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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太医兼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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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供奉捡了颗贝母捏了,道:“是浙贝母。你们几个的方子里,都下了川贝?”
破案了,方令善几个都点头。
万供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佝偻着他微驼的背,背手走了。
白术追问小茯:“川贝母是君药,改不得。药丞什么时候能补进来川贝?”
“鬼晓得哦!”小茯从药台后头探身出来,对白术道,“风声讲川南乱得很,他们那边林家与王府干仗,把剑阁山脉的商路拦腰斩断哒,卡得死哦。陇右那几个地方加起来,拍马赶不上川南的产量。现在川贝市面上的价吓死人,我看啊,有得搞手。”
川贝母断供,这对白术等医官而言实在是个晴天霹雳。
哪知小茯接着道:“不光是川贝母啦。人参、何首乌、犀牛角好几样,都断嘎好久档哒!你们再莫大手大脚哒,库底子都要空哒,用一钱就亏一钱,架势省点啦!”
小茯愁的挠头,白术也愁的挠头。
一味川贝倒还有的替代,可这些个药材都断了供,怎的,以后她们也学钱师兄,组方全用甘草?
发愁,挠头。
白术问:“实在不行,咱们从宫外采买吧?到底治病重要。”
“你怕是宝里宝气哦。”小茯当即说,“外头的药不得惹祸!出了事,天王老子担待得起哦?就算太平无事,你又能搞几回?夹带进内廷是砍脑壳勒罪,查到哒我们一齐了难,这个路真的行不通啦!”
白术想起了她二哥对她讲过的“盗珠案”,从知秋署想到了粘杆处,忙道:“不敢不敢,我不过一说。”
小茯严肃道:“趁早莫起那个心!搞不得!”
搞不得,就不搞咯。
白术这一回,愁的更想拿头撞墙了。
这叫什么?对,叫——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这活儿是没法儿干了,辞官算了。
冬至的这一天,太医署的女医官们涮羊肉吃,初入宫廷时的白术尚不会饮酒,入宫近两年,这一日,白术第一次,醉了酒。
冬去春来,时间就到了宁希702年。
这一年起,太医署所有的医官们,下药组方都谨慎了许多。
二师兄一钱草向万供奉递了辞呈。
医官再小,也是个官,免徭役、减税赋,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太医署而不能。万供奉劝他:“你且再考虑考虑。”压下了他的辞呈。
一钱草道:“师父,我出身不高,家境不裕,我有妻儿,有父母,得养家。”
万供奉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考虑些时日再说。”
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了整个太医署。
潘澄与邱楚心唏嘘,白术问,潘澄告诉她道:“钱师弟才来太医署时,不是这样的。他的脾性与杨供奉有些像,医理药理必要探究个清楚明白。”
邱楚心说:“他的底子很好,许多人劝他去大方脉,白供奉也劝过他。他说治病救人,哪里都一样,小方脉需要人,他就留在了小方脉。这些年,到底是耽误了。”
白术道:“医者不能自医。”
“是啊,”邱楚心喟然道,“宫里头的这些病,哪是咱们治得了的?却只有咱们是医官。”
潘澄道:“咱们治得了病,治不了人。”
治不得世道,治不得人心。
杨怀舒也听说了此事。杨怀舒很小时候就认识一钱草,很早之前去到杨供奉府中探讨医理的人里也有钱师兄。
杨怀舒知道一钱草辞官的原因是“要养家”,想了一番,出主意道:“不如我们在宫中自己找些营生来做?”
她这一句说的大家都转头看她,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又红了脸,磕磕巴巴地道:“就是……我听说宫里头的宫人,时常会向膳房订小食小菜,都是额外的钱。咱们不妨也学起来,不当值的时候,或是自己配些滋补的茶饮,或是与膳房一起做些茯苓糕、药膳什么的,去与宫中卖?”
白术问:“你是说,大家伙儿去干兼职?”
白术和杨怀舒,没能组成“咸鱼二人组”,但她两个常想一出是一出,处成了太医署的“鬼点子二人组”。
杨怀舒连连点头。
方令善皱了下眉说:“如此与贩夫走卒何异?”
