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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如秋雨 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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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诸圣节前一天,异乡的秋天总是如此,萧瑟凄冷。许洋给司机提前放了假,回家陪亲人过节。
他把开会用的文件理了理,整齐地放进电脑包里,乘电梯下楼,公司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息,一楼大厅的插花换成了菊花和康乃馨,穿过玻璃旋转门,一阵秋风拂面吹来,许洋的风衣下摆被吹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
他摘下皮手套,右手小心地捏住那片落叶,另一只手去兜里摸钱包,他把叶子夹在钱包的夹层里,一再确认它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到,许洋把钱包重新放进大衣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踏进熟悉的巴黎秋日里。
没有专车接送,他计划乘地铁一号线到香榭丽舍大街附近下车,在沿途的饭店吃顿晚饭,逛逛附近的书店和艺术展览,不累的话,就步行回到住所。
三年来,年年如此
大概因为好久没坐轨道交通了,许洋花了很长时间找地铁入口,终于等来地铁,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3点了,他抱着电脑包坐在座位上,过了几站后,有个提着双层纸盒和几个礼品袋的老奶奶上了车,她走进许洋的那节车厢,许洋看她手上东西并不少,就给她让了座,老奶奶连声道谢“Merci,merci”送给他一盒蝴蝶酥,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许洋对她笑了笑,收下那个盒子。
他站在车厢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心中落寞:“家里哪有人吃,家里没有人”,他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电子屏而酸涩的眼睛,幻想着那双温柔的手能帮帮他,仿佛轻轻一碰,就能驱散他眉间的阴霾。
地铁到站了,他回头和老奶奶告别,互道节日快乐后,走出车厢。等到许洋踏上最后一层出站的台阶,天空已经比找到地铁站时暗了几个度,下起潇潇秋雨来,街上行人匆匆,手里撑着的伞,五颜六色的蘑菇一样,四处游走。
真是糟糕,出门又忘记看天气预报了,没带雨伞的许洋习惯性的躲进沿街商铺的雨棚下,一面写着:“加缪的不可战胜之夏”的宣传板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的,许洋拉开那扇掉漆的深红色木门,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空间。
许洋站在门口,用手拍了拍满是雨珠的大衣,在脚下的硬纸板上跺了跺,皮鞋的鞋底敲出清脆的声响,他大致扫了一下展览区的设计,大面积的浅灰色中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绿,第一面展板上的标题下印着一行字,中法双语,甚是醒目,正是加缪那句动人的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夏天集·重返蒂巴萨》
许洋在心中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继续往前走,看下一块展板上的内容,等他看完两面墙的,走到另一个房间里,在一小面隔板前停下脚步,上面印着加缪关于爱情的名言。
许洋仰头去看最上面那句:“我最后的自由,是拒绝忘记你。”在他读完的那一刹那,隔板后响起一个很小的声音,好像也在读展板上的话:“你将我的生命化做了永恒的春天。”
紧接着,对面响起铅笔在纸上来回滑动的沙沙声,对面那人在写字,随后,是一声轻叹—“唉”那声叹息像一股暖春的风,吹过许洋心中辽阔无垠的荒原,一瞬之间,莺飞草长,花树葳蕤。
许洋动了动僵直的双腿,快步绕过隔板,转身望着那人恬静的侧颜,那人看的认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许洋盯了他将近五分钟,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人的脸:他的眼睛、眨动时垂下的眼皮、眼下的那颗小痣,他的鼻梁、鼻尖,然后是嘴唇、下巴、脖颈……
就在那人要开始看下一块展板上的内容时,许洋忍不住打断了他,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林岛……”不同于以往的沉着和冷静,那个声音在颤抖。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看清许洋的脸后,猛推了他一下,转身就想跑。自是跑不成的,这个展间的空间非常小,所以才用隔板来省空间,被隔开的地方更是小的可怜,最多站的下三个人。
林岛被他附身压在旁边的墙上,手腕被捏得生疼。
“还跑吗,林岛”
林岛不敢看许洋的眼睛,侧过头去。
那人贴得更近,林岛后背的肩胛骨在墙上又铬又磨,几乎要破皮,
许洋贴着他的右耳说:“林岛,看着我”
他对着怀间人的耳垂轻吹了一口气,林岛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条件反射般的转过来,他的目光撞上一双狭长冷冽的双眼,北极冰川般澄澈的瞳眸里盛满了贪婪和强烈的攻击性。
