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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上) 杨令明慎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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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鹤监的日子,流水般过去了一个多月。
杨炯每日清晨仍去弘文馆应卯,馆中杂务如今已大半移交他人,他只略坐片刻,处理几件紧要的文书,便起身往控鹤监去。
穿过那道绘满符文的大门,寒意如影随形。殿内永远弥漫着那股墨香混着金属煅烧的微腥气味,如今他已渐渐习惯。
换上那身“墨香生云”的白袍,坐到属于自己的青玉案台前,这才是他一日真正的开始。
这面青玉屏,确与弘文馆的风雅屏不同。
若说风雅屏如江河,承载的是流转的诗文与质询,这青玉屏便是星盘,其下运转的是诗牌本身的血脉与筋骨。
借平仄韵律的不同组合,其能达成诸多妙用——按韵部筛诗,依题材归类,甚至能追溯诗牌流转的某些滞涩之处。
杨炯初时只觉得那符文阵列繁复得令人目眩,但经宋之问提点几处关窍,加上他自己日夜推演琢磨,竟渐渐窥见了诗牌系统华丽表象下的隐秘脉络。
原来太宗朝时,秦王府那十八位绝世之才倾注心血,首要之务是令顽石通灵,达成千里传讯之奇效。至于诗作留存、时序精准这些“细枝末节”,在那等开天辟地的激越年代,反倒未能周全。故而早年诗牌,错乱频仍,诗文莫名消失、时序颠倒之事时有发生。
上官仪绮错婉媚的“上官体”,阴差阳错间触碰到了平仄与符文流转的某种契合,算是将诗牌从“顽石”真正推向“诗牌”。然而远离州县中枢“灵泉”供给之处,诗牌仍不免时有滞涩,宛若离水之鱼。
直至沈佺期、宋之问这一代。
杨炯的目光掠过青玉屏上流转的符文,心中明镜似的。
沈宋二人,确有其才。他们从诗歌格律的平仄对仗中,悟出了与诗牌底层符文共振的关窍,大规模重构了灵能流转的路径。
自此,除过烽燧传诗仍有滞涩,诗牌方在九州之内近乎畅通无阻。如今控鹤监诸人日常所为,不过是修修补补,处理些边角漏洞罢了。
这日子,说无趣,确是日复一日与冰冷符文、海量诗稿打交道;说乐在其中,每当破解一处细小关隘,或从浩渺诗海中打捞出几句真知灼见,倒也别有滋味。
只是宋之问……
想到此人,杨炯眉头不由微蹙。那厮端水的功夫日渐精纯,今日与沈佺期把臂同游,明日便邀自己品茗论诗,言谈间总不经意提起上官才人的赏识,控鹤监的前程,当真是八面玲珑。
思绪及此,他又低头看看诗牌,王勃前日传来的讯息幽幽浮起:
【秋水溟】:已出蜀,水陆兼程,一切安好。预计上元前后抵京。昇之兄亦同行,勿念。
上元前后……杨炯心下略定。初赛截稿正在上元,而最终结果公布要待到上巳节,中间尚有一月余光阴。时间,还来得及谋划。
这日午后,杨炯正凝神推演一组用于校正边远州县诗牌时间错乱的符文。光幕上金色符文流转明灭,映出他眉眼间专注的神情。
“令明真是进境神速。”
宋之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他说话时,身上那股清雅的熏香淡淡飘来。那是近来长安贵戚间流行的“雪中春信”,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
杨炯不动声色地屏息一瞬,手指在光幕上轻点,将那组符文稳固下来:“宋学士过誉。不过是些基础推演,距真正窥得堂奥,还差得远。”
“诶,令明何必自谦。”宋之问背着手在杨炯案前踱了半步,似是随口道,“说起来,令明那位蜀中的朋友,也该快到长安了吧?上元将至,路上怕是热闹得很。”
杨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道:“蜀道艰难,行程难料。若能赶上上元灯市,倒是他们的福气。”
“也是。”宋之问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对了,前几日替你寻的那处院子,可还满意?我特意嘱了中人,须得清静雅致,莫要扰了令明与朋友们的诗兴。”
“劳宋学士费心,院子甚好,位置便利,屋舍也整洁。杨某在此谢过。”
他说得诚恳,宋之问眼中笑意深了些,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令明与朋友能住得舒心,我便安心了。好了,不扰令明了,你且忙。”
