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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声乍现 ...

  •   九月的疏桐市,暑热尚未完全退场,蝉鸣黏在疏桐高中教学楼外蔫蔫的梧桐树叶间,有气无力地拉扯着夏日的尾声。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混合着书本油墨味和少年们蓬勃气息的空气,在早读课的英语朗读声中微微震荡。
      “...and that the powerful play goes on, and you may contribute a verse...”
      声音杂乱,却奇异地汇成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流。
      后排靠窗,是唐遇安的“宝地”。此刻,他正将头深深埋在立起的英语书后,睡得天昏地暗。窗外的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在他有些蓬松微卷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暖茸茸的金色。他十九岁的生命里,睡眠总是奢侈的。昨晚又在便利店站了四个小时,关节的酸涩和眼皮的沉重,只有在这片书页垒起的壁垒后,才能得到片刻的缓解。周围嗡嗡然的读书声,于他而言,不是干扰,反而是最好的白噪音屏障,将他轻柔地推向更深沉的梦乡。
      他甚至梦见了栖心园福利院后面那个长满青草的小土坡,小时候他总以为那是世界的边缘,是危险的“悬崖”。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是讲台被手掌重重拍击的声音。梦境里的“悬崖”骤然崩塌,失重感袭来,唐遇安腿猛地一抖,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茫然地抬起头。
      世界清晰起来,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全班同学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带着各种意味——好奇、同情、几分看热闹的窃笑。讲台上,班主任苏老师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严厉地钉在他身上。
      “唐遇安!早读课是让你来补充睡眠的吗?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课堂纪律还要不要了?”苏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唐遇安脸上迅速窜起一股热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左脸颊下方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蓝奶奶总说那是“桃花劫”,他以前不信,此刻只觉得是“丢人劫”。他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苏老师。”
      苏老师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教室门口,语气缓和下来:“进来吧。”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柱打在了教室门口。
      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与这间充斥着粉笔灰和旧书卷气的教室格格不入的气场。他很高,身形挺拔,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英伦制式校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同色马甲,雪白挺括的衬衫领口束着暗红色条纹领带。西装裤线笔直如刀,脚下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皮质细腻,款式低调,却无声地宣告着“价值不菲”。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轮廓清晰、眼尾微挑的眼睛,眸光扫过教室,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感。
      教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抽气声,随即是女生们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惊叹。他的帅气带着攻击性,是那种精确到头发丝、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美感,足以让同龄的男生下意识地感到自惭形秽,也让怀春的少女心旌摇曳。
      唐遇安却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昨晚的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他现在只想抓紧每一秒养神,对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什么转学生,什么帅哥,在他困倦的世界里,都比不上课间十分钟的深度睡眠来得有吸引力。
      那个男生——黎寒声,走到了讲台中央。他甚至没有看苏老师,径直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花体英文单词:“Lux”。字母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
      “My name is Lux,” 他开口,是纯正得如同BBC广播般的伦敦腔,低沉而富有磁性,“I transferred from a school in London.” 他用流利的英语简要地介绍着自己,语速不快不慢,措辞得体,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疏离的高傲。台下不少同学,尤其是英语爱好者,眼中已经露出了钦佩的光芒。
      唐遇安在后排,用书重新遮住半张脸,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蹦出两个字的评价:“装货。”
      黎寒声顿了顿,再次拿起粉笔,这次,他在“Lux”旁边,写下了三个方正有力的汉字——黎寒声。
      “我的中文名,黎寒声。”他切换回中文,声音清冽,像冬日结冰的溪流敲击在石头上,“寒冷的寒,声音的声。”
      唐遇安在书本后撇了撇嘴。还“寒声”?名字都带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冷峭。自我介绍搞这么一出中西合璧的戏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从国外回来?膈应,纯纯的膈应。
      黎寒声介绍完毕,苏老师脸上堆着笑,正准备指向班长旁边那个空着的、公认的“学霸专属”座位,黎寒声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老师,座位的问题,我自己解决就好。”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老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黎寒声提起脚边那个看起来质感极佳的皮质公文包,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终,竟直直地朝着最后一排,唐遇安的方向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敲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教室里。他在唐遇安的桌子旁站定,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个皮质公文包“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唐遇安旁边的空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紧接着,他伸出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指,直接探向唐遇安遮着脸的书本,轻轻一勾,便将那本充当屏障的英语书拿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唐遇安不适地眯了眯眼。他刚才正在心里进行着对这位“装货”的第N轮无声抨击,措辞激烈,画面感十足。此刻屏障骤失,他抬眼的瞬间,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正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唐遇安能看清他镜架上细微的金属光泽,和他眼中自己那个有些愣怔、带着起床气的倒影。
      大脑还在被睡眠和腹诽占据,那句在脑海里盘旋的“装货”,竟不受控制地、字正腔圆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装货。”
      两个字,清晰无比,在落针可闻的教室后排,显得格外突兀。
      黎寒声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他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他微微俯身,拉近的距离带来一股清冷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昂贵香水的气息。
      “哦?”他尾音上扬,带着玩味,“这位同学,新同学到来,不该表示一下欢迎吗?怎么如此……冷漠?”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遇安因为刚睡醒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带着压痕的脸颊,毒舌本色开始显露,“难道是……用这种特立独行的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我看未必吧。我装?”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片划过玻璃,“我不过是拥有可以‘装’的资本,而你……”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唐遇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校服,以及他桌上略显陈旧的文具,“你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又是凭借什么呢?”
