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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霄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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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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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心动,始于十三岁的晚秋,自此长存,未曾因悠悠岁月消逝。
他爱他的师尊,敬他,视若珍宝,不敢怠慢他毫分。
少年的师尊,翩翩君子,温如美玉,胸怀天下,心系宗门。
多么好的一个人,临死前都在盯着徒儿莫要为自己复仇。可笑的是,在他气咽之时,除了少年,没有一人为他哀悼。
师尊,你看啊!这就是你穷极一生奉献的宗门。
少年名为枫寻,字林晚,修真界第一大派清风阁的二少主,十六岁弑梼杌一族,同年更是将火系灵法修炼至顶层,上天入地唯他独尊。
枫林晚的师尊,容卿,字霜月,十岁入的清风阁,十八便已成长老,年少有为,武学奇才。
清风阁的晚秋,丹枫绚烂醉人心,两人在漫天枫箔中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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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弱者为寇,清风阁亦是如此。
清风阁尊主枫渊夜有两后人,长子名为枫璟,字林舟。次子则是枫林晚。
枫林晚是个实打实的天才,灵力充沛,习武勤快,他人束发拜师,正式修行,偏生他硬是提早了两年,枫渊夜很是看重他,生活起居甚至不比嫡长差。
清风阁是一师一徒制,且拜师时须得烙下同心咒。
若有异心,则遭此咒反噬,疼比剐心,痛入骨髓,直至异心消止,反噬方停。
此外,同心咒尚有一用。
共伤。
若师徒二人其中一方受伤,则伤痛双倍返还在另一人身上。
通常用来惩戒。
同心咒一烙下便抹不去了,除非一方身殒。
枫林晚十三岁彼年晚秋,皓月殿中,一眼相中容霜月。
他早有耳闻清风阁中有位实力强悍,然未收徒的长老,如今相见,才发现此人实是一名风雅青年,看上去也没比自己年长几岁,却高居仙尊之位。
生性冷傲的公子,难得展颜一笑,不知又有多少芳龄姑娘为之倾倒。
他指向那斜倚石柱的蓝衣青年,灿然道:“就他吧!我就要他当我的师尊。”
这一指,命运牵缠,纠葛一世。
天才少主拜奇才长老为师,尊主欣然同意,痛快地为二人烙下同心咒。
从此同甘共苦,丹心相连。
苍穹中斜阳西落,与丹霞相映,瑟瑟金风轻徐,枝头枫落,拂了一身还满。
都说清风阁中仙城美景醉心,是人间桃源,犹以晚秋落枫为最,可枫林晚宁望着师尊,容霜月浅浅扬唇,眉眼流露刻骨柔情,如春日朝阳、仲夏微风,撩拨他心弦,化开他心骨冰河。
师尊的笑容,分明是滚滚红尘中最美的景。
“师尊,你看这个!”
“师尊,日安!”
“师尊,咱俩切磋一场!”
“师尊!”
这师尊一喊,便是六年。
容霜月总是笑脸相迎,认真的回答他的每一句话,并陪伴在他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
六年,不改初心。
枫林晚已经比容霜月高出了三、四吋,一袭月牙白长袍在他身,挺拔、毫无皱痕。墨色长发高束,意气风发,玉树临风。
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却还是喜欢在容霜月身畔,师尊左师尊右的哇哇说个不停。
在容霜月面前,那只猛兽甘愿自断利爪,拼命地向主人撒娇,可对待外人,他又恢复原样,呲牙欲裂。
枫林晚是这样一个人,爱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则涌泉相报。
打个比方,你对他好、施舍一点关爱,他愿意把你供上神坛,甚至为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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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寻的母亲为勾栏女子,毕竟生过孩子,愿意赏光的不多,因此枫寻打小过著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
他的母亲在他七岁时香消玉殒,留他一人苟活于世。
枫寻多少是有些风骨,他宁愿挨饿受冻,也不愿向他人摇尾乞怜,偶尔出去卖艺杂耍糊口饭吃。
十岁那年,枫渊夜出巡,偶然见到耍刀的枫寻。
他自远处便察觉这孩子的灵力有些熟悉,出手一探,竟是枫氏亲传火系灵根,其灵力之纯,甚至胜自己三分。
枫二公子自此归宗,枫尊主大喜,为其表字,字林晚。
即便贵为公子,天赋异禀,众人心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芥蒂。
娼妓之子,下贱。
枫林晚打小受尽冷眼,又怎不明众人想法?
他也知道枫渊夜是因自己灵力充沛将他带回,若是个废物,八成看都不会看一眼。
身在无间,他无愿亦无悔,更加刻苦修行。
枫林晚像极了深渊中扭曲前行的野兽,逼着自己向上爬。
可有那么一日,一道月光照进了深渊,柔和,又温暖。
于是野兽枯萎的心花再绽。
他的人生不再暗无天日,自此有了光明。
他毕生奢求不多,只求明月高悬不坠。
如果这是一场幻梦,他宁可永世沉沦。
清云蔽日,层峦叠嶂的山峰盖上皓白帷帘,漫天飞雪飘飘,天光云影共徘徊。仙城壁身斑驳,梅自墙垣攀长,凌寒独开,瓣皑胜雪。
丛云中,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御剑急行。
“大寒天,还派我们出巡。师尊,不如我们附近逛逛,随便捉个小妖回去交差,如何?”
