚柏知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就开始扶着墙吐槽,胸腔剧烈起伏着。
刑昀没理他的抱怨,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了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的宣浮生身上。只见宣浮生悄悄抬起眼皮,怯生生地瞅了自己一眼,发现和自己审视的目光对上了,慌忙把眼皮一闭,像个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呵。”刑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声冷笑让宣浮生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他这副可怜兮兮、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刑昀最终还是在心里摇了摇头,放过了他。他转向还在喘气的姚柏知,用下巴指了指门边的位置,说道:“行李箱推门边就行,你们可以走了。”语气是送客的平淡。
听到这明确的指示,姚柏知动作麻溜地把箱子放好,然后立刻给还在一旁装鹌鹑的宣浮生使劲歪了歪头,使了个“快上”的眼色。
宣浮生接收到信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摩挲着步子,慢慢挪到已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的刑昀面前。
坐在沙发上的刑昀微微抬起眼皮,视线从刘海的缝隙间直射过来,那目光似乎因为遮掩而稍微削减了些许锐利,但依旧让宣浮生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今天……今天撞到你,真是我们的错。”宣浮生低着头,不敢看刑昀的眼睛,声音像蚊子哼哼,“虽然你不想去医院,但……但我们做错事不能不表示……”他边说,边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叠卷得不算整齐的红色纸币,看厚度,显然不是个小数目。他紧张地观察着刑昀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出声拒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心中一喜,赶紧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叠钱放在了沙发旁边那个积了层薄灰的小桌子上。“这些钱……就当是给你后面如果要去医院的医药费……那……那我们……我们先走了!”
宣浮生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一长串话,几乎不敢停顿。见刑昀的视线似乎移到了那叠纸币身上,他立刻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拽住一旁姚柏知的胳膊,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刷一下转身,几乎是踉跄就要冲出房门。
“等下”
往前冲的步子像是被踩了急刹,在地面上划出呲的一声。
“包放下”
宣浮生脸更红了,头都不敢回,从背上扯下包,往旁边的行李箱上一放,拽着姚柏知就“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发出一声巨响。
听着楼道里传出那稍显急促、甚至带着点慌不择意味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刑昀的目光缓缓移回到小桌子上那叠显眼的纸币上。空荡寂静的房间里,他脸上缓缓浮现一个有些复杂、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荒谬,有几分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笨拙而真诚的“补偿”方式所触动的东西。他伸出手,拿起那叠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纸币,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扔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