潘澄也道:“咱们与膳房不同,饮食无禁忌,药岂能乱下?不见患者,不论辩证,是会出问题的。”
杨怀舒缩了下脖子,讪讪道:“二位师姐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我却觉得小舒的法子可行。”邱楚心道,“调理养生的法子那么多,哪里需要正经下煎药的方子?茯苓糕、消暑饮、暖宫贴,做起来也不费事。再组些熏浴的协定方,也是条出路。”
潘澄还是摇头:“此非医者所为。”
苏幼附和道:“是啊,咱们好好的医官,倒成卖货郎了。”
“上医治未病。”邱楚心问,“有何不可?”
白术想起来钱师兄对她讲过的,“潘师姐年年领着朝廷抚恤”、“方师姐有方供奉贴补”……
白术说:“我也觉得可行。师姐,二师兄已经撑不下去了。我还听说,外头有医馆请师兄们去坐堂,比咱们的俸禄可高的太多了。”
邱楚心点头:“阿澄,咱们得自救了。”
宁希702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太医苑门前支起了摊位,小医官们轰轰烈烈地搞起了“副业”。
做生意么,必定离不开小茯。江南豪商金家的姑娘,算账经商一把好手。看白术和一钱草几个支了摊子在太医署大门前,急的慌,说他们道:“你们咯样搞要不得咧,我太医苑门口有几个人咯,哪个会买你这些家伙?你要把摊子摆到九卿衙门前面去要得。”
白术汗颜,说:“九卿衙门人来人往的,不好吧?”
小茯笑她:“要的就是人来人往,莫羞哒,你还要不要搞钱咯?”
白术:“……”
白术后悔了,但现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
小茯昂首挺胸大步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钱一草挑着两头担,在后头是白术和杨怀舒,两个害羞的姑娘灰溜溜,头也不敢抬,好似去做贼一样。
到了地方摆开架子,小茯嫌弃她两个那见不得人的模样,笑她两个说:“又不是么子见不得人的事,做么子你们两个跟偷牛样的咯。莫害羞,要喊噻!俺们卖货咧嗓门就是要大,喊起来才有人来买哎!”
白术扶额,杨怀舒脸红的能滴血,一钱草豁出去了,喊了一声:“宁心定治安神茶,太医署特制……”
但到底是读书人,头回干这行当抹不开面子,一声嗓门起的高,引得路过的官吏宫人看来,就矮下了声音。
“这样啷个能行哦,看我嘞吆喝,”小茯挤开一钱草站在摊子前,扬声道,“过路的莫打脚啰!定神茶,安眠茶,困觉困到日头红!来看来呷哟,错过今朝等明年!”
小茯声音脆亮,轻快活泼,不多时引来许多人问。
小茯口齿伶俐又清晰,一样样向来问的官吏宫人推销摊子上的东西。耳根红透的杨怀舒只顾着低头,手忙脚乱地将茯苓糕、安神茶一样样打包。白术与小茯一起算账,拿了个小筐收银子。一钱草学了一会儿,终于抹开面子,扯起嗓门吆喝起来。
四人摆摊组,干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很快九卿衙门都知道了——太医署的小医官在摆摊。
什么新奇兼职?
瞅瞅热闹去。
小摊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杨怀舒打包的越发熟练,却忽然,人群一静。
围着的官吏宫人忽的散开,天光一亮,白术抬头,看到了一位熟人——掖庭令,阮掖庭。
阮掖庭后头还跟着两名女官,她走上前,对白术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阮掖庭认得白术。
掖庭令,掌宫廷内务。
白术心下一紧,下意识就往前站了半步,将摊子和后头脸都白了的杨怀舒半挡在身后。她稳了稳神,扯出个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阮掖庭。禀阮令,太医署近来……嗯,研制了些合时令的养生茶饮糕点,想着给各署的宫人们也试试,调理身子,防患于未然。”
白术疯狂给自己找补,话说得委婉,不敢提钱。可这阵仗,这摊子,这热火朝天的架势,谁都看得出是在“做买卖”。
阮掖庭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简陋的摊子上扫过,茯苓糕、纸包好的茶饮、分装成小袋的药材,最后落到白术强作镇定的脸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拿了包“宁神茶”,拆开了倒出药材在掌心,一样样看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钱草额头冒出细汗,小茯也收了那副伶俐样,抿着嘴站在一旁,杨怀舒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阮掖庭丢了药材,问道:“你们太医署的医官,为何兼了这司市之职?”
声音不高,却让白术几人心里俱是一沉。
“掖庭容禀,”白术硬着头皮,声音有些发干,“实在是……署内近来有些难以启齿的难处,我等……我等也是想略作贴补,并非有意僭越,更不敢耽误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