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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

  •   从刑昀住的那栋陈旧楼房里出来,穿过光线昏暗、堆放着些许杂物的走道,两人终于站在了小区门口。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爬楼带来的燥热。宣浮生抬起胳膊,腕表表盘在夕阳下反射出微光。“都快七点了!”他惊叫出声,又把表凑到眼前仔细确认,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怪不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经历了撞人、搀扶、爬楼这一系列“高强度”体力劳动后,此刻站在略显老旧的小区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内心涌起一股混合着疲惫、愧疚和饥饿的复杂情绪,颇有几分心酸又狼狈的感觉。他们像两只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小动物,急需温暖和食物的抚慰。

      “我也饿扁了,”姚柏知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被宣浮生一提,饥饿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吃什么呢?必须得吃点好的补偿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和□□。”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正当两人站在路边开始漫无边际地讨论是吃火锅、烤肉还是日料时,叫的车闪着转向灯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来了,先上车再说。”宣浮生眼尖,看到自己叫的车缓缓驶近,拽着姚柏知的胳膊就钻进了后座。车内凉爽的空调让他舒了口气,他对司机报出市中心步行街的位置,那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常去觅食的地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川流不息的城市霓虹。瘫坐在舒适的后座上,身体的疲惫感才真正放松下来。就在这时,宣浮生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哎呀!我忘记给刑昀留联系方式了!”他觉得这是件挺重要的事,关乎后续的负责态度,却被自己慌慌张张地忘了。这个疏忽让他有点着急,下意识就想让司机掉头回去。

      “你都给了那么多钱了,还要给联系方式干什么?”姚柏知依旧瘫坐着,拖着声音幽幽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不怕他以后赖上你啊?”虽然这么说显得他有点小人之心,但姚柏知确实对刑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实在是刑昀身上那种捉摸不透的、过于平静冷漠的气质,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难以招架。他觉得和这种人打交道,就像面对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到,让人心里没底。他就很不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

      会吗?宣浮生内心有点抗拒地嘀咕。他脑海里闪过刑昀今天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撞倒后的平静,以及即使疼痛也依旧淡漠的眼神。“这一点你就想太多了,”他带着明显的辩解和不赞同,扭过头看向姚柏知,“我觉得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再怎么说,还是我们俩害人家受伤的。”宣浮生的语气认真起来,“撞到他的时候,我都以为要完蛋了,以为他会大骂我们一顿或者怎么样。可是事实上,他根本没说重话,也没刁难我们,你还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越说越觉得刑昀其实挺讲道理的,甚至有点……倒霉?

      虽然他拿不出什么确凿依据证明刑昀是好人,但他固执地认为,判断一个人不能光看外表和气质,更重要的是看他的行为。

      姚柏知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脸上挂起惯有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哎,打住!你可别污蔑我哈,我没否认我是‘肇事者’之一。该负的责任我也没推卸啊。我只是单纯发表对这个人第一印象的看法而已。”他凑近一点,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一定是因为看他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才这么格外维护他的。”

      宣浮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胡言乱语搞得莫名其妙,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嗓音不自觉地拔高:“姚柏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耳根却不知为何莫名地微微发热。

      “嘿嘿,我胡说八道了吗?”姚柏知继续嬉皮笑脸,一副“被我猜中了”的表情。

      “你……!”宣浮生气结,说不过他,干脆掏出手机,埋头刷起消息,用后脑勺对着姚柏知,表示拒绝交流。

      “步行街到了。”司机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内微妙的气氛。车子平稳地停靠在路边。

      傍晚的步行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工作日并没有削减这里的繁华,反而增添了几分下班后的松弛感。霓虹招牌闪烁,食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勾引着行人的食欲。

      “我看推荐上说这里新开了一家泰国菜餐厅,评分还挺高,我们去试试吧。”宣浮生一路在手机上划划点点,终于停在了一个色彩斑斓、充满东南亚风情的页面上,扭头兴奋地跟姚柏知建议道。已经忘记刚才的小插曲。

      “好啊,我都可以。”姚柏知在吃的方面向来随和,只要好吃,他来者不拒。

      ---

      餐厅里弥漫着香茅和咖喱的独特香气。装修颇具热带风情,暖色的灯光下,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快朵颐。饭吃到一半的间隙,姚柏知吸了一口冰镇椰子水,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你那剩下的零用钱都没了吧?三千块啊,你全给出去了?”他记得宣浮生这个月开销不小。

      宣浮生咽下嘴里酸辣开胃的冬阴功汤里的虾仁,点了点头:“是啊,钱包里剩的就那些了,索性就全给了。”他语气坦然,并没太多心疼。

      “那你开学后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你这个假期可没少花钱,你爸妈肯定不会再额外给你了。”姚柏知提醒他现实问题。

      宣浮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随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嗯……跟我哥要一点吧,他会替我保密的,也不会告诉我爸妈。”

      “你哥?哦,也行,他比我们有钱多了。”姚柏知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对着宣浮生挑眉一笑,语气带着真诚的羡慕,“哎,说真的,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哥对你可真好,随叫随到还帮你打掩护。我都想要个这样的哥了。”

      “你少在这放屁,说得这么可怜!”宣浮生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言论震惊到,搁下筷子就开始讨伐,“哦,那谁,严琛,那家伙对你不好吗?都快赶上我哥对我的程度了吧!你这么贪心,有了严琛还要抢我哥?我回头就和严琛告状去!”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点戏谑。

      “什么……什么严琛!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说他干嘛!”一听到“严琛”这个名字,姚柏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心虚和慌乱,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吃糊涂了吧!开始说梦话了你!”

