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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揭露 谢然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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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然跪伏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将头颅深深垂下去,行了一个再恭谨不过的大礼:“参见陛下。”
御座之上传来的声音像是淬过寒冰,一字一字砸下来:“你既已为父报仇,罪人伏法,朕也下旨释放你的族人。你本非官身,此事既了,便离宫去吧。”
谢然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贴得更低,几乎要触及那冰凉的金砖:“谢陛下隆恩。然奴才早已将皇宫视作归宿,愿尽心竭力,继续侍奉陛下。”
“呵。”
一声冷笑从上头传来,带着说不尽的讥诮。
“谢然,你不愧是当初中了探花之人,也不枉费朕在背后扶持你多年。”宋雪的声音慢下来,像在把玩一件终于现出真容的器物,“你是一把很好用的刀——朕当年捡起你的时候就知道。这把刀带着你的恨,果然就替朕把周瑾那帮人捅了个彻底。”
谢然忙道:“奴才多谢陛下栽培——”
话音未落,一本奏折裹着风声狠狠砸在他额前,“啪”的一声截断了所有未尽之语。
“闭嘴!”
宋雪站起身来,明黄的袍角在御座前逡巡徘徊,像一头困兽。
“朕要告诉你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不会真以为全靠自己吧?不过都是朕设的局罢了!”他猛然驻足,俯视着下方跪伏之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这天底下,就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
谢然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震惊之色猝然掠过眉眼——眉眼本是极清隽的,此刻却像被什么击碎了平静。但他旋即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两扇浓密的睫毛之后。
可那一瞬间的失态,早已被宋雪尽收眼底。
御座之上的人笑了,笑得像终于等到猎物的猎人。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
他缓缓踱下御阶,每一步都踏得极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许南荔——是、我、的。”
他在谢然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看在你为朕除掉如此一个心腹之患的份上,允你活命。”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滚吧。永远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
一切都挑明了。
谢然跪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压得那样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不压着是什么滋味。此刻忽然被搬开,倒有些空落落的轻快。
他没有抬头,只是望着眼前那一角明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奴才此生只有两个心愿:一是为家族平冤,二是要带晚晚离开这里,幸福相守。”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年轻时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天这两个心愿都会实现。”
殿中寂静,只有他的声音低低地回响。
“命运无常,走到这一步,谁也怪不了。”
他重新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无论如何,我都感谢陛下给奴才这个机会,能让谢氏一门沉冤昭雪。”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但也恳求陛下,让奴才留下。奴才对于权位都不在乎,只想守着她——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又叩了一下。
“陛下,奴才不会同您争什么的,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他还欲再说,宋雪已拂袖厉喝:“你一个阉人,拿什么同朕争!”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别的什么。
“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
“将他逐出宫去,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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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苑中雪梅初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我立在梅树下,正赏看这清雅景致,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宽慰——阿赪终是洗清了家门冤屈。那些年他受的苦,那些夜里他独自出神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总算……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正想着,忽闻不远处有窃窃私语声,是几个宫女凑在一处说话。
“可听说了?谢秉笔被打入死牢了!明日便要问斩!”
我心头猛地一跳。
“怎会?他不是刚报了父仇么?陛下不是还赏了他?为何反遭杀身之祸?”
“这还不明白?定是开罪了赵尚书——你当赵尚书麾下那帮人肯放过他?谢秉笔这一遭,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后面的话我已听不真切。
耳边嗡嗡的,像有无数的蜂在闹。
我当即命春枝去寻三影——阿赪说过,三影已是他的人,有事可寻他。我自己则匆匆回宫,遣小客速去打探。
宫中坐立难安。
我在殿中走来走去,一遍遍告诉自己此事绝非真实——他刚报了仇,刚得了释放族人的旨意,怎么就要问斩?怎么会?可心底的恐慌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也压不下去。
若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该当如何?