他施施然转身离去,袍角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拂过。
杨炯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廊道转角,方才收回视线。
那处房舍,位置是极好的,就在弘文馆后巷。屋舍也整洁,租金比左近低廉些。他亲自去看过,青砖灰瓦,小院寂寂,屋内桌椅床榻俱全,窗明几净,的确是个妥当的落脚处。
唯有一处,让他心下隐生不安。
正堂门后,悬着一面铜镜。镜身雕花繁复,铜色古旧,望之并非俗物。他随口问过那牙人,牙人只笑答:“郎君好眼力,此乃前主人留下的‘照妖镜’,专为镇宅辟邪,保家宅安宁。留下也好,是个吉兆。”
照妖镜?杨炯当时只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心底那点疑虑却如细刺,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他素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那镜子的形制,悬挂的位置,总让他觉得过于刻意。
话又说到日前,他本是为查一桩贞观年间的诗牌错漏案卷,却在积灰的玉简堆里瞥见了一则有趣的记载:太宗朝时,诗牌之用尚有严规,非天子近臣不得佩,更严禁携入衙署值房。即便太宗皇帝,也只在后宫闲暇时把玩,前朝政务是绝不许用的。
档册中还附了一笔,说这是魏征魏相力谏的结果。再往下翻,文末当真附了一道“慎独”符文令。此令一旦植入诗牌,若有其他诗牌或类似构造之物靠近,便会发出红光示警。
太宗从谏如流,在自己所用的诗牌中嵌入了此令,以此作为天下表率,以防诗牌误国。
杨炯彼时留意,并非感怀君臣佳话,而是那“慎独”符文。既载于档册,供人查阅,可见并非帝王独享之秘。
他按图索骥,依着记载的平仄编码,在自己的诗牌上几番尝试。毕竟是前朝旧令,且诗牌已历三代革新,有些符文在此刻并无对应。他不得不寻求代替之法,历尽波折,终于成功将那尘封的指令唤醒了。
当时的他兴奋了好一阵,时常调出这“慎独”符文,在弘文馆、控鹤监,乃至茶楼酒肆测试,屡试不爽。
新鲜劲头过去,此事便也搁下。如今对着那面可疑的铜镜,这段记忆骤然清晰。
若那镜子……并非寻常铜镜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办妥租赁文书次日,杨炯便独自宿在了那小院。是夜,他未点灯烛,只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静静注视门后。
果然。
夜色浓深时,那面铜镜的镜面,竟幽幽泛起一层极淡的湛蓝光泽,绝非铜镜应有的昏黄。
杨炯屏息,自怀中取出自己的诗牌,缓缓靠近。
掌心传来明显的震动,嗡嗡低鸣,诗牌边缘隐隐发烫,正是“慎独”符文被触发之象!
好手段。
杨炯立在黑暗中,盯着那点幽蓝,心头寒意渐生。
这绝非镇宅之物,而是窥探之眼。能留影,抑或传声?他不得而知。
是谁的手笔?宋之问的“好意”,还是控鹤监乃至更高处某人的未雨绸缪?无论是谁,其意昭然:王勃与卢照邻,人尚未至,窥伺已现。
必须解决它,在王勃与卢照邻踏足这方院落之前。
可如何解决?径直取下?无异于告知背后之人:我已知悉。这让他连取下镜子研究其构造都不可得。
以布遮掩?掩耳盗铃。
一连数日,此事萦绕心头,却苦无良策,直至上元节前夕。
长安城已浸入节日的喧腾,各坊早早扎起灯树,市集间流光溢彩的各式花灯开始陈列。
这日杨炯自弘文馆散值归家,穿行在渐浓的暮色与渐起的笑语中,心头仍被那面铜镜堵着。
几个总角孩童笑闹着从巷口奔出,手中举着一盏八角宫灯。粗糙的竹骨,蒙着茜色纱绢,正在试燃其中的小烛。烛火一跳,光华初绽。
杨炯本欲绕开,目光掠过时,却被什么东西骤然晃了一下眼。
他驻足,凝神看去。
只见那孩童手中的八角灯内,并非只置了一支蜡烛,而是在灯骨内侧,精巧地贴了几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烛光一点,经那几片小镜反复折射映照,顿时将茜色灯纱映得通明透亮,光华竟不逊于更大的灯盏。
“瞧!亮不亮?”举灯的孩童得意地向同伴炫耀,“阿爷教我的,多加几片镜子,省蜡烛,还更亮!”
镜面……反射光华?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惊雷劈开迷雾,骤然照亮杨炯沉郁多日的心绪。
他站在原地,望着孩童手中那盏因几片碎镜而灿然生辉的八角灯,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