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943年秋 ...
-
01
秋日已至,阳光依旧明媚,但风已悄然染黄了树叶,又将它们片片吹落。自从上次交换地址后,Danny常在训练后的空闲时间给Tom写信,这自然招来了队友们的调侃。每当他们嬉笑着打听他是不是交了本地女友时,Danny总会回敬道:“只是朋友。你们这么闲,是私藏的酒喝光了,还是找不到姑娘可以写信?”
有一回,Ben难得一本正经地凑过来:“都写一个多月信了,怎么还只是‘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的内容把把关?”
Danny懒得给他一个眼神。Ben便自顾自絮叨起来,什么“你得说想她”、“要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最好别乱许承诺,你懂得”……
Danny只是托着下巴,用笔尖一下下敲着信纸,自己想着心事。
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和Tom的关系,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否在期望着什么。
他在信里什么都写。写那只叫“多米诺”的流浪猫被连长发现后带走了——“它不是物品,不能被没收,上尉!”他们抗议过,但Lockhart根本不理会,后来Eli说看见多米诺被养在了连长房间,日子可比之前储物间滋润多了;写每次夜训时,都会想到初遇Tom的那晚,实话实说突然出现、怒气冲冲的Tom确实把他吓了一跳;写前几天的联合训练,Danny觉得还是空降兵的制服最帅;写新开的道德讨论班,比日常训练轻松地多,但Danny觉得这种课毫无意义——坐在那里讨论“杀人意味着什么?”“当失去了同伴,你会报复吗?”,他不信有人真能在没经历之前回答这些问题。
Tom每次回信都很认真,也总能逗他笑,比如写信说多米诺是不是故意被发现的,“这点很值得怀疑”。唯独对道德讨论课那段,Tom迟迟没回应,下次来信时干脆绕过了这个话题,只说起自己的工作。
Tom最近在忙着给牲畜打疫苗,好让它们顺利过冬,他信里说,自己做梦都在忙着打疫苗,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是:完了,那些都白打了。他还收到弟弟的来信,信上抱怨着驻地方太热,恨不得游回欧洲。
对Danny而言,Tom的信像一盏灯,点亮了他日复一日疲惫的训练生活。每次读到来信,Danny都会跟着文字想象穿着兽医外套、认真工作的Tom,或是终于结束一天工作去酒吧喝一杯的Tom——当然,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去喝一杯, Tom只是在信里这样幻想,于是Danny也跟着在脑海里为他这样描绘。
有一次,Danny写信抱怨了最近几次的跳伞训练,飞机颠簸得让人想吐,即使不带降落伞,他也有直接跳下去的冲动。Tom回信时用专业术语解释了颠簸的原因,还告诉他坐在哪里会舒服些。Danny看后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Tom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更让他想更多地了解Tom。
只是随着秋意渐浓,训练强度和密度也与日俱增,调往别处演习的次数多了起来,偶尔的一日短假成了仅有的喘息机会。“我打赌Lockhart已经忘记‘假期’这个词怎么拼。”Eli这样抱怨过。
02
天空万里无云,朝阳亮得刺眼。晨练刚刚结束,Danny拖着疲惫的身子随连队走回营地吃早饭,在营地外的空地上,他注意到一辆熟悉的车。“不会吧……”Danny低声自语,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加快了步伐,寻找起来。
在一处布告栏前,他真得发现了拎着兽医箱的棕发男人。
Danny毫不犹豫地脱离了本来就松散的队伍,快步上前打招呼。他叫了第二声,Tom才猛地回过神。他转过脸,眼神中带着工作时的紧绷,认出是Danny后有所缓和,但接着又浮现出难以名状的惶恐。
“你累得有些过头了,”Danny端详着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军营的牲畜打疫苗。”Tom语速很快,简短作答后,视线又落回布告栏上。
“嘿,我下周有一天假,也许我们可以见一面,喝点酒?”Danny发出邀请。
Tom仿佛没有听见,仍紧盯着布告栏上张贴的报纸,脸色沉重。Danny注视着他的侧脸,越发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你怎么了?”Danny追问道。
他没有等到Tom的回答,而是等来了排长Burke的训斥,“那边的二等兵!你在干什么?”