我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待春枝与小客归来,我一看他们的脸色,心便沉了下去。
春枝禀报寻不见三影,守卫只推说不知去向,她在那里苦候了许久,也无结果,唯有先回;小客则沉重地颔了颔首——不必开口,我便知道,传言非虚。
眼前一黑,我几乎软倒在地。
春枝慌忙扶住我,我靠在她身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再醒来时夜色已深。
春枝守在床前,见我醒来,忙禀报说陛下传了话来,称今夜政务繁忙,不便前来。
我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胡乱点了点头,并未作深想。
待至就寝时分,我支开众人,悄悄换穿上春枝的衣衫,将孕肚用布带紧紧束起——镜中看去,虽仍有些臃肿,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显眼了。我怀揣着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细软,悄然潜向后院。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推开后门——
本该忙于政务之人,竟伫立月下。
细软哗啦散落一地。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的脸,也照着我。那面容像冰封住了一般,没有一丝表情。
我惊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门框,生疼。
他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可眸中却凝着寒刃,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这般夜深,”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赏玩一件有趣的事,“晚娘欲往何处?”
至此,我方恍然彻悟。
原以为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我会惶恐,会失措,会不知如何是好。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觉得——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原来他都知道。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夜里化作一团白雾,袅袅散开。
“陛下既现身于此,”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想必早已洞察一切,又何必再问?”
他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我。
那目光很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坦然跪下去,在这冰冷的月夜里,对着面前的人,叩下头去。
“所有罪责皆系妾身一人,”我的声音稳稳的,“恳请陛下勿牵连无辜,妾身愿独承此责。”
他没有说话。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笼罩着我。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他曾用那么多理由去包裹那个事实——就像用层层丝帛去裹一根针。他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晚娘是真心待我的。可那根针终究会刺破所有的自欺,扎进心里,让他不得不接受那一点无法消融的真实。
他突然俯下身来,一把掐住我的脖颈,迫我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中盛满了怒气——不,不止是怒气,还有别的什么,我不忍细看。
“可知背叛朕者是何下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会将他们剥皮抽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脖颈上的手收得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我看着他,却笑了。
淡然一笑。
“陛下欲加何等刑罚,”我艰难地一字一字说出来,“妾身绝无怨言,只求——放过他人。”
他看着我,看着我唇边的笑,看着我没有丝毫惧意的眼睛。
骤然松手。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身,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癫狂。
四周蓦地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梅梢的声音。
良久,他轻声问:“你就这般爱那阉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坦然相告:“是。”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昔日称不敢爱人,是欺瞒陛下。”我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妾身满心满眼,早已尽是阿赪。”
他又笑了起来。
可月光照见他的眸中,有泪光在闪烁。
“在你心里,朕竟不如一个阉人?”
“非是如此。”我望着他,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望着这个对我好过、也伤过我的人,“陛下恩义,妾身永铭于心。可情之所系,从来与身份尊卑无关。”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不好奇,朕是如何得知的么?”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幽幽的,像在说给自己听:“眼神。你们看彼此的眼神。真正爱一个人的话,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苦涩,也有自嘲。
“其实你们瞒得很好。要不是他掌权之后总要来见朕,而朕又时常和你待在一起——”他顿了顿,“不然,朕还真发现不了。你偶尔假装不经意看他的眼神,和朕看你,是一样的。”
我怔住了。
他踉跄着起身,向外走去。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那样孤独,那样……寂寥。
我猛地回过神来,急声道:“求陛下放过阿赪!放过妾身身边众人!”
他没有停步。
我拔下发簪,抵住咽喉,锋锐的簪尖刺入皮肉,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流下来。
“妾身愿以性命作保,”我跪在那里,声音发颤却坚定,“求陛下开恩!”
他猛然折返。
我看见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看见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发簪,反转锋刃,抵住自己的心口。
“不如你杀了我!”
他吼道,双眼通红。
“你动手啊!”
他逼近我,那簪尖刺入他的襟袍,我看见明黄的衣料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奋力挣扎,却被他攥住了手腕。血腥气飘进鼻端,激得我孕中一阵作呕。
他松了力。
我跌坐在地。
却听见他语带卑微地说——卑微得不像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求你别这般残忍待我……”
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我是真心待你的啊。”
我怔坐良久。
直到春枝寻来。
我一把抓住她,将她细细端详了一遍,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处。
“春枝可曾受伤?”
她泣不成声,拼命摇头。
“奴婢无恙,”她哽咽着说,“小客也平安,只是先前被人拘禁了起来。方才……方才陛下命奴婢来寻娘娘……”
心神一懈,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我眼前一黑,再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最后的意识里,是春枝惊恐的呼喊,和月色下那一点洇开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