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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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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瑞在看一场电影,主角是自己,一幕幕清晰地在眼前闪过。
母亲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织毛衣,毛线针轻轻碰撞,时不时在他身上比划。
父亲稳稳扶着他儿时的自行车后座,等他骑稳后悄悄松开。
夏日黄昏的田埂上,他和玩伴追逐奔跑,笑声混着稻香飘得很远。
大学篮球赛最后三秒,他跃起投出那道弧线,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
围棋决赛的棋盘前,他落下决胜一子,对着对手灿烂一笑……
画面一帧帧掠过,高光与低谷,热闹与寂静,所有斑斓的色彩与浓淡的滋味,他都看过尝过了。
“原来,这就到头了,这一生真短,但也足够精彩。”
凌瑞内心很平静,唯一放不下的是,他的亲人和朋友怕是要难过很久了……
意识开始虚无,似乎有人在哭……希望时间能抚平一切。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仿佛一艘失舵的船,在深海里随波逐流,一片混沌。
时而,会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片混沌,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低沉的、饱含疲惫的叹息,压抑不住的、心碎般的啜泣,还有一个温柔而绝望的女声,带着哭腔,反复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艾瑞恩……坚持住……”
艾瑞恩?
是谁?
凌瑞本能地觉得这呼唤与自己有关,却又无法理解,他试图思考,但思维如同陷入泥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漫长跋涉。
终于,一种沉重的“实感”开始将他从虚无中拉扯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后铺着的织物带着些粗糙的质感。然后是嗅觉,一股浓重而苦涩的味道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感官,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老旧木头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模糊的光线涌入,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繁复藤蔓与奇异花纹的深色木质床顶,古朴精致,不是医院那种毫无生气纯白。
这是……哪里?
凌瑞试图转动脖颈,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一阵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席卷了这具身体,让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而痛苦的抽气。
“艾瑞恩!你醒了?!”
一个女声在床边响起,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凌瑞艰难而缓慢地偏头循声望去。
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美丽妇人正俯身看着他,精致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憔悴,眼眶通红,泪痕犹在。
那双与他对视的碧色眼眸,澄澈得像雨后新晴的湖泊,带着劫后余生的璀璨与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好漂亮的眼睛啊……
“感谢诸神……感谢诸神垂怜……”妇人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润温热的软布擦拭他的额头,“你昏迷了整整7天了,终于、终于醒过来了……”
七天?昏迷?
凌瑞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是得了白血病啊,就算醒来,他、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这是那里?
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古典气息的房间,这个称呼他为“艾瑞恩”的妇人……一切都透着诡异和不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凌瑞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望去,只见一位挺拔英俊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目光与凌瑞交接,凌瑞看到他紧锁的眉头松了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夫人,艾瑞恩是什么时候醒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刚刚,就在刚刚……但是状态看着还是不好……”
坐在床边的妇人站了起来,抓住了丈夫的手臂,声音颤抖,泪水再次涌出。
男人低声安抚着眼前的妇人,但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出他并不平静。
随后他俯下身,眼神关切,小心翼翼询问道:“感觉如何,孩子,还是非常难受吗?”
凌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艾瑞恩”,想问“这是哪里”,但喉咙干涩灼痛得像是有砂纸摩擦,最终只发出了一些嘶哑破碎的气音。
按照目前情况与脑中莫名闪过的记忆来看,眼前这对陌生的夫妇似乎是他的……父母?
