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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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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七中录取通知时,叶南岸正在地里掰玉米。
报喜的老村长颇为高兴,一路上中气十足喊:“叶娃子你考上了,还拿了奖咧!我就说王家小子能上,你比他成绩更优秀,保准有戏!”
叶南岸将手里玉米棒塞进背篓,晒黑的额头亮晶晶一层汗。
比起村长,他本人显得淡定许多,没有太大欢喜,仅向传达消息的村长表达谢意。
省会重点高中的二等奖是什么概念,穷山沟飞出只金凤凰。村长喜不自胜,同沉默寡言的少年单方面多聊了几句。
“南岸啊,你屋头还剩钱没有?城头生活费怕是很高。”
“有。”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开学就搭你王叔叔便车一块去嘛,正好省笔路费。”
“……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和王鹏鹍从小不玩的挺好吗,学前小学初中都一个学校,现在高中也……”
村长嘟嘟囔囔,见着少年麻利背起满满背篓烫热金黄的玉米棒,暴晒后的皮肤发红脱皮,掩盖住陈年旧伤,没有十几岁孩子半分的嫩气。
村长不由在内心感叹,又是一年酷夏,考出去好,考出去农村娃的春天就到了。
九月一号新生报名这天也热得要命,揣着奶奶沾唾沫数了无数遍的全家积蓄,叶南岸迈入校园。
市七中校门口前香车宝马,人群靓丽,他灰头土脸攥着两只鼓囊编织蛇皮袋,闷声埋头走。
背后仿佛总有目光在刺探,纷乱不绝的人群怜悯鄙夷着他的穷酸。
叶南岸当然没什么坦然承受的骨气,肩扣得狠,绿意盎然的校园梦幻如乐园,少年贫瘠短暂的生命却快要被透支干净。
他付不起漂亮宽敞的公寓寝室,连大铺寝都得咬紧牙住最次档次。好在大铺寝生活老师人挺和蔼,住宿办理顺利,也没瞧不起乡巴佬的意思。
前胸后背湿得像淋过大雨,叶南岸拎着大包小包,走一层歇一会儿。
他牢记奶奶教导出门不惹事,注意靠边站,奈何路人没长眼睛一脚踢到行李差点被绊倒。
“唉哟——真服了!——”
对方差点摔狗吃屎,怪叫一声,腿脚没站稳就往编织袋上踹:“——垃圾袋能不能放好点!”
叶南岸很委屈,这是行李。看对方人高马大衣着精致,不像好惹的,他没敢说。
刚要道歉,一阵香风袭来,紧接着白的发光的手不轻不重往被踹过的地方拍了拍。
叶南岸愣住了,那不是该拍灰尘的手。
手的主人笑容可掬,没有为自己人站队:“不好意思小同学。”
叶南岸脸涨得通红哪敢去看,只顾摇头,耳朵给小电流钻涌,酥麻麻。
对方也就客气一下,没等他回复,一气呵成拧住男生耳朵:“你这熊孩子,皮痒是不是?”
“快给人家道歉。”
是个极年轻的男人,见到这个人,‘如珠似玉’在世上有了具体参考。他不可避免被男人清澈明亮眼眸吸引,这人连责骂时也噙着笑。
没想到男人会为他一个陌生人谋不平。
叶南岸一时间忘却所有,只有块肉在胸腔内狂跳。
男生不服气,又狠狠蹬一脚脏兮兮的编织袋:“不要。除非他先给我道歉!”
叶南岸光速:“对不起。”
男生:“?”
男人加重力道,快要把男生耳朵揪下来了。
男生连连求饶:“唉呀,我错了错了,舅舅你别拧我耳朵。”
迫于淫威,男生心不甘情不愿向他道歉。叶南岸也不是真心想要这点口头补偿,没什么存在感地点点头。
男人冷热开关交接自如,为表歉意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看你行李挺多的。”
没等叶南岸说‘不’,那嘴欠男生嘀咕:“啊?行李,不是垃圾吗……唉哟,舅舅!你干嘛踢我?”
“不用了。”叶南岸被短短两句话逼得又气又恼脸颊烧红,逃之夭夭。
找到床位后,他将行李放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寝室内未来室友和家长抱怨通铺比监狱还恶劣的住宿环境。
“就算是大通铺也太烂了吧,连像样书桌都没有,这是床位还是快递货架?”
“看来全国有名全市第一的高中宿舍也不过如此,哎呀,就当是磨砺磨砺了。”
叶南岸没有家长可以闲聊、搭手,手脚麻利收拾起来,顺势悄然打量起这间略显昏暗的房间。
逼仄空间内奇迹般码放有12张床,床板单薄得可怜。墙壁斑驳污黄,无声诉说着此校建立确实历史久远。
没有单独书桌和立柜,洗漱品只能放公共桌。正愁奶奶塞给他的一盒腊肠该放在哪儿,门外飘来耳熟的聒噪。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陈霁云吗?居然把我搞到这么破旧的地方,是人能待的吗就让我待?家里狗窝都比这条件好!”
过于没素质的发言引来路人探头围观,叶南岸半张脸藏在门后,暗中观察。
先前撞了他的傻缺两手空空,和大包小包的路人作比轻松得像是在参观旅游,一副娇气少爷做派。
叶南岸最讨厌这种人。
但他也没舍得收回视线。
大明星般的隽秀男人言笑晏晏将显眼包搂在怀里,半斥半哄:“搞错名字而已。有没有点素质了,当这里是自己家?”