“你……你放开我,我……我疼”
是那个许洋肖想了无数次却只能在梦里听到的声音,现在,声音的主人举起握的紧紧的小拳头,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不轻不重地,被小猫伸爪挠了一下。
“疼就对了,不疼你怎么记得住,我的小岛”
许洋低下头,掠夺着身下人嘴里的空气,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人微微抬起的下巴。
林岛被他亲的直流眼泪,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出他的禁锢。
房间另一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猛地推开许洋还想要再深一步的唇,
“放……放开我,有人”
许洋望着林岛的眼睛,用视线一点点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右手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伸进他的衣服下摆,去捏他腰侧的软肉,下手不轻,怀中人疼的闷哼一声,又被对方用手捂住了嘴,颇有恶趣味的,那人好像没给他留可以呼吸的缝隙,林岛觉得胸腔里的氧气被一下子抽干,窒息感潮水般涌来,他哭得更凶了。
“不是怕被人发现吗,那就别出声啊,宝贝”
许洋的手掌很大,一直遮到林岛的卧蚕下方,他动了动拇指,轻轻给林岛拭去滑落的泪珠,趁他闭眼的瞬间,凑过来吻他眼皮上那颗小痣。
终于,许洋放开他,把哭得几乎脱力的林岛揽进怀里,那是一个穷尽毕生温柔的拥抱,许洋轻拍了几下怀中人的后背,和刚才那个偏执疯狂的许洋判若两人。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林岛胸口剧烈的起伏和眼泪都止住了,许洋放下圈着他的手臂,两只手牵着他的那双,轻轻捏了一下林岛苍白纤瘦的手指。
林岛被许洋拉着走出展室。
室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迷恋的蓝调,暗淡调和的克莱因蓝画布上,巴黎夜色如水,沿街的商铺灯影璀璨,路人或捧着鲜花,或提着购物袋,面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空气里都是浪漫的气息。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晚餐,好不好?”许洋低头问林岛,
林岛不说话,抬头看着他,眼中不知是什么情绪。
许洋看他不理人,也不恼,拽着他走进一家法餐,林岛看他熟门熟路地点了菜,提前付了一笔小费,又看到服务员小姐拿着那叠钞票,高兴地脸上开花。
“他家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你肯定喜欢”许洋眼睛亮亮地望着林岛,拿起手旁的餐巾擦了擦手。
林岛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发呆,他的思绪随着回忆渐渐飘远,回到几年前的某个夜晚。
七夕那天,许洋说要请他吃烛光晚餐,出门前还一个劲提醒他不要忘这忘那的人忘了带最重要的东西——钱包。
两人在渐冷的晚风里大眼瞪小眼,林岛笑得蹲下身,拉着某个粗心鬼的裤脚直晃,许洋佯装生气,命令他站起来,最后还是他把蹲在地上笑得胸口直颤的林岛拽起来。
两人凑了凑全身上下的钱,翻遍了每个兜,双方共同财产7.5欧元,刚好够去街边喝杯咖啡。
林岛要了杯热巧克力和卡布奇诺,两人面对面坐着,手中的热饮渐渐被晚风吹凉,许洋一脸抱歉:“抱歉,小岛,我让你的愿望落空了”
他放下那杯见底的热巧,笑眼盈盈,伸出藏在大一长袖下的手,搭在许洋的手上,
“怎么会?我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坐在他面前,以前连小费都舍不得给的许洋不见了,如今的许洋可以挥金如土,好像拥有了所有同龄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从青涩的男孩变成近乎完美的男人,许洋用了三年。
三年,听起来并不算长,眨眼间就能从指间流走,但却能改变太多事,改变太多人。
路过人间,时光残忍。
林岛把视线放回对面那人身上,许洋正在用手里的小夹子对付盘子里的焗蜗牛,服务员小姐蹦蹦跳跳地端着装了香槟的冰桶,笑着告诉许洋这是老板送他们的,许洋对她歉意地笑笑,说只是来吃饭,并不想喝酒。
林岛出声打断了他:“他不喝,我喝”
许洋怔了一下,看了眼林岛下垂的嘴角,明白那人是在闹脾气,他转向服务员小姐,“请代我向你的老板传达谢意”女孩应了,收拾完餐桌上的空盘子,朝后厨的方向走去。
林岛从冰桶里拿起香槟瓶,行云流水地拔出木塞,给自己的玻璃杯倒满酒。
剩下的时间里,林岛一言不发地喝酒,面上情绪复杂,直到倒空那瓶750ml的香槟。
许洋用面包边擦盘子上的酱汁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上人少了些,万家团聚的灯火在窗前亮起来,许洋结了帐,拉着喝得醉醺醺的林岛走出餐厅。
深秋的风,拂面微凉,像只温柔却危险的手,钻进人心看不见的缝隙里,在愈合结痂的伤口间穿梭,引得阵阵剧痛。
林岛几乎挂在许洋身上,他侧脸蹭了蹭面前人的颈窝,细软的头发扫在许洋的下巴上,引起一阵瘙痒,像被养熟的猫咪抬头去蹭主人的手心。
许洋觉得那处燃起一团火,瞬间烧遍全身。
那人仿佛觉得不够似的,抬起手臂去圈许洋的脖子,把嘴贴在他耳朵旁说话。
“你是真的许洋吗?”林岛声音模糊,调情似的。
“如假包换”
“怎么证明?你亲我一下”林岛瘪了瘪嘴,脸颊潮红的如天边霞辉。
“……”许洋无奈,低头亲他左眼下那颗痣。
“恭喜你,通过了小岛的考验”
林岛开心地笑起来,圈着他的手紧了紧,微微仰脸,在许洋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