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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落枫凋 ...

  •   “何故怨念如此之深?你……和清风阁究竟有什么过节?”
      “你是真不知道?”
      “废话。”
      “也罢,本王就当是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
      “清风阁创始之处,实有二位尊主,他们是对孪生兄弟,兄长名为枫长觞,其弟则名枫意醉。他们花了半载便让清风阁得以跻身修真界十大门派,当年二人年仅束发。往后的日子,二人兄友弟恭,相亲相爱,合力将清风阁威名远播。”
      “真的?
      “小哥哥聪明,骗你的!”
      “……。”
      “也不完全是骗你的啦!他们确实做到使清风阁名噪一时。可是呢,一山终究不容二虎,枫长觞看不惯与自己比肩齐名的枫意醉,于是某天夜里,他趁枫意醉熟睡时偷袭。枫意醉千防万备便是没怀疑过兄长,他只有灵剑,身上没有乾坤袋,福禄法宝皆用不得,二人又师出同门,自是敌不过有备而来的枫长觞。不出三招,长剑穿膛,枫意醉死了。”
      少年侃侃诉说前尘,全然不带半点悲凄。
      “饶是枫意醉死了,他兄长也没打算放过他,枫长觞将他的魂魄封印在鬼城,永世不得超生。枫意醉为了不完全失去后路,硬生生剥离一魂,送他入了轮回。”
      这位魔尊,不,应当说是先祖,终究只是个孩子,世间却要他独自背负这份沈痛,三百年来不曾诉苦,也无人倾听他的悲哀。就这样,时光甚至消磨了他遗留的痕迹,彻底成为一沙尘土,随风而去,终不复还。
      “不必伤春悲秋,世事本就无常。不过……比起这个,我更伤心的是,你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耶!”
      “先祖,还请明示。”

      枫意醉唇角松了下来,墨眸眼底赤光闪烁,他摩挲手中银铃,道:“你以为你天赋异禀,继承枫氏火系至纯灵力,当真是巧合而已?”
      枫林晚望向先祖,恍惚间,少年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交叠。
      “你……!”
      “没错,你便是本王唯一入了轮回的那缕残魂。”
      一人一鬼对峙着,一红一素,皆束发冠,前世今生,百年相逢。
      枫意醉食指轻抬,点在枫林晚眉心,记忆如潮水般席卷,他阅尽前尘沧桑的那瞬,墨金相织印记形成,顿觉灵力充沛,浑身轻盈-那是代表魔尊巅峰力量的印记。
      “为何度灵力予我?”
      枫意醉抬眸,锐利而深沉,扑朔迷离,捉摸不透。
      “我,就是你。”
      “我不需要,而且,我就只是我。”
      枫意醉叹气,道:“相信我,你会需要的。”
      “我……。”
      “回去吧!师尊小哥哥还在外头,可着急了!”
      少年眉开眼笑,打趣道。
      师尊确实是枫林晚的软肋,此言一出,便不再多语。
      弹指声响,幻境随之破灭。
      “阿晚……阿晚!”
      ”师……尊。”
      枫林晚缓然睁眼,对上容霜月一双含泪凤眸。
      他…..在哭?
      为我?
      枫林晚有些惶然,不知所措,只得笨拙的为他拭去余泪。
      “我没事,别哭啦!”
      枫林晚扶额坐起,四周哪还有什么魑魅魍魉,只有满床星河和荒天雪地。
      他目光顿在容霜月被鲜血浸红的腰带,道:“你受伤了。”
      容霜月身心具疲,却也不愿将脆弱摊明,他选择以笑容掩盖,任由疮疤腐烂。
      “无碍。”
      他起身召出朝夕,道:“我修得并非结界御守,封印只是暂时的,须得尽早归阁禀明尊主,派遣御守弟子加固封印。”
      枫林晚无法坦明自己与先祖的交易,只得道:“好。”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御剑急行,枫林晚沐浴着月光,月晖相映,星河灿烂,寂寥夜宁,风起梅落,清芳沁脾。午夜钟响,上元佳节至,此时群芳歇。
      “师尊,我的元宵要做得特别大,比别人都大!」
      容霜月依旧温柔,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飞入清风阁主城,并肩走入皓月殿。
      “尊主。”
      枫渊夜背对着二人,并无应答。
      枫、容二人相视,枫林晚上前,走至枫渊夜面前一探。
      “父……父亲!”
      枫渊夜双目反白,嘴唇泛紫,短刀刺入腹部,素白的衣袍鲜血尽染。
      “糟了!”
      话音未落,便见那名与枫林晚九分神似的青年率众而来。
      他故作惊讶,哀怨的神情中却流露一丝狡黠。
      “父亲……!枫林晚,你竟如此狠绝!”
      “不是,你!”
      “来人!”
      他睥睨枫林晚,悄然扬起的的唇角暴露胜利的喜悦。
      “把罪人枫林晚、容霜月,押入审灵堂,即刻处刑!”
