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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膏糖与化学反应 ...

  •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长达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
      若在平时,这二十五分钟于唐遇安而言,是堪比黄金的补觉时间。他总会迅速地将头埋进臂弯,在课间的喧闹边缘为自己开辟一小块寂静的港湾,用以修复昨夜兼职透支的精力。他的座位靠窗且在后排,本是个闹中取静的绝佳位置。
      然而今天,这个“绝佳位置”成了整个教室最炙手可热的中心。
      黎寒声仿佛一块行走的、高强度磁铁,而教室里那些怀揣着好奇与仰慕的女生们,则成了无法抗拒吸引的铁屑。几乎是下课铃响起的瞬间,他的人就被团团围住了。起初只是三两个大胆的女生上前搭话,询问伦敦的风土人情,很快,更多女生加入进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黎同学,你的伦敦腔真好听!”
      “寒声,你这身校服是在哪里定制的呀?太好看了!”
      “可以教我们说几句韩语吗?”
      莺声燕语,叽叽喳喳,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无情地冲击着唐遇安脆弱的耳膜和濒临崩溃的神经。他试图用书本盖住头,用指尖堵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无数只小虫子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他被迫从短暂的瞌睡中彻底清醒,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抬起眼,眼神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狠狠剐向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身影。黎寒声背对着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面对七嘴八舌的问题,游刃有余。他时而用英语优雅地回答关于伦敦的问题,时而切换成韩语与询问者简单互动,甚至在一个女生提到喜欢俄罗斯文学时,用俄语清晰地念了一句普希金的诗句。
      “哇——!”
      四国语言轮番上阵,精准打击,引得周围惊呼连连,崇拜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唐遇安在心里疯狂吐槽:“显摆!纯纯的显摆!开屏的孔雀都没他招摇!转学生了不起啊?会几门外语了不起啊?!” 他只觉得那声音矫揉造作,那姿态装模作样,连黎寒声后脑勺那几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丝,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讨厌。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外围、个子娇小的女生,似乎因为太过激动,加上教室空气流通不畅,竟捂着额头晃了晃,软软地向下倒去,被旁边的同学惊呼着扶住。
      “晕了?居然迷晕了一个?”唐遇安目瞪口呆,心里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这他妈是什么绝世祸水?!”
      他再也忍不了了。“唰”地一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椅子。他沉着脸,拨开人群,像一尊煞神挤到中心,没好气地开始驱赶:“喂喂喂!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呼吸新鲜空气啊?回自己座位去!吵死了!没看见都有人缺氧了吗?”
      他语气冲,动作更冲,几乎是连推带攘地把那些还沉浸在黎寒声魅力中的女生们往外赶。女生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不满地嘟囔着,但在唐遇安那“谁敢不走我就瞪死谁”的凶悍眼神下,最终还是悻悻然地散开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唐遇安长舒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准备抓紧这所剩无几的时间,继续他未竟的补觉大业。
      然而,他刚趴下不到三秒,旁边就响起了不紧不慢的、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唐遇安不耐烦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透过金丝眼镜审视着他的眸子。黎寒声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同学,我们聊聊。”黎寒声开口,语气算不上友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唐遇安心里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到了极点:“喂,要干什么?”
      黎寒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喂”这个称呼极为不满。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纠正:“第一,我不叫‘喂’,我叫黎、寒、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不远处徘徊、向这边张望的女生,继续发难,“第二,擅自赶走我的……交流者,不太好吧?这似乎不是你的权利。”
      “交流者?”唐遇安被这个文绉绉的词酸得牙疼,他夸张地摆了摆手,那股子咋呼劲儿又上来了,“行行行,黎寒声是吧?你这名字拗口又难记,跟你人一样麻烦。我看你干脆别叫黎寒声了,叫‘梨膏糖’算了!好记!”
      “梨膏糖”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股连唐遇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层次的迁怒。他是真的讨厌梨膏糖。那种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入口是辛辣的甜,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总让他想起那些被肺病折磨得咳嗽不止、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的夜晚。蓝奶奶总会心疼地熬上一碗,逼着他喝下。他讨厌那个味道,讨厌那种被疾病掌控、不得不依赖它的无力感。他讨厌梨膏糖,如同讨厌此刻身边这个凭空出现、打乱他平静生活的家伙。这顺口的贬称,带着双重泄愤的意味。
      唐遇安讨厌梨膏糖,但是又离不开梨膏糖。
      黎寒声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古怪的绰号,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无语。他大概是觉得跟唐遇安这种“粗俗”的人计较名字是件掉价的事,于是用一种“随你怎么叫,反正我不在乎”的语气说:“随你怎么称呼。反正现在,我是你的同桌了。你的名字?”
      “唐遇安。”他没好气地回答,存心想压对方一头,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安哥,毕竟我比你大三岁,小、屁、孩。”
      “哦?”黎寒声尾音上扬,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锐光,毒舌本能再次启动,“大三岁?那我是不是还要恭敬地叫你一声‘学长’?看来是……留级留了三年?”
      “留级”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唐遇安强装出来的嚣张气囊。他想大声反驳:我不是留级!我是生病了!是休学了整整三年两个月零两天,是在医院里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是在消毒水味道里熬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但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只要一说自己有病,那熟悉的、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就会出现。就像小时候那个唯一的玩伴,在得知他的病情后,再也没有靠近过他。就像福利院里那些虽然友善但始终保持距离的义工。他已经习惯了用咋咋呼呼、满不在乎的外表来掩饰那份因为“不同”而产生的自卑和孤单,习惯了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学着蓝奶奶的样子,自己哄自己开心。
      那瞬间的沉默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黯淡,被