Danny不敢耽误,尤其当排长又补了一句:“不饿的话,可以再去跑一圈。”
“来了,长官。”Danny高声应道,随即放低了声音和Tom道:“我得走了,给我回信好吗?”说着转身跑回队伍中,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身影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自己从没去过、和他讲过话。
整个上午,连队都在进行高强度的战术演练。当Danny端着枪蜷在灌木丛后,等着班长Jack发号施令时,他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到了午餐时候,Danny才有了歇息的空隙。然而,他很快就从别人的闲聊中,知道了今早Tom何以那样的表现——昨天,一艘从北非驶往意大利前线的英军运兵船被德军鱼雷击中,在西西里海域沉没,救援在加紧进行中,但仍有数百人失踪或死亡,名单将陆续公布。
联想到Tom之前提及弟弟的只言片语,Danny立即意识到——Sam很有可能就在那艘船上。
Danny瞬间食欲全无,心痛和担忧不断地涌上。Tom一早就出了门,在工作地亲眼看见了弟弟可能遇险的消息,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而且还有成堆的工作必须完成。想到这里,Danny又感到了懊恼。今早的短短相见,他甚至不愿意去看一眼公告栏,只想着约时间见面,离开时也默默埋怨了对方冷淡的态度。
下午的室内课,新来的中尉允许大家边听边抽烟,于是Danny也摸出一支烟——这是他参军后才学的习惯,只是抽得极少,配发的“Lucky Seven”多半被他当硬通货换了出去。因此Ben见状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Danny皱着眉吸了一口,“就是突然想抽。”他强压住咳嗽的冲动,嗓音沙哑地回道。Ben因他突变的声线轻笑起来。
Danny瞥了他一眼,没做回应,Ben是连里少数从不碰烟的人。捏着口袋里剩余的香烟,Danny想: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帮他缓解心里复杂的情绪?
如大家所猜测的一样,下午只要上了轻松的室内课,晚上就一定有夜训。深夜,所有人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营房,倒头就睡。而Danny决定,不管多晚,他都要写信,然后明天一早寄出去。
Danny用被子遮住手电筒的光亮,窝在床上写要寄给Tom的信。没来由地,他想到Ben之前的絮叨——“要说想他”,于是他在信里道歉,因为太久没见,才会控制不住尽自说自话了,而没察觉到氛围的不对;“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存在”,于是他安慰Tom,告诉他自己同样为弟弟担忧、为他祈祷;“要给承诺”,还是“不要给承诺?”Danny记不清了,于是他凭着本心告诉Tom:他一直都在,无论Tom需要什么,陪伴还是可以说话的人。
Danny将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周围是队友起伏的鼾声,他却毫无睡意——这封信一旦寄出,他或许就会越过一条本来横在他与Tom之间、无形的线。他觉得值得一试,但也因此,一夜无眠。
03
只不过一周的时间,秋意已深。Danny一早醒来,发现营地外晨雾浓重,远处的树影和的营房都隐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他起身穿衣,心意已决——要趁着今日难得的休假,去镇上见Tom。
信寄出去已有数天,却迟迟没有回音。这让他心慌,是不是不应该越过那条本该保留的界限?但更多的,是对Tom的担忧。自那天起,Danny也同样密切关注着后续报道,在死亡名单尚未公布的时候,沉默和等待往往更令人煎熬。
他登上去镇上的第一趟班车,不料车在中途抛了锚,等抵达小镇,已是午后。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阻隔,只偶尔吝啬地漏下几缕日光。
Tom的诊所坐落在镇中心广场的一角,是栋独立小楼,门前的花园里栽种了几簇黄色小花,带着生活的气息。Danny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眉宇间却略显哀伤的棕发女士——Tom的妈妈,Ainsworth太太。
“午安太太,我是Danny,Tom的朋友。”他自我介绍道。
Ainsworth太太有些惊讶,但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提起过你,请进。”
她引他进屋,略带抱歉地说:“Tom还在手术,可能要等一下。”
Danny并不在意,笑着说:“没事的,本就是我贸然造访。况且今天他没出外诊,是我的幸运——倒霉都在车半路抛锚时用完了。”Ainsworth太太闻言微微一笑。
穿过走廊时,Danny看见几个本地人抱着宠物,坐在手术室外等待着。他被带进了更里面的客厅,Ainsworth太太询问他是否用过午饭,如果不介意,还有一些面包和果酱。Danny谢过,说自己从营地带了三明治。
于是她给他沏了茶,自己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两人慢慢聊了起来。
她听Tom说起过Danny,Danny便顺势聊起自己的家乡。他谈到家乡的橙子熟透时,整个街区的松鼠都会发疯,“所以我很小就知道,熟过头的橙子会发酵,我和姐姐想尝尝酒的味道,但老实说,糟透了。”Danny回忆道。
“你一定很想家吧。”听他说了些家乡趣事后,Ainsworth太太温柔地问道。
“……我尽量不去考虑‘想不想’这个问题,太太,”Danny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边夏天的晚霞,和家里一样美。”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接着传来脚步声和低语,Danny捕捉到了Tom低沉的嗓音。
Ainsworth太太站了起来,Danny却赶忙道:“让他先忙完吧。”
