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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著书立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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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新年,就开了春。
白术排上了班次,顶了潘澄半日的诊。
临到了下值的时候,来了位女官,见是白术这个年轻的姑娘出诊,问:“潘大人不在?”
“师姐换了班次,今日不当值。”白术解释说,“我是她的师妹,白术。您有什么事情,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高高瘦瘦的女官上下打量白术几眼,说:“是阮掖庭推我来寻潘大人的,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近来睡得不好,你与我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就是。”
白术以为是不寐症,问几句就打算切了脉下安神的方子,却见这位姓曹的女官只站在一旁,也不坐,白术请她坐,曹女官道:“我们御前当差的,站惯了。”
白术说:“要切脉。”
曹女官不得已,才拿帕子垫了,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白术问她:“大人素日里做事都是这样仔细么?”
曹女官道:“何止。御前当差容不得半点错处,便是一针一线、一瓶一画都要定点有序,每日不检视七八十遍,我这心中就不踏实。明明看过了,却仍放不下心,夜里也睡不好。”
曹女官说着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皱眉说:“也太乱了。”
“啊?”白术环顾四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说,“还好吧?”
曹女官看着浑身难受,动手给白术调整了起来说:“书应当在书架上,放在桌子上做什么?”
“诶……”白术想说那是她带过来的书,没有病人时候她还得看。
但她刚一开口,曹女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训斥白术说:“这里是你看书的地方吗?看书下值了看。还有茶盏,拿回去,当差的地方,岂能有你自己的东西?”
白术不说话了,看着曹女官像巡视自己领地一样对屋子指指点点:
“这凳子得放在正对桌案的地方,你看看,歪到哪里去了?要定点!”
白术无语地看向凳子,那是方才上一个宫人起身时候带歪的,凳子上的坐垫兴许还带着余温。
曹女官又走向了柜子,抬胳膊够不到,又踮起脚,手指在柜顶摸了下,更生气道:“你看看,一层土,你们太医署平日里怎么打扫的?还有你看你的砚台,不用时候要把盖子盖上,不能落尘。”
白术:“……”
白术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这一位曹女官为什么睡不着觉了。
白术起身,飞快地一脚把废纸篓踢到了墙角——废纸篓里有她写错字撕了丢掉的病案废纸。
白术用身体挡住废纸篓不让曹女官看见,应付她说:“大人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整改。我给您配个方子,安神舒肝的。”
算是送走了这一位大神。
曹女官前脚走,不多时二师兄一钱草手里盘着核桃,悠悠闲闲地就来了。
一进屋,一钱草笑呵呵地问白术:“我来看看,小师妹头一天坐诊,如何啊?”
一钱草常抓白术替他开会,他性情随和,白术与他关系不错,把这一日的病案给他看,又说起了曹女官。
“安神助眠的药虽开得,可她的病根……”白术撇嘴耸肩,“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内廷当差的人惯是如此,”一钱草对此司空见惯,教白术说,“你记好了,咱们太医是服务的行当,叫咱们解决什么问题,咱们就解决什么问题,就是当好了差事。”
白术问:“那不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一钱草惊讶反问:“头痛能医头、脚痛能医脚,你还不知足?”
白术无言以对,想想说:“是,知足了。”
说着话,一钱草把白术的几份病案看完了,摇头说:“小师妹,你这么看病可不行啊。”
“哪里不对吗?”
“你下方子,不要跟潘师姐邱师姐她两个学。她两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仙人,俸禄之外都有营生,你不会也打算靠着家里贴补当差吧?”一钱草把两份方子并排放在白术眼前,说,“你照着她两个的手笔下方子,多少俸禄也不够往里头贴补。改。”
白术不明所以,问:“怎么改?”
一钱草指着两份方子对她讲:“你看这两个人,有何不同?”
很……不同。
症状诊断辩证都不同,白术不知哪里辨起。
一钱草道:“这一份应当是你方才说的那位曹女官的,御前当差的大人。而这一份,常年冷水浣衣所致的寒湿痹证 ,应当是掖庭的浣衣苦役。可你却给曹女官开了酸枣仁汤,给浣衣女开了独活寄生汤,算过成本没有?”
