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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和性别没关系,这不是春蕾计划。”阮妍珊觉得这孩子思路挺奇怪,笑笑。

      叶南岸没应话,讳莫如深又扫一眼那只赃物般被故意掩饰的礼品,心里已懂了件事:班主任是被收买好了。

      他和陈家舅甥两面之缘,还闹了不愉快,于情于理都不会有人免费给陌生人掏钱。

      他穷,也不好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文不值的青春和一身气力,不像陈舅舅能看上的。

      总不能是陈舅舅人美心善钱多到没处花爱好普度众生随机挑选到他砸钱赚阴德吧。

      叶南岸没办法相信如此荒谬的理由,深觉施舍背后有无法承担的陷阱。

      他站起身,背影摇摇晃晃,脸上写满对成年人世界的绝望:“……我再想想。”

      阮老师不明所以,她不过受人所托牵线而已:“行,想好老师替你联系。”

      走出办公室,叶南岸止不住地打抖。

      陌生环境和陌生突发事件,一切都让年仅17岁的少年手足无措。

      他暂时不想回到教室,茫然望向走廊外——夜晚的七中很美,干净漂亮的教学楼星罗棋布,操场大得出奇,灯光透明,当夜风吹过楼前雪满枝头的玉兰,浅香扑鼻。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七中。

      思绪随风飘远到数年前,当时那件事闹得还挺大的,有个女孩被所谓的资助人以助学为幌子实施侵.犯。

      女孩就住他家周围,事情曝光之后全村都对她指指点点,本该是受害者的女孩不堪重负选择轻生。

      可他是男孩。

      陈舅舅也不像是坏人。

      但要真是骗他的怎么办,村里人都说,城里人玩的花最会骗人,尤其是他这种涉世不深的小男生。

      叶南岸学习成绩自然是很优秀的,但从穷山僻壤摸爬滚打出来已然耗尽他所有力气。

      他浅薄的认知受身边人事物影响严重,思维没办法立即跳出那道坎。

      他的确需要一笔应急钱。

      他考入市七中,又因为成绩优异获得免学金,村上高兴得给他发奖章、大红花,直夸他前途无量。

      叶南岸并不为溢美之词开心,考入七中只是磨难的开始。一路上他将红艳艳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寝室费、班费、校服费……

      这费那费,扣到最后连第一学月能否只靠馒头咸菜撑过去都不确定。

      ‘钱’这个字从他出生起就困扰着他。

      原本打算好寒暑假打工凑高三学费,如今一个邪恶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临行前,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咱人穷志不穷,在学校就好好学习,别在大城市学坏了。

      一步踏错难回头,他敢为钱出卖尊严,奶奶铁定会失望。

      紧握拳头慢慢松开,一抹嘲弄苦笑浮在他灰白的面庞。

      如果手机没有那么快被收缴就好了,至少他还能打个电话,和奶奶谈谈心。

      叶南岸深知他内心已被利益捕获,只是仅剩的可怜尊严还在负隅顽抗,仿佛多拖延几天,就能骗自己傲骨还未折断。

      回教室后,他是半点不敢和陈霁云对视说话,从某微妙时刻起,潜意识里已觉得低对方一等。

      好在第一次晚自习繁忙热闹,陈霁云没空在意他这等小喽啰。

      叶南岸很好奇陈霁云知不知晓舅舅要‘资助’他男同桌的事。

      明明上缴了手机,陈霁云还明目张胆掏出备用机戳戳点点。叶南岸不是有意偷看的,他视力好。

      陈霁云正在和舅舅吐槽新搬的公寓窄小如厕所,新发的军训服臭的不可理喻,吐槽来吐槽去没有半句话提及不讨喜的同桌。

      应该是不知情,叶南岸暗暗松口气。

      班上正张罗着选临时班长主持大局,处于青春懵懂期的少男少女们精力旺盛,吵闹做一片。

      桌子被收票的同桌用了拍了拍,叶南岸猛然收回偷窥手机的视线,装模作样看新发的课本。

      “哟,这么卷,都开始预习了?别看了,先交票。”

      陈霁云哼了一声,十分不乐意别人打断聊天,手拐顺便戳戳他:“同桌,帮我弄一下。”

      叶南岸一顿:“……嗯?”