      是夜,百家晚眠,审灵堂灯焰冲天,人山若海。
      有热闹,谁不爱凑?
      何况受罚者还是枫二少主枫林晚。
      枫林舟高坐明堂,品着热茶;枫、容二人衣着单薄,长跪风雪中。
      “你弑尊主,惨无人道,你可认罪?”
      “不认!”
      枫林舟的师尊,叶松曜,手提戒鞭,神色肃然。
      金色灵流包裹戒鞭,叶松曜愤而挥鞭,少顷血液四溅,枫林晚后背皮开肉绽,却无从反击。
      不是不想,是他双手被缚灵绳所捆,但凡灵力释放,便会遭电流蚀心,电袭灵核,以兹警惕。
      “啧啧,不要脸,尊主当初就不该捡这个贱种回清风阁。”
      “就是!娼妓之子,死白眼狼!”
      谩骂不堪入耳,枫林晚却不做任何辩驳。
      有用吗?
      没有。
      谁会信他这个“罪人”说的一字一句?
      枫林晚迟迟不认罪,后背鞭痕也渐增至了二十余道。
      他面色惨白,一旁容霜月已近昏厥。
      丹心相连,同甘共苦。
      容霜月受着双倍的反噬。
      枫林晚有两种选择,一,就这么跟叶松曜耗着,师尊必死;二,认罪,或有一线生机。
      “枫林晚,你擅破鬼界封印,任魑魅残害苍生,你可认罪?”
      他咬牙,碎发轻扬,直视枫林舟,眼眸早已因屈辱、冤枉而血丝尽裂,泪滴落下,而顷又被风霜掩埋。
      “我认。”
      他眼神直盯明堂之人,以几近恳求之色相望。
      “杀我也好,碎灵核也罢,求求你,放了师尊吧…….。”
      “哦?”
      枫林舟放下茶杯,不急不徐地走至他身前,半蹲。
      “我心高气傲的弟弟是在求我?”
      枫林舟侧身,以戏谑口吻在他耳畔低语。
      “我偏不。”
      “你!”
      “罪人枫林晚,怙恶不悛,罪不容诛,但,本少主念即兄弟一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戒鞭七十。”
      围观门徒议论纷纷,有的则助威呐喊。
      “少主英明仁慈,枫林晚十恶不赦!”
      “打,快打!最好打死他!”
      叶松曜接令,戒鞭肆甩,灵流涌动,片刻未歇。
      “徒不诚,师之过。”
      戒鞭落下。
      容霜月额间渗汗,背脊白骨隐现。
      “徒弑主,师之过。”
      戒鞭再落。
      若霜月腹部伤口又裂。
      枫林晚不顾电流蚀心,试图凝聚灵流,却全然无用。
      “弟弟,知道你想牺牲自己,我还特意加工缚灵绳呢!惊不惊喜啊!”
      “混帐东西!”
      戒鞭从未停歇,欢呼此起彼落,二人血染皑雪。
      寻常弟子在戒鞭下熬不过三十,这对师徒硬生生扛下数十鞭犹一声不吭。
      “徒罔伦,师之过!”
      戒鞭重落,刑罚已结。
      七十鞭,霜飞雪天,血凝了又流,干涸后又出新伤,周而复始,衣袍渗的绯红。
      叶松曜松他双手束缚,枫林晚疯了似地奔向奄奄一息的容霜月。
      他止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的抱住师尊。
      从哽咽至啜泣,再至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痛心疾首。
      “师尊,求求你……别丢下我……。”
      “阿……阿晚,莫要……寻仇。”
      容霜月咯血,声音虚弱无比,面色苍白,已然灯枯油尽。
      “对不起。”
      他强撑着展颜,伸手替他拭去止不住的泪液。
      “对不起……,没法给你煮元宵了……。”
      雾凇沆砀,容霜月纤手垂下,清泪悄落,凤目永阖。
      他不负世间,无愧芸芸众生,却唯独薄他一人。
      他死了。
      疼,疼比剐心蚀骨,非背脊鞭伤,是心。
      冷,冷的不是冻天飞雪,是容霜月彻寒尸骨。
      一代仙尊草草殒命,阁中无人哀悼,反之肆意狂欢。
      “死得好啊!活该!”
      枫林晚目光甚剑,锋利堪可厄命。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什么明月清风、皎皎君子?
      可笑,分明是群不辨善恶的狗屁东西!
      师尊,你看到了吗?你守护的,竟是披着人皮面具的恶鬼。
      不要复仇?
      抱歉,师尊。我……做不到!
      他摇晃起身,沈首呢喃。
      “先祖,借君灵流,遂君所愿,莫离,召来。”
      枫林晚伤势未愈,后脊白骨嶙峋。
      可那又如何?
      他实在太恨了。
      没了师尊,天地间又有何值得恋眷?