白术茫然摇头。
“还有你这辩证也不好。”一钱草只说不好,而不是不对。他道,“你把那些医书放一放,先去方丞借来了宫人救济令的细则研究明白了,才算会看病。要知道宫里的学问,不在《千金方》之内,都在方之外。”
白术疑惑说:“潘师姐与邱师姐没这么讲过,还有沈供奉、方师姐、郎师姐、苏师姐她们也没有理会过什么救济令啊。”
“你和她们比?”一钱草盘着油光圆润的核桃笑白术,说,“她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来头,你知道么?”
白术天真道:“我只知道苏师姐的苏是淮国公府的那个苏,她的父亲是宫门司马令,方师姐应当是方供奉的侄孙?”
一钱草为白术的无知咂舌:“你呀,典仙她的祖上是长宁侯郎大司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茯的母亲姓金,江南豪商的那个造纸金;潘师姐是潘供奉的遗孤,年年领着朝廷抚恤。至于沈供奉,你品品她这个姓,就更不必说了。”
白术目瞪口呆,好么,合着全是上头有人的二代?
一钱草拍了拍白术肩膀,告诫她道,“小师妹,你可记牢了,咱们太医是服务的行当,向下服务病患,向上,服务的是朝廷。没有白开的会,你先把方丞的那些东西研究透了再说。”
白术知道,二师兄也是在教她做事。
但白术也明白了,为何师父万供奉不让她学二师兄“老滑头”的手法。
白术谢了钱一草,道:“我记得了,师兄。”
从这一日起,白术知道了,一名医者,不但要记得药材的性味,更要记住每一味药材的价钱行情;方剂组的不是君臣佐使,也是冷暖炎凉。
白术不当值的时候还是会去找太史仪串门,太史仪吭哧吭哧地在搬书,累的气喘呼呼。
“哎呦呦,慢点慢点。”看搬着高高一摞书册的太史仪,白术怕她闪了腰,搭了把手,“你在干嘛?”
太史仪捶着腰说:“还不是前阵子那什么六细规矩,什么东西都要定点归位,一笔一纸都不能出框框,麻烦死了。”
白术想起了曹女官,问太史仪:“那你这……”
“检查么,”太史仪说,“这些书册检查时候就放去架子上,检查完了再抱回来喽。”
“你这是个体力活。”白术点评道。
太史仪耸肩,“谁说不是呢?”
太史仪请白术坐,给她倒茶拿吃的。
白术抱着茶杯,若有所思问:“史小仪,我觉得这世道与我想的不大一样。”
太史仪深有感触:“我也觉得,贵人们说话忒难懂,我觉得我现在话都不会说了。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成亲算了。”
白术与太史仪说起了宫人救济令,也说起了一钱草师兄给她算的“帐”。
各有各的难处,二人齐齐地一道叹气。
“姐妹,”太史仪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翻箱倒柜,抱来个小册子给白术看,说,“我从豆腐郑家的小娘子想,我为女史,记书彤史,录后妃言行。可泱泱后宫三千,岂止后妃?我想写小郑娘子,想写我的上官,想写你和我,写千千万万录不到史籍里的普通人。”
白术眼睛亮了,连声称赞太史仪的主意好,“还有曹女官和浣衣女,”她掰着指头为太史仪一条条补充,“不拘于宫里,还有教坊司,有我的邻居王屠户家的王姐姐……你与我来太医苑,我有好多师姐,潘师姐邱师姐、苏师姐方师姐,还有小茯、青燕、韶音、至芳,还有我的师傅师兄们,你都能写!”
“知我者姐妹也!”太史仪抚掌,直呼痛快,“你来与我想个名字,《宫闱记事》如何?”
白术想了想摇头,道:“小了。世间百态,当不拘宫闱。”
“也是。”
两人嘀嘀咕咕半晌,也没能商量出来个什么旷世奇名出来,只好搁置。
“算了算了,不想了。”太史仪团了废纸投进纸篓,“肚子饿了,走走走,吃饭去。”
转眼到了四月,太医署又录了新人。
“小师妹”白术的下面有了“小小师妹”,一日白术才下值,就被小茯拉住了八卦:“你晓得不,杨供奉哩孙妹崽来俺太医苑哒咯!”
杨供奉的小孙女要进太医署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日功夫,女医官们都知道了新同僚的消息。
郎典仙道:“听说杨小娘子三岁开蒙,四岁识药性,五岁就会组方了!”
徐青燕和林韶音磕着瓜子啧啧称奇:“这么厉害?”
常志芳感叹道:“家学渊源。”
白术:“……”
这些话听着都耳熟,白术不想发表意见,仿佛看到了去年的自己,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