      一番连消带打,语速不快,却字字带刺,扎得唐遇安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你……”唐遇安猛地坐直身体,刚要反驳,却见黎寒声已经直起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是的,手帕,在这个年代几乎绝迹的东西——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旁边的桌椅。仿佛那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灰尘。
      那动作里的嫌弃意味太过明显,唐遇安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这人平时在福利院和打工的地方磨练得还算能忍,但起床气加上对方这明目张胆的挑衅,让他那点“咋咋呼呼”的傻小子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喂!”他提高了音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满,“我这儿干净着呢!你爱坐不坐,烦不烦人啊!”
      他这一炸毛,似乎反而挑起了黎寒声某种隐秘的兴趣。黎寒声擦拭的动作停住,侧头看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他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周围的人要么逢迎,要么畏惧,还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跟他对着干。
      他语气更冷了几分,忽然换回了英语,语速极快,如同机关枪扫射,带着明显的嘲讽:“If decency and basic manners are too much to ask for, then perhaps the problem isn't with the environment, but with the individual's inherent lack of refinement.” (如果连基本的得体与礼貌都是一种奢求,那么问题或许不在于环境,而在于个体天生缺乏教养。)
      唐遇安的英语水平仅限于考试,哪里跟得上这种带着贵族式刻薄的伦敦腔速射。他只听清了几个零碎的单词,但黎寒声那表情和语气,傻子都知道绝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他压根不想知道具体内容,也不屑去问,只是狠狠瞪了黎寒声一眼,用力扭过头看向窗外,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他觉得这个从伦敦来的家伙,简直是他十九年倒霉人生里,凭空砸下来的、最大号且最碍眼的麻烦。
      上课铃适时地响了,解救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第一节课是数学。唐遇安憋着一肚子气,故意翘起二郎腿,身子歪向远离黎寒声的一侧,摆出一副“老子不在乎”的姿态,实际上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眼角的余光里,他能看到黎寒声坐姿端正,却没有认真听讲,而是摊开一本精致的皮质笔记本,拿着一支看起来同样价格不菲的钢笔,在纸上描画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与刚才那个嘴毒的家伙判若两人。
      他在画什么?唐遇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难道是在画教室?还是……在画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遇安自己先恶寒了一下。不可能!但那种被偷偷观察、被记录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他偷偷地、一点点地蹭过去,想瞥一眼那笔记本上的内容。
      然而,他刚有动作,黎寒声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优雅却带着明确的拒绝。
      他越是这样遮掩,唐遇安就越是好奇,那股子执拗劲儿也上来了。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他竟鬼使神差地、小心翼翼地离开自己的座位,猫着腰,想凑到黎寒声那边去看个究竟。
      “唐遇安!”
      数学老师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身后炸响。
      “你在干什么?!回到你座位上去!不,给我到后面站着听!”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唐遇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狠狠瞪了一眼旁边似乎事不关己的黎寒声,垂头丧气地走到了教室最后面的墙壁前罚站。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黎寒声挺直的背影,和他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的肩膀。
      他在笑?他一定在笑!唐遇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那嘲讽的表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黎寒声的罪状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害他罚站,罪加一等!
      然而,事实上,黎寒声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咳嗽了一下,试图压下那点不适。他并不知道,这一声轻咳,在身后那个正在脑内上演“复仇记”的少年耳中,被自动翻译成了胜利的嘲笑。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个身影一坐一站地投在地上,泾渭分明。一个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可能正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思绪;一个表面气成河豚,内心戏丰富得能演完八十集连续剧。
      他们的故事,就在这片充满误解的、不友好的氛围中,笨拙地、吵闹地,拉开了序幕。
      「世界予我以寒声,我终遇安于此生。」
      这句未来的箴言,此刻还隐匿在时光的迷雾之后。此刻的唐遇安只觉得,这个世界,通过黎寒声,给了他一阵冰冷刺耳、烦人至极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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