      陈霁云不耐烦朝他瘪嘴:“你投谁我投谁。”

      叶南岸真心觉得他同桌被娇养坏了,很没礼貌。不过举手之劳,没有拒绝理由。

      收票的同学甩甩脑袋,啧啧称奇地走向下一位。

      这段小插曲,是他们今晚唯一一段接触。

      放学后故意走得最晚,大通铺环境太糟糕,吵闹拥挤,唯一一张桌子堆满所有人杂物,毫无私人空间。

      他从洗出毛边的书包里掏出硬皮笔记本。初中毕业老师送的,算是他最精致的本子。

      叶南岸打开本子,写写划划,将一个涉世未深的男孩今日所有见识、疑虑、期待和规划都写在白纸上。

      不可避免写到陈霁云的舅舅,他脸初时有点红,然后变成略带苦闷的煞白。那么好看的脸,面容细节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似乎总是不敢细看那张脸。

      水笔在本子上戳出块墨疤,叶南岸思考许久,终于动笔写下:

      【他很好看,长着张骗人的脸,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和我交易,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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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室十点半熄灯,叶南岸掐点回到宿舍。

      一进屋,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顿时安静下来,靠在一块的几名室友脸上挂着笑,眼睛不停往他身上斜瞟。

      他对他人轻蔑嘲笑的表情很敏感,更不幸的是扎堆聊天的室友里竟有张令人厌恶的熟悉面孔。

      叶南岸脸色瞬间不好看,将书包扔在下铺床位,扭头去拿洗漱用品。

      王鹏鹍见他落水狗一样夹尾而逃,更加起劲,扬高的声音追上去:“哟哟,逃什么呀?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拐卖犯老畜生生的小畜生哈哈哈哈哈哈……”

      叶南岸脸颊涨红,拿盆的手不住颤抖。

      他的沉默并没有让王鹏鹍偃旗息鼓,反而让他气势高涨,趾高气昂指使起来:“给老子打桶洗脚水过来,蓝色那个桶。”

      旁边男生油腔滑调附和:“牛逼啊哥,这和带了个仆从来上学有什么区别。”

      “应该叫书童吧!古代的书童不仅要陪读还要在主子有需要的时候……嘿嘿嘿。”

      哄笑声更猥琐了。

      王鹏鹍见他没动,抄起拖鞋往他头上砸:“快点,想被打死是不是?以为到了学霸班老子就使唤不动你了?”

      拖鞋是新的,一股塑胶臭味。叶南岸没吭声,默默将蓝色水桶提起,头也不回往公共洗漱间去。

      门后,王鹏鹍洋洋得意向新室友们宣扬叶南岸家的‘辉煌事迹’,这套把戏从小学用到高中。

      叶南岸一手抱着面盆,一手拎着水桶,浑身有如火灼,额角青筋暴突,进洗漱间时没注意,踩中一滩水差点摔个狗吃屎。

      “呜!”

      他身子一歪摔向洗漱台,好险没把脑袋磕破,眼前阵阵发黑,胃里止不住地翻涌酸液。

      愤懑不甘火一样从心底烧起来,凭什么他要遭受这种羞辱?他受够了!

      扶着水龙头喘上几口粗气,他努力让身体平静。抬眼时撞见镜子里扭曲的五官,又是一阵恶心。

      眼底血丝很明显,无论他怎样逃避都无法抹去与最厌恶的人相似的眉眼,他使劲搓揉面颊,压抑着想撕毁这副丑恶皮囊的冲动。

      他掬了捧水浇在脸上,让清凉感平复暴突的神经。

      叶南岸恶狠狠地想,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拼尽全力让所有好起来。他不能为一时意气坏事,不能为嫉妒他的小人犯错记过。

      忍一忍,海阔天空。

      他不停给自己洗脑,好让恶臭的现实能好忍受些。

      镜子里湿淋淋的人脸突然阴翳笑了笑,水珠顺着浓郁眉眼、睫毛,雨珠般滚落,苍白的唇蠕动着。

      “什么尊严……”

      等再回到寝室,已是漆黑一片,叶南岸将装满热水的桶提到王鹏鹍脚边,躲在黑暗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仍如针扎,他却感受不到痛了。

      第二天上午军训完,他满头大汗找到班主任。

      阮老师很高兴他做出了正确选择,像叶南岸这类从极偏远山区考进七中,还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不该被物质所拖累。

      叶南岸是个彻头彻尾的阴暗小孩,毕竟连亲生父亲都对他下过好几次死手,他从不信他人无缘无故善良,扭曲地认为示好背后藏匿着更肮脏的人性。

      是以他根本分辨不出班主任为什么开心,只能归因为她有回扣拿。

      不想得罪班主任,叶南岸熟练扮乖孩子,伪装顺受:“我可以和……他当面谈谈吗?”

      “当然可以,陈先生也这么要求过。”

      “还有……”进展顺利到让人不安,叶南岸显得有些犹豫,“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阮老师信手拍拍男孩微颤的肩,转而将三个汉字写在白纸上。

      【陈瑞一】

      陈瑞一。

      叶南岸安静描摹白纸上的一笔一划,暗暗默念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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