“阿晚,修得戏言。碧霄镇直连鬼界,近来封印松动,妖物横生作祟,百姓不堪其扰。身作能者,自当多劳。”
容霜月语中多少带着责备意味,神色却依旧温柔,平静地道出此话。
望着师尊冻得发紫的手,枫林晚解下外袍,递予容霜月,并为他系上一个繁杂的结。
容霜月抬手正欲回绝,枫林晚抢先道:
“师尊,没关系。”
“谢谢阿晚,你自己也多注意些,此地寒气甚重,莫要着凉。”
枫林晚听得心里暖暖的,自然也就没那么冷了。
“嗯。”
区区件外袍而已。若不是师尊总是无愿无求,他甚至可以将整个天下双手奉上,为容霜月号令。
“师尊,明日便是上元节,能不能……煮一碗元宵?”
前些年师徒二人总因要务再身,无从于上元相聚一堂。凝望当空冰轮,杯觥素魄倒映,思念之情又起。尤其是师尊亲手做的元宵,更令枫林晚念念不忘。
“瞧你这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模样。”
容霜月腼腆笑了,唇角微扬,犹如弯弓,又道:
“好,等这次巡查结束,回风闲居时再多做一点。”
枫林晚咧嘴一笑,直呼好极。
世上只有师尊待我好。
那我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护他一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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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后,两人到达了碧霄镇。
碧霄镇腹地稍远,却不至于到车水无从通行,且镇上织品精细,名闻遐迩,说是穷困潦倒多半无人信。
此刻几近未时,却连个人影也无,街上覆满霜化的朽木烂叶,街侧房屋门窗紧闭,灯火销燃,寒雪依旧,景气不再。
枫林晚与容霜月对视一眼,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却无人应答。
“师尊,不如我们直接进去得了?”
“不可,君子当自洁,即是空屋也不得擅入。”
有时候枫林晚是真的很想给他的君子师尊翻白眼。
“难道鬼城结界封印破了?”
容霜月低头半晌,目中柔和消散,剑眉微挑,沉吟道:
“不无可能。”
“那我们是先…..。”
“嘘,噤声。”
枫林晚乖乖闭上了嘴,
容霜月拉着他齐身藏于柱后,顺沿他纤手所指,见着了有鬼鬼祟祟的老头。
那老头背着一篓枯柴,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飞速进屋。
正当他反手关门时,一只厚实的手掌扳住了门板。
“先生,我想……。”
“滚滚滚,这里不留客,莫要再来。”
老者毫不客气,说罢便又要关门。
枫林晚无奈,解下腰间令牌示老者,道:“在下清风阁枫林晚,出巡碧霄。”
那老者又看了看门外,确认只有二人后,方将二人恭请进屋。
斗室简陋,窗口皆以木板牢牢钉住,不容间隙。老者放下竹篓后,为二人斟茶。
“茶有些凉了,二位仙君莫怪。”
枫林晚一饮而尽,问道:
“老先生,这阵子出什么事了?怎么空无一人?”
“不是空无一人,只是镇民们太怕了,所以足不出户。”
容霜月蹙眉,道:
“先生,可否详述?”
老者叹气,气丝化为一缕白烟。
“是这样的……。”
约莫一个月前,镇民开始无故失踪,起初倒是没有人过多关注,后山那儿猛兽本就多,一年失踪个三、四人倒也平常。可问题便出于此,那阵子失踪人数激增,甚至一天数人无故消失。镇民们商讨再三,决定封镇,并固定轮流出镇砍柴。
镇民们一致认为镇中有妖邪作祟,碧霄镇属清风阁辖域,便通报清风阁。
盼天盼地,可终于把清风阁盼来了。
“先生,失踪者有什么特征吗?”
老者寻思了会儿,又道:
“其他的不好说,可有一点老夫倒是觉得有异。”
“何?”
“就是啊,这一票儿失踪的,通通都是男子。”
枫林晚和容霜月相视,忽然想起了一则碧霄轶闻。
寒风凛冽,飒飒作响,朔风吹起落雪,飘向记忆深处。
那是十年前,一个可怜少妇的故事。
少妇是个贤慧的女人,勤俭持家。
她的丈夫日日早出晚归,起初她没有任何怀疑,还是每日早起为丈夫准备餐食,待丈夫一醒便为他打理衣衫、束发。
就是这样一个无微不至的人,却惨遭丈夫背叛。
雨夜,风雪交加,她最是怕冷的一个人,总是把温暖的床被留给丈夫,换来的,却是她带回来一个更加年轻的姑娘。
那年轻姑娘依偎在她丈夫怀中,有说有笑,而她丈夫看她的眼神又是那么情真意切。
他却从未给对自己说过一句温言软语,或是一个关怀备至的眼神。
她赤脚栽进寒天冻地,逃离了那个不再是家的地方,无人知晓她的行踪。
也没有人想要多管闲事。
三日后,她的丈夫失踪了,连同那个年轻姑娘。
众人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无人诉诸于口。
是她啊!她回来了。
镇民们都知道她丈夫的所作所为,却无一人如实相告。因为没有人想要多管闲事。
十年后,又有人失踪了。
是她吗?她回来了……吗?
众人不知其姓名为何,只知她相貌不差,且次次于雪中归来,便给她取了这么个妖名。
雪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