喇叭精哑了火,半挂在对方臂弯,小孩子气撒起娇来:“还不是舅舅你惯坏的……哼。”
叶南岸幽怨盯着这对舅甥,替年轻舅舅感到不值。
他白的发光,在昏暗走廊也像颗白珍珠烨烨璀璨,眉眼弯弯。这样完美的人却要把全世间所有温柔明媚都倾注在傻缺外甥身上,天公不开眼。
纵然无法靠近,鼻尖仍似萦绕着男人身体香水味道。
叶南岸酸酸的,不是滋味。
裤兜传来的震动打断他失神,回完亲戚短信的功夫,那阵醉心的香风也飘远了。
替他开会的亲戚大肆夸奖他优异成绩,为家里省了大笔钱。叶南岸情绪平平,在高手如云的七中他真算不上什么货色。
亲戚却不以为意,虽平日八竿子打不着,但给别人家的孩子开家长会,分外荣誉。
座位暂时按照学号安排,叶南岸精准找到13号,请亲戚坐好,离开教室门时再一次闻见熟悉的香味。
沉底的心立刻被唤醒,他不动声色将视线贴上去,跳得比打点计时器还快。
这次他离那对舅甥特别近,几乎擦身而过。当然两人没把他当个什么人物,目不斜视走过。
他被忽视了。
也对,他怎么有资格被那样的人记住。
可他无法克制,忍着羞耻目光尾随。
亲密无间的舅甥两丝毫没有意识到被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视奸,喇叭精将舅舅按定在某个空位上。
烟花陡然在叶南岸幽暗眸中绽开——居然是同桌。
给亲戚指明位置后,他走出教室,藏在走廊窗窗帘后,没放弃窥看。
他浑身在发抖。
他就是太羡慕别人亲近的关系了。
他从小生活在非打即骂、极其不健康的单亲家庭里,在他一穷二白的亲情友情中,唯有被打骂羞辱才有机会和另一个人肢体接触,言语往来。
人类对感情的欲念是无止境的,他不善交流,只能躲在阴暗处靠偷窥他人一言一行代偿无法社交的压抑。
教室光线明亮,他很想借光更仔细观察那张让他感兴趣的脸。可惜陈霁云又高又大挡住大半视线不说,陈舅舅扭过头正和他亲戚聊天。
在陈舅舅光彩夺目的完美面孔对照下,亲戚粗糙发黑沟壑纵横的脸不忍卒看。
叶南岸不知道云泥之别的两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更为亲戚轻挑搭讪陈舅舅的行为感到愤怒。
走廊外风热烘烘吹拂着,将他紧绷的身体吹出一层又一层细汗。手指无意识抓住窗帘,他想冲进去旁听。
两人没聊多久,班主任上台讲话,陈霁云也给赶了出来,寻了处阴凉地笔直如松站着。
说到没用内容时,小部分家长开始开小差。叶南岸遥遥注视着再续话题的两人,亲戚时而唾液横飞时而摇头叹气的样子,他头皮发麻。
他已经猜到两人聊天内容,他奇葩的家庭就是最好谈资。
仅仅是想到亲戚将他恨不得深埋的秘密随意剥开当做谈资,他就像失皮的老鼠,血淋淋、头重脚轻,周身血肉都敏感灼痛。
他收回目光,像条被踹疼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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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结束后,亲戚就走了。
叶南岸宁愿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给他开家长会,埋头回到座位前,心情低落。
座位靠内,他极小声对坐在靠外的年轻男人说了句“请让让”。
男人没为难他,抓着凳缘努力往前蹭。
挤进去时叶南岸后腰那块还是和他后背充分贴合,甚至能感受到热意从柔软皮肤腾地烧上来,烫得他紧闭住眼睛。
男人在他坐下的瞬间将头扭过来,似乎认出了他:“你和我家霁云是同桌,叫什么名字啊,小同学。”
大明星搭讪他。
叶南岸汗毛倒竖,不自然缓缓滑坐:“叶……南岸。”
桌角贴有学号与姓名,这开场白实在有些刻意,他不知所措。
叶南岸很想报以微笑,游刃有余接住话题,可他冷若冰霜,表情略显惶恐。
或许看穿他内心窘迫,男人将外甥拽过来缓和气氛。小少爷不太有耐心,我行我素翻个白眼。
“这是我外甥陈霁云,以后你两同桌,要好好相处呀。”男人笑眯眯对他说完,又亲昵拍拍外甥后背。
同桌敷衍上下打量他一眼,还对他没有印象:“哦。”
好在男人还要和班主任周旋错寝的事,先行离开。
叶南岸渐渐平静,对男人昙花一现的搭讪回味无穷。
晚自习时班主任将他叫到办公室,他想不出犯了什么错,很忐忑。
“坐。”班主任是三十出头的女性,戴副圆眼镜看起来还算和善。办公室没有第三个人,确定门关好后他觉得安全了些。
班主任说了几句暖场话,叶南岸的注意力却不可控制落在办公桌、一只极为漂亮的礼物盒上。鬼鬼祟祟用塑料袋遮掩,但它精致的一角还是露了出来。
班主任突然把话题一拐,说有人要资助他。
才入学还来不及做学生背景调查,班主任说这些特别突兀。叶南岸抬起低垂的眼眸,眼底全是茫然。
他好像听错了。
班主任又解释一遍:“刚才陈霁云同学的舅舅托老师问你,有没有接受他资助的意愿……”
叶南岸完全呆住,被天降馅饼砸蒙了。阮老师为让他信服还在不停说这位好心舅舅雄厚家庭实力与堪比菩萨的心肠,他半个字听不进去。
叶南岸冷不丁想起同村另一个被资助人糟蹋的女学生。
阮妍珊看着眼前孤冷呆愣的男孩脸色从涨红到发白再慢慢铁青,资助对他来说不是好心更像是难以忍受的惊悚骇事。
好半晌,他艰难从嗓子眼挤出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可我是男生。”
阮妍珊:“啊?”
女教师没太理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