“Tom知道你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Ainsworth太太说着,走了出去。
外头传来她的说话声,但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Tom并没有选择先来看一眼Danny。
Ainsworth太太回来时,语气带着歉意:“只剩三位客人了,很快就能结束。再喝点茶吧。”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又小聊了一会儿。但Danny注意到,Ainsworth太太的注意力时常飘远,有时还会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有提及Tom的弟弟,可从她的神情来看,Danny断定仍然没有消息。
闲聊渐渐停了,只剩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的说话声、动物不安的叫声,以及门开关的声响。
Danny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投射进这间安静而空荡的客厅,他开始怀疑这趟拜访是否正确。
突然,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整个屋子陷入一片寂静,四周的昏暗像被放大了。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Danny 转过头,看见 Tom 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浮着浅浅的黑眼圈,下巴下冒出了一层青胡茬。他看向 Danny,没有笑,只是淡淡地问:“Danny,出去抽根烟?”
Danny 点点头,跟着他去了后院。
Tom 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两根,将其中一支递给了 Danny,“英国产的,比不上美国货。”他说着,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自己那根。
Danny 接过香烟后,只是将它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中,“我平时抽得少,况且,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抽烟的。”其实,在上次和 Tom 的短暂见面后,他连着抽了一周的烟,他讨厌这种失控的、上瘾的感觉。
Tom 耸耸肩,只说:“我也很久没抽过了。”
片刻的沉默后,Danny 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我只是在不停地工作。”Tom 平静地回答道。
“你该试着像以前那样生活。”Danny 说。
对方没有应声,只是深吸了一口烟。
于是 Danny 迟疑了一下,决定继续道:“就比如,写信,你以前都会写信。”
Tom 的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没有料到他想说的竟是这个。他看了 Danny 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你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
Danny 赶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你的生活总得继续,你也不应该自己抗下所有。”
但他的这句解释,却像点燃了 Tom 压抑已久的情绪,“我弟弟就在那艘船上,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正常生活?”
Danny 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但 Tom 还在继续,语气也愈发激动:“你现在是不是还对战争抱着什么浪漫幻想?觉得自己应该成为某个‘伟大历史节点’的一部分?结果来了军队,发现找不到能说上话的人,就……”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意识到什么,生生咽了回去。
Danny 愣住了。他没有料到 Tom 会这样想自己。他以为他们之间的信是真诚的,是一种在战争现实里的慰藉。谁都可以不理解他——在 Danny 又一次拒绝了 Burke推荐他晋升士官时,Ben也曾疑惑地问他到底为什么参军,但是,唯独 Tom,不应该不理解他。
因此,他也有些情绪失控地反问道:“那你弟弟为什么参军?是因为他喜欢打仗?还是……因为你?”
Tom 听后像被什么击中一样,指尖的烟抖了抖,飘下几点燃着的烟灰。
Danny 看着他,想起之前的种种,声音低了些,却继续追问:“你之前也参过军,对不对?让我猜猜,是不是空军飞行员,然后退役了?”
“与你无关。”Tom 避开Danny的视线,嗓音低沉。
Danny 苦笑一下,语气反倒变得平静了,“好吧,那当我今天来就是个笑话吧。”说完转身就走,决定去赶回程的车。
“你要怎么回去?”Tom 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替我向 Ainsworth 女士问好!”他答非所问,没有回头。
“现在是冬令时,末班车下午三点就已经走了。 ”Tom追上Danny,说道。
“那我就走回去!”Danny 越走越快,有些气急败坏——末班车居然已经走了,是他没想到的。
“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去。”Tom 说着,转身去取车。
Danny 在前面走,Tom 开着车在后面跟。终于,Danny 想着再这样下去真是要丢死人了,才冷着脸,不情愿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车子驶入傍晚的乡间。风越来越大,天空中飘起细雨,雨沿着玻璃滑落。Danny看着窗外倾斜的草,想着冬天大概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