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四幕 第十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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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场
沃尔夫走到海德面前，他看到海德警觉地抬头，片刻后像是意识到来人的身份，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自始至终，海德的眼睛始终没有焦点。
沃尔夫咬牙，他上前弯腰拉住海德的手臂，小心地扶起他，口中犹自询问道：“……你还能坚持吗？”
直到手接触到那具身体的一刻，沃尔夫才察觉，海德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身体靠着沃尔夫的支撑才将将没有倒下，但大半的重量都已经压在沃尔夫身上。
海德急促地喘气，话语断断续续：“……可以……抓到……维洛阁下……了吗？”
“别担心，寇拉他们正看着他。”沃尔夫半拖半抱，带着他跳下高台，穿过伊夫和布法罗，目标明确地走向红龙，威尔正端坐在龙背上等着他们。
与伊夫擦肩而过时，海德轻得就像气声的道歉从口中发出：“抱歉，伊夫。”
沃尔夫停下脚步，一直在装作视而不见的伊夫深深皱眉。
他再也无法强撑，无奈地转头看向海德，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关心和不满：“您确实欠我一个道歉，老师。”
海德苦笑。
他第一次听到懂事的学生这么严厉的话语；当然，他也一直亏欠他甚多。
海德利用了伊夫，无视了伊夫自身的意愿，隐瞒了安德森的存在，将他拖入尤格多拉希帝国的王位纷争这一浑水，甚至到了现在，还破坏了伊夫他们原本的安排，让伊夫身陷险境。
伊夫的处境一直微妙，势力又过于单薄，此时的他本应隐忍不出，积蓄更多力量。但现在不仅被海德牵连，因为列昂的关系提前暴露自身的计划，又在威廉还存活的情况下就站到台前，哪怕他此刻备受民众拥护，但只要威廉一日在位，他就并非正统继承人。
当然要是这次赫隆巴和威廉都活下来了，最终他们也可以打着肃清的名义清除赫隆巴，作为兄长辅佐威廉的统治。毕竟和公开反对威廉的奥利弗不同，此时的伊夫还没有完全表态。
面对学生的抱怨，海德脸上的笑容和往日一样镇定自若：“嗯，但我不后悔，伊夫，这一切始终就该是你的。”
他抬头，视野里的色彩糊成一团，他勉强能辨认伊夫的轮廓。
海德突然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此时遇见伊夫，便将内心隐藏许久的秘密说了出来：“我知道你的全名。伊夫格里德，你的名字里隐藏了你父亲的期待……尤其是在队长……去世之后。”
说完，海德便有些力竭地开始喘气，他的呼吸声似乎在耳边不断放大，不知道是暗魔法还是血液在不断冲击着耳膜，连周围的声音都微弱下去，仿佛隔着重重幕布传来：“……不，不是这些事情，老师……”
伊夫不知所措地看着海德虚弱的样子，伸出的手晃了晃，最终落在海德冰冷的手背上，在海德不赞同的视线里，当着周围所有疑惑的民众的面，他难过地说道：“我站在这里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我走上这条路也是我自身的选择，和所谓的名字、父亲、和……兄长都没有关系，这不需要您的道歉。您该反省的是您自己的选择……老师，我尊重您的意志，但我并不认可您的决定，您让很多关心您的人伤心了。”
海德怔住了，而此时伊夫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请您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沃尔夫带着海德离开了伊夫，而海德犹在回忆着学生方才的说教。
“你的学生都比你懂事。”沃尔夫将海德一把抱上红龙，坐在前方的威尔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默不作声地指挥红龙起飞。
暗魔法在体内横冲直撞，海德在龙背上几乎使不上劲，被迫陷在沃尔夫的怀抱中。
面对沃尔夫的指责，他少见地有些哑然：“……他一直能出乎我意料。”
“你说的全名是什么意思？”沃尔夫没话找话地问道。
他看着海德因疼痛而轻微颤抖的身体，试图用别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海德看到前方的威尔微微侧头，明白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便没有顾虑地说道：“队长曾经告诉过我，因为他们的母亲，他们兄弟两个的名字都承载着父亲的希望。”
一位继承了爱德华的名字，从名字里就带着一位父亲的骄傲；一位继承了家族的名字，从名字里就注定接过一位帝王的伟业。那位因难产而早逝的平民女士，却是皇帝爱德华热衷于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情寄托。
比起威廉，比起其他早夭的孩子那些敷衍的名字，只有这对同胞兄弟才得到了皇帝真正的宠爱，虽然因着危机四伏的宫廷只能隐藏在不动声色的表面下，但这隐晦的关爱却让敏锐的皇后察觉到不对劲，最终铤而走险酿出惨剧。
最开始听闻安德森讲述时，海德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之后反复回忆时，海德才意识到这将会是如何令人趋之若鹜又波澜壮阔的一个故事。他悠悠地叹气，问起另一个关心的话题：“维洛阁下在巨梣宫中？”
“是的，”沃尔夫抱着海德的手微微一紧，他点头道，“他在天文塔的观星台上，寇拉他们已经堵住他了，我们直接飞上去。”
伴随着红龙穿透天际的长啸，速度最快的魔兽振翅，笔直地朝着巨梣宫的最高点飞去。
借着沃尔夫的手跳下龙背时，海德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身后的威尔打发走了巨龙，而海德则迫不及待地拨开黑翼骑士团的重重守卫，看向端坐在天文塔窗边的维洛。
寇拉他们已经听沃尔夫在传讯道具中大致交代了事情，此刻正站在维洛身边警惕着他，班卜混迹在一群黑翼的人身边，目光也没有离开这位元凶。更别说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层层包围。
