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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剑鞘不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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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喧嚣逐渐沉淀,早早转为初秋的温润与澄澈。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宁静的蓝,几缕薄云懒散地悬挂着。距离那场私密的家庭庆生宴,已过去月余,但那份由内而外生发的暖意,却如同陈酿,在何矣然与林亦秋的心底持续发酵,愈发醇厚。
这日傍晚,何矣然比平时更早回到了公寓。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给他周身那惯常的冷峻气息镀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光晕。他手中没有像往常一样提着公文包或设计稿,而是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用深蓝色暗纹宣纸精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边缘齐整,透着一种沉静的古意。
林亦秋正坐在客厅的飘窗旁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手中的物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无声的支持。他放下书,起身接过何矣然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自然流畅,已是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准备好了?”林亦秋轻声问,指的是那份给爷爷何序的生日礼物。
“嗯。”何矣然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长形包裹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抚过,周身的色彩在林亦秋的感知里,是一种混合了郑重、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深沉敬意的“靛青色”,如同夜色降临前最深邃的海面。“希望……他会喜欢。”
这份礼物,并非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而是何矣然动用了不少人脉,耗费数月心力,才从一位海外藏家手中寻回的——一套何序年轻时曾遍寻不获的、晚清版本的《弈林秘谱》孤本。何序一生雅好围棋,棋风如人,沉稳大气,杀伐果断。这份礼物,投其所好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心思——它表明,何矣然了解并尊重爷爷精神世界的追求,这份用心,远比金钱堆砌的礼物更为珍贵。
而林亦秋准备的,则是一份更侧重于“心”的礼物。
几天前,他通过何矣然的联系,私下拜访了已在何家服务超过四十年、如今在郊外养老的老管家福伯。在满是旧物与阳光气息的老屋里,他虚心地向福伯请教何序已故原配夫人,也就是何矣然奶奶最拿手的那碗长寿面的做法。从和面时水与面粉的比例,到揉搓摔打的力道与节奏,再到汤头吊制时几种简单食材(土鸡、猪骨、干贝)融合的火候与时间,甚至最后点缀的那一勺灵魂般的、自家酿制的葱油……林亦秋听得极其专注,并用手机细致地记录下每一个步骤。
回来后的几次尝试,并非一帆风顺。面团的软硬、抻面时的力道、汤头的浓淡,都需要精准的把握。有几次,面抻得不均匀,下锅后断了;有一次,汤头熬得过了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林亦秋只是平静地倒掉失败品,重新开始。他甚至在一次尝试捞面时,手腕不慎被溅起的热汤烫出了一小片红痕。
此刻,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已经淡去、却依稀可辨的痕迹,又看看茶几上那套承载着何矣然心意的古籍,心中一片宁静。
约定的地点,并非在规矩森严、容易让人拘谨的何家老宅,而是何序早年颇为偏爱、如今已鲜少对外待客的一处私人别院。别院隐匿在城市边缘,依山傍水,白墙黛瓦,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车子驶入蜿蜒的私家道路,外界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只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精神矍铄的老仆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将他们引入院内。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曲折前行,假山池沼、亭台水榭一一映入眼帘,处处透着匠心独运的雅致与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何序正负手站在一池残荷前,望着水中悠游的几尾锦鲤出神。他今日未穿正装,只着一身深蓝色的寻常绸缎褂子,少了些许在家族会议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爷爷。”何矣然和林亦秋走近,齐声唤道。
何序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何矣然身上,锐利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读出些什么,随即又转向林亦秋,微微颔首。“来了。”他的声音平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
“路上还顺利吗?”何序一边引着他们往临水的花厅走去,一边随口问道,如同寻常人家的祖父关心晚辈。
“很顺利,爷爷。”何矣然回答,语气恭敬。
花厅内,紫檀木的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器皿素雅。没有多余的侍者,只有那位老仆在一旁安静伺候。气氛私密而温馨。
落座后,何序并未立刻动筷,而是看向何矣然,看似随意地提起:“前段时间,听说你处理了南边那家分公司管理层集体渎职的案子,动静不小。”
何矣然坐姿端正,闻言放下刚拿起的茶杯,清晰而简洁地汇报:“是。证据确凿,已移交司法机关。后续提拔了两位年轻但能力突出的副总接手,业绩考核期三个月。”他没有赘述过程的艰难,只陈述结果,语气平稳,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杀伐果断与沉稳。
何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林亦秋能感觉到,何矣然周身的靛青色在此刻变得更加凝练,如同出鞘前的剑,收敛着锋芒,却蓄势待发。
“嗯。”何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扫过林亦秋,“听说,‘星耀’的C轮融资快close了?估值很亮眼。”
林亦秋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是的,何爷爷。主要还是得益于前期技术积累和临床数据过硬。市场对创新药的期待值一直很高。”他没有居功,将成绩归于团队与产品本身。
何序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情下,看出那份在商场上与自家孙子不相上下的锐利与坚韧来自何处。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这时,老仆开始上前菜。清淡的开胃小菜,食材本味得以最大程度的保留,符合何序一贯的养生习惯。
席间的交谈,渐渐从公事转向了一些更轻松的话题,如何序年轻时游历的见闻,园子里新移栽的几株兰花,甚至问及了林知隐和肖玟舒的近况。何矣然和林亦秋一一作答,气氛在氤氲的茶香与清淡的菜香中,逐渐变得松弛而自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亦秋看了看时间,对何矣然使了个眼色,然后对何序礼貌地说:“何爷爷,您稍坐,我去看看给您准备的长寿面。”
当林亦秋亲自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回来时,托盘上是一只素净的青花瓷大碗,碗中盛着清亮见底的汤,汤中卧着一根不断、粗细均匀、色如润玉的长面条,旁边点缀着两棵翠绿的菜心,汤面上浮着金黄喷香的葱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而来。
这香气,并非多么浓烈复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灵魂的熟悉感。
一直侍立在旁、沉默不语的老仆福伯,在看到那碗面时,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了。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失声道:“老、老爷……这……这味道……这面……”