      枫林舟见他召来莫离,蓦地一慌,震惊道:“攻伐弟子召剑,御守弟子结阵,拿下逆贼枫林晚!”
      枫林晚咧嘴,灿然笑道:“来不及喽!宵小鼠辈,一个也休想逃。”
      灵流窜涌,赤光啸天,剑刃划过无数弟子脖颈,霎时哀鸣满堂,霜华沐血。
      魔尊刻印浮现,枫林晚墨眸朱光潋滟,他勾唇,舞剑,张扬而疯狂。
      地狱有阎罗,人家便有他枫林晚。
      “少主,结界没用啊!”
      “少主,我们根本碰不到他衣角!”
      “少主!”
      “吵死了,都给我闭嘴!”
      有些人心里头怕得慌,干脆弃剑而逃,枫林晚双眸微眯,寒光骤闪,颅首落地。
      恐惧深扎心底,他们惊叫、咒骂,如过街老鼠般逃窜。
      枫林晚甚是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惨无人道。”
      他笑盈盈道:“莫离,红莲业火。”
      焰烧满堂,身化缕灰。
      叶松曜挥动戒鞭,缠住莫离。
      “想动少主,先从老夫尸首踏过。”
      枫林晚也不愠怒,道:「差点就忘了你,刽子手。」
      金红灵流交织,叶松曜挥舞戒鞭,枫林晚灵剑招招致害。
      “如你所愿。”
      枫林晚忽地近身,指尖轻点他眉心。
      “天地召念,灵随吾驱,镂刻七芙,咒起离心。枫氏枫林晚,结印!”
      离心印由此生效,玄光啸月,灵流渐散。
      叶松曜垂首,双目浑浊涣散,紧握戒鞭,抱拳跪地。
      “奴,叶松曜,悉听公子号令。”
      枫林晚猛踹他身躯,叶松曜立马又爬了起来,伏首长跪。
      枫林晚漫不经心地把弄碎发,轻道:“去吧!去取下你亲爱的少主的首级。……
      “是,公子。”
      叶松曜戒鞭朝枫林舟猛地一甩,疾鞭劲力,毫不手软,劈得枫林舟呕血。
      “枫林晚,你何时学得妖术!”
      枫意醉乃是七芙离心的创阵仙师,枫林晚继承他陈年记忆时,偶然看到离心印的咒诀,便顺道背了下来。

      枫林晚隔岸观斗,揶揄道:“前些日子碧霄镇,木怜棠娘子魂中残阵所习。说起来,倒是还要谢谢枫大少主呢!”
      枫林舟气急切齿,灵剑绯光乍现,直指叶松曜。
      “师尊,对不住了。”
      刀锋骤刺,捅入叶松曜胸膛。
      枫林晚看着这一幕,放声嗤笑:“枫璟啊枫璟,你可真狠心,这么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也舍得杀。”
      枫林舟冷声道:“不过一枚弃子罢了。”
      二人剑峰相击红莲业火中,一时间难舍难分,谁也没占到便宜。
      “想不到你也才这点实力而已。”
      枫林晚眉梢轻挑,蔑意凛然。
      “我也没想到自己有办法容忍你这孽畜这般久。”
      “枫寻!”
      两脉赤流空中交炽,枫林舟已是遍体鳞伤,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以为你能猖狂多久?你手上沾了这么多条命,以后便能过得心安?别傻了!区区一个贱种,便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非要占着少主的位置,你以为这样便能一举成为凤凰吗?”
      枫林舟仰天大笑。
      “蝼蚁终究只是蝼蚁,血液流淌着卑贱。”
      枫林晚沉默半晌,道:“你费尽心思杀我,就只是因为看不起我?”
      “是又如何?”
      枫林晚眉眼低垂,道:「我明白了。」
      血光一闪,剑戟铿锵,灵剑脱手,莫离直指枫林舟脖颈。
      “结束了,慢走不送。”
      一剑封喉,枫璟甚至来不及哭喊叫娘。
      业火连天,尸首满堂,朔风吹杨,烈焰远燃,烧尽千古恩仇,殆消百年兴衰。
      往事因枫霜起,随硝烟散,醉梦前尘,算来一梦浮生。
      他双腿脱力,却顽强地匍匐至容霜月身畔。
      “枫意醉,我履行了承诺,可是师尊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真的好累好累,再也无力逃脱,静静地待业火扑来,熄灭最后一线生机。
      “容霜月,我来陪你了。”
      卿言朝夕,死生莫离。
      善良的师尊入了极乐仙世,罪恶的徒儿永堕无间地狱。
      死后亦不复相见,枫林晚带着满腔憾恨瞑目。

      无人瞧见的夜幕中,枫意醉叹息,转身离去。
      “三世了,怎么还是这个结局,时空轮回,旧事重演,唉……命运这东西,真可怕。”
      上元佳节,喧嚣红尘,天上明月高悬。
      清风拂雪,业火息燃,人间晚月终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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