在这些压力之下，这位幕后黑手神态自若，并不受到周围任何影响，不动声色的脸上透露出一点倦怠和傲慢。
当看到海德时，他一直视周围于无物的眼睛才稍微有了点波澜，就像之前每次见面那样，冰冷锋利的目光缓缓刮过海德全身，随即又如同不感兴趣般转移到他眼前那杯茶上。
那些内心急切于求证、焦虑于真相的烦躁不安突然冷却下来，看着眼前的人，海德已然明白：这就是所有的根源，是他痛苦的开始，也是他苦苦索求的答案。
于是海德也恢复了平静。
他就像之前每一次和维洛在办公室打招呼那样，温和有礼地开启了对话：“自上次见面又过去许久，维洛医生。很高兴您久别无恙，不过您似乎还欠我一份爱德华陛下的尸检报告。”
“久疏问候，海德阁下，”海德的表现似乎引起了维洛的兴趣，他重新抬起眼，“我斗胆猜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答案，并不需要那形式上的说明了。”
海德微笑道：“您可以证实我的猜测。”
维洛嗤笑一声，稍显不耐地说道：“那我长话短说，简单来说，爱德华陛下中了一种慢性毒药，使得他高烧不退、精神不振，但同时又拥有远超常人的力气，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消耗他生命力的基础上，所以最终他衰弱而死。”
那事不关己的口吻激怒了察觉到真相的人们。
“那和广场上的毒是一样的！”
“是你！陛下的毒也是你下的！”
针对众人的指责，维洛无动于衷地说道：“他妄想替代神明，而我只是摘去了一株狂妄的种子，我所做的不过是让一个人始终为人，而不是自行加冕为神。”
“狡辩！”
“一切都是你带来的混乱！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在七嘴八舌的骂声中，海德对上维洛毫无波动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不可闻，但还是被维洛捕捉到了。
维洛轻微皱眉，看着海德的眼神有一些不掩饰的失望。
他转头望着观星台顶上的天空说道：“真遗憾现在不是夜晚，最近的天气晴朗，晚上的星辰会更加明晰。”
海德的语气透出一点疲惫，他不想再和维洛绕圈子：“我不是来和您聊天的，维洛医生。”
维洛扬眉，他的语气和之前几年在他办公室的简单问答没有区别，置身事外又带点不易察觉的讽刺：“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并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也没有兴趣为你答疑解惑，海德。”
他只对海德的问题有了回应，即使这反应并不积极；其他人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面面相觑地看着两人对话。
海德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怒气：“我本来就和大多数人没有区别。我在北部失去了那么多同僚，无数人的生活就此被搅乱，我想至少值得代他们问一声原因。为什么？”
他没有问得更详细。
想要知道原因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哪怕经历七年时间的冲刷，哪怕亡灵的怨恨日日夜夜侵扰他的梦境，他还是只能向着终于现身的幕后黑手笼统地问一声：为什么。
这似乎劝服了维洛，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开启这一切的不是我。”
他挥手打断了其他人又要插嘴的举动：“……并非推脱责任。最开始将那支魔法药剂投入温特族领地使得牧草枯萎、牛羊饿死的药剂是我兄长的主意，也是这支药剂开启了温特族人的侵略。不过他已经死了，我也没有那个兴趣去探究他的心理，硬要说原因的话，我猜无非就是父亲去世、家族没落，无法忍受这种落差的报复吧。”
他勾了勾嘴角，对于自己亲人和外人没有差别，不理解、不赞同，却也没有更多兴趣。
“伊利希姆的牺牲是所有人的损失，但是爱德华并没有亏待诺兰家。”更熟悉“殉道者”的威尔客观地说道。
“我并没有因此迁怒皇帝，哦，先皇，”维洛忍着皱眉的冲动解释了一句，“那是大哥的横断独行，反正他也死了。要是按你们的说法，也就是报应吧。”
“但你对爱德华陛下也下毒了。”寇拉在一边指出。
“并不是恨一个人才会想杀死他的，”维洛无动于衷，“我对他下毒只是出于必要和兴趣。”
这种不带感情的分析大概比疯狂的恨意还要令人惊惧，周围许多人因为维洛冷漠的话语而难以自已地颤抖了一下。
海德有所预料地问道：“必要和兴趣……魔法实验吗？”
像是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维洛稍微舒展了表情，点头道：“不错。我的药剂需要一个更强壮的实验体，也需要试试看是否有手段医治我的药剂——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本身一直很想试试看能否人为使得堕落魔法师诞生。”
维洛的口吻让海德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瘟疫、饥荒、战争、死亡，你想用这些灾厄来诱发魔法师堕落？”
“那首诗只是随便写写的，不过确实是我灵感的来源。不错，我一直很好奇，暗魔法究竟是怎样的东西；而所有的传闻中，堕落魔法师都诞生于灾厄，最符合灾厄描述的莫过于这些。”维洛再次表示肯定。
“什么意思？这个人所作所为只是因为……好奇心？”一直一头雾水的沃尔夫终于抓住了重点，他难以置信地反问海德。
听到了沃尔夫的问题，维洛反而不耐地问道：“好奇心有什么不对？”
“你杀人、害得那么多人流离失所、整个帝国民不聊生……就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沃尔夫提高了声音。
“皇帝爱德华为了自己的野心也杀人，也害得那么多人流离失所、整个帝国民不聊生，和我有什么差别？是所谓的一统大陆要比好奇心更高贵吗？伟大的进步都来源于好奇心，可野心只能带来无谓的战乱。”维洛满是疑惑地反问道。
“强词夺理！”
维洛对于自己的不被理解早有预料，他扫过一眼那些发话的人，眼神和看待虫豸没有区别。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四幕 第十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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