何序在闻到那香气的瞬间,执筷的手便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碗面上,仿佛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到了遥远时空之外的某个身影。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那样看着,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惊讶、深沉怀念,以及某种被悄然触动的、柔软而脆弱的东西。
林亦秋将面轻轻放在何序面前,声音平和:“何爷爷,祝您福寿安康。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何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拿起旁边的银筷,他的手,竟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他小心翼翼地,从碗中夹起一绺面条,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凝视着那根面条,看了许久,才缓缓送入口中。
没有咀嚼的声音,花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与池鱼跃水的轻响。
何序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何矣然屏住了呼吸,周身的靛青色中掺入了一丝紧张的亮白。林亦秋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
良久,何序才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竹林,眼神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经历巨大情感冲击后的沙哑与低沉,那里面蕴含的复杂情绪,让听者心头发酸。
“这味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和她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这个“她”,不言而喻。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深沉地落在林亦秋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有审视与衡量,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认可与……感激。“孩子,你有心了。”这声“孩子”,叫得无比自然,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然后,他缓缓看向何矣然,目光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翻涌着对过往的追忆、对现实的审视,以及一种沉重的、酝酿了许久的托付。
“矣然,”何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语重心长,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你父亲,他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光华内敛,守成有余。他信奉规矩,笃信人心向善,总觉得只要自身行得正,便能换来同等的赤诚。”
他顿了顿,一丝深刻的痛惜与无奈掠过眼底。
“可这世道,尤其是站在何家这样的位置,很多时候,魑魅魍魉远比正人君子多。过分的仁厚,便成了他人眼中的可欺;绝对的守规矩,反而会捆住自己的手脚,让对手肆无忌惮。”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何矣然脸上,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
“而你,不一样。你是一柄淬炼过的剑,一出鞘便寒光逼人。你懂得规则的限度,更明白在规则之外,需要有足以震慑一切宵小的力量和决心。你身上这股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护住所属的狠劲,是你父亲不曾有过的。这不是贬义,矣然,在当下的局面里,这是何家最需要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着何矣然,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我年轻的时候,为了站稳脚跟,手段不比你现在温和。树敌……不少。如今外面看着何家花团锦簇,实则暗流从来没停过。我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语,清晰无比,如同烙印,刻在何矣然的心上:
“以后,这个家,里里外外,都要靠你撑起来了。用你的方式。”
这不是商量,不是期望,而是正式的、沉重的交托,并且认可了何矣然行事风格的合理性。
何矣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在瞬间奔流加速。他周身的靛青色在那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熔岩般的金红色,那是责任、是使命、是被全然信任并与爷爷达成深刻理解的巨大冲击。他迎上爷爷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谦让,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如磐石的语气,郑重承诺:
“爷爷,我明白。”
何序的目光最后落在林亦秋身上,变得更加深沉而意味深长:“矣然是锋利的剑,能破开一切迷障与阻碍,但过刚易折。你,”他看向林亦秋,眼神中充满了赏识,“你是最好的剑鞘,亦是持剑之人最需要的那面镜子,能让他看清前路,知进退,明得失。”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以后……这个家,需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力量相辅相成。剑与鞘,缺一不可。需要你们两个人,一起扛。”
这句话,是将林亦秋放在了与何矣然完全平等、且互补的位置上,是将其视为未来何家不可或缺的另一根支柱,是最高规格的认可与托付。
“我们明白。”林亦秋轻声应答。
“必不负所托。”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回程的车上,夜色已浓。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在车窗外飞速流淌。
何矣然一直很沉默,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还在消化今晚那场看似平静、却足以改变未来何家格局的谈话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他周身的色彩尚未完全平复,是沉重的靛蓝与炽热的金红在缓慢交融,如同地壳之下涌动的岩浆。
林亦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直到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在引擎熄灭后的一片寂静中,何矣然才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地望进林亦秋清澈的眼底。
“林亦秋。”他叫他的全名,声音带着一种经历巨大震动后的沙哑,与一种奇异的、找到归属后的安定。
“嗯?”林亦秋应道。
何矣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指尖甚至微微泛白。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这样握着,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传递内心翻涌的所有情绪——那被全然信任的沉重,那对未来的期许,以及那“有你同在”的巨大安心感。
林亦秋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如同无声的安抚与承诺。
两人一同下车,步入电梯,回到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属于他们的家。
窗外的世界依旧广阔而复杂,未来的挑战依旧重重。但今夜之后,他们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清晰,肩上的责任也更加明确。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坦途,他们都将并肩同行,再无畏惧。这份由长辈亲手交付、由彼此共同承载的认可与未来,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