无数疑问和荒谬感翻涌上来,却被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从脑海深处涌现的记忆碎片所阻塞。
一些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在月光下拼命练习着某种手势,直至咳出血丝;一片广阔却贫瘠的土地,“瑟拉维亚”这个名字,伴随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伯爵”这个头衔,意味着权力、领地、民众和无法推卸的义务……
这些记忆与他属于“凌瑞”的现代记忆疯狂地冲撞、交织,他脑中一阵剧痛,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和茫然。
强烈的眩晕感涌上,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这一次的昏迷,与之前纯粹的黑暗和虚无不同,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漩涡。
无数属于“艾瑞恩·格兰维尔”的记忆碎片——在城堡花园里的无忧欢笑,对魔法奥秘的痴迷与艰苦修炼,对家族领地困境时的忧心忡忡,对父母弟弟的深厚感情,以及那份“学好魔法守护好让家人和领地”的炽热执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凌瑞的二十多年人生记忆。
他时而觉得自己是那个在图书馆对着复杂数据模型蹙眉的研究生,时而又仿佛亲身经历了艾瑞恩在月下咳血的瞬间。
两种人生,两种身份,在意识的战场上激烈交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艾瑞恩那份担忧和执念,那份执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甚至……愧疚。
如果我还活着,我从他这个身体醒来了,那艾瑞恩呢?他的灵魂去了哪里?我占据了他的身体?我偷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是我……占据了他的位置吗?一种深切的、源于道德的不安感开始滋生。
凌瑞想活,他才20多岁,他觉得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如果就因为他想活,就要一个比他更年轻的灵魂因他的到来而离去的话,他宁愿从容赴死。
这份认知带来的沉重感,远比身体的虚弱更让他难以承受。他想脱离这具属于艾瑞恩的身体,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毫无用处。
就在这自我厌弃的意识要将凌瑞撕裂时,一个温和却蕴含无尽威严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响起:
“迷途的灵魂,请安静下来。”
凌瑞一怔。
“命运的织线因一个古老的失误而交错,让本应归于安宁的灵魂误入了生者的轨迹,也让本应绽放的生命险些提前凋零,此为我等之过。”
“你无需为此愧疚,那个名为艾瑞恩的孩子,他纯净的灵魂并未消散,亦非被你取代。他对他所眷恋的家人、土地那份最深切的爱与守护之愿,被我们感知。是他自愿选择了另一条轨迹,以他全部的爱与祝福为代价,换取了让一个同样不该就此终结的、来自异世的坚韧灵魂,获得延续的机会,去完成他心中最深切的渴望——让他所爱的一切,摆脱困顿,走向富足与安宁。”
声音稍顿了一下,仿佛让凌瑞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他并非离去,而是归于命运的洪流,将在另一处得到安顿与新的开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亦是命运对错误的修正。”
“你无需背负枷锁,凌瑞,亦或是艾瑞恩·格兰维尔。从此刻起,你即是你,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是格兰维尔家族名正言顺的孩子。”
幸好……那孩子还在,这不是他偷来的,而是那个孩子作出的选择,这个消息让凌瑞揪紧的心松了些,肩上的沉重卸去一半,可疑惑仍然存在。
“等等,他会得到新的安顿与开始,我能看看他吗?”凌瑞急切问道。
“不急,世间万物皆有其时序,相逢亦然,他需时间去适应新的轨迹,你也需时间去接受这份馈赠,你且放心,我们从无虚言,待时机成熟,你们自会以某种方式相见,这点,我们可以担保,在此之前,好好走你脚下的路吧。”
“那我的父母呢?!我那边的亲人朋友呢,他们怎么办?!他们该有多难过……”
静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于他们对你的的记忆,将被小心地拭去,如同晨曦拭去夜露,不会留下潮湿的痕迹。”
“他们会……忘记我?”凌瑞轻声道。
那些温暖的画面——母亲灯下的侧影,父亲宽厚的手掌,爷爷自行车后座的黄昏,与朋友击掌相约的明天……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珍贵碎片,将成为只有他一个人珍藏的、无人共鸣的孤品。
他将在新的世界以“艾瑞恩”的身份继续前行,而另一边,“凌瑞”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痕迹——那些爱与被爱的瞬间,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去,如同潮水漫过沙滩,抚平足迹。
“孩子,这是对错误的修正,当然,他们此生所渴望的富足、安宁、乃至心中某些未曾言明的遗憾,都将被悄然抚平。他们会拥有平静、完满、甚至精彩的一生,只是……”
“只是那里面,再也不会有我了……”
“也好,遗忘总好过漫长的钝痛,我也不希望他们每年至少有一天为我难过。”
“豁达的孩子,为助你行走于此世,也为弥补我们的过失,一份微薄的赠礼将随你同行。望你善用此物,不负这场命运的交接,不负那孩子星辰般的祝福。”
声音消散的刹那,凌瑞感到灵魂深处微微一震,仿佛某个无形的枷锁被打开了。紧接着,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清晰、稳定、约几百平米大小的奇异空间,与他意识相连。
那是一个堆满了货架的仓库,像现代的超市,内部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
空间内分成了两个区域。
左手边,是麻袋堆砌成的“墙”。鼓胀的粗麻袋垒得齐整,沉甸甸地装着主粮和常见菜种。有一些菜种分量惊人,旁边的多层木架上,则是排列紧密的纸包与布袋,标注着数十种蔬菜、香料的名目。
紧挨着的苗木区,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一排排浅槽里,矮壮的果木幼苗根须被妥善包裹,除了常见的苹果、梨,还有些叶片形态奇特、叫不出名字的树种,静静陈列。
空间的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是凌瑞熟悉的小型现代超市模样,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物品应有尽有。
在空间的角落,还有三团格外明亮、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小光球,静静悬浮着。
这一切物资,都带着鲜明的、他熟悉的那个现代世界的印记。
当他再次睁开眼,那位美丽的妇人依旧守在床边,不知守了多久,她竟伏在床沿睡着了。
几缕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蹙,似乎在做噩梦。
凌瑞静静地望着她,这是“艾瑞恩”的母亲,也即将是……他的母亲。
“艾瑞恩!”
她身体一颤,猛然惊醒,碧色的眼眸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凌瑞扯着沙哑的嗓子,低低回应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