      “嘁,还在狡辩?”宣浮生看他这反应,得意地扬起下巴,乘胜追击,“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上次去法国出差是不是给你带了块表?我都看见了!他都没给我带礼物,亏我和他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我出去玩还给你俩一起买礼物呢!他就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

      听宣浮生越说越离谱,姚柏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炸虾丸,精准地塞进了宣浮生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嘴里,手动强制闭麦。

      “唔!”宣浮生被突如其来的食物堵住,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咽下去,气呼呼地指控,“心虚了是吧?还不让说了是不是?你们俩有猫腻还瞒着我!”他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对面的人,像是要在姚柏知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姚柏知被他瞅得坐立难安,浑身像长了刺一样不自在,磕磕巴巴地试图转移话题:“那……那啥……你吃完就回家吗?我们去新环街那里再逛逛吧?那里有家KTV我充了卡,我请你去唱歌!新开的,设备可好了!”

      “哼!”宣浮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斜睨着瞪了他一眼,看穿了他这蹩脚的转移话题技术。但看在美食和接下来娱乐活动的份上,他总算没再继续严琛的话题,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在开学前所剩无几的假期尾巴里,不是宣浮生拖着姚柏知,就是姚柏知拽着宣浮生,两个少年抓紧最后的时间,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留下他们的欢声笑语,试图用喧闹填满假期的最后时光。对他们而言,今晚的插曲或许惊心动魄,但终究会被更多新鲜的、有趣的事情所覆盖。

      ---

      与此同时,刑昀租住的那间小屋,在宣浮生和姚柏知离开后,重新陷入了沉寂。从阳台照射进来的阳光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倾斜、柔和,颜色也从明亮的白金色染上了温暖的橘调。

      刑昀放下手里那叠仿佛还带着宣浮生体温的钞票,崭新纸币的边缘有些割手。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伸展开,头向后仰,重重地靠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靠背上。这个动作让他过长的刘海和碎发向两边分开,终于完整地露出了他那张脸——高耸的眉骨带着几分攻击性,此刻微微睁着的眼睛里没什么焦点,显得有些空茫。

      夕阳的光线如同舞台追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沿着像是用尺子精心刻画出来的高挺鼻梁描摹而下,连接着线条清晰的唇峰和利落的下颚线,最终终止在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锋利的喉结上。这光影巧妙地柔和了他面部那些过于硬朗的线条,投下淡淡的阴影。

      嗡嗡嗡——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满室的沉静。刑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记得这个号码,记得这串数字是属于谁。他的指尖微微停顿,有一种沉默的、近乎滞涩的感觉在空气中蔓延。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并不想去猜测这通来电背后可能蕴含的、他并不想期待的意义。

      “刑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了解他的个性,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疑惑,只是等了几秒,便主动开口。那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刑昀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表示自己在听,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去过你之前住的地方,”对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掩饰的悲伤,“那里的人说你搬走了……是吗?”

      “是的。”刑昀的回答简短而机械,像在背诵事实,“我妈给我转学了。”他并没有去解读对方语气里可能存在的情绪,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转学了?为什么?你转去……”对面的声音立刻透出几分焦急,语速加快,想要追问详情。

      “你,有什么事情吗?打电话过来。”刑昀没有感情地打断了对面的询问,声音像结了冰,将对方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没……没什么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就是……问问你的情况。”那情绪里的失落和难过,几乎能透过听筒实质般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恳求。

      但是刑昀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接收不到这些情绪信号。听到对方说没什么事,他便只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挂了。”然后,不等对方再有任何回应,他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随手甩在旁边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头重新向后靠在沙发背垫上,抬起一只手,用手背重重地盖住了眼睛,仿佛想要隔绝外界的一切,也包括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烦扰。房间里只剩下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等到日暮彻底西沉,窗外的光线由温暖的橘黄变为深沉的靛蓝,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高楼之后,刑昀才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他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刚醒来的昏沉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试探性地动了动,发现最开始那尖锐的疼痛已经随着时间流逝缓和了许多,虽然还有明显的钝痛和淤青处的酸胀,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活动。年轻的身体,恢复能力总归是强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拖着依旧不适的腿,慢慢挪到卫生间。拧开洗手池那有些老旧的、带着锈迹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涌出。他俯下身,拘起一捧冷水,用力抹在脸上,冰冷的感觉瞬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水流沿着他湿漉的脸庞滑落,滴落在水池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湿发、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被水沾湿的半长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他抬起同样湿漉的手,有些粗暴地将额前碍事的头发向后一把撸去,终于露出了整张清晰的脸庞——眉骨突出,眼窝微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组合成一张过于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

      他沉默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左右转动了一下头部,审视着这个陌生的、略显颓废的发型。几秒后,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然。太麻烦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与其这样费时打理,不如彻底一点。

      他转身离开卫生间,拿起沙发上那叠钞票,抽了几张塞进裤兜,然后径直走向门口,决定现在就去找个理发店,把这一头乱发剃成最简单、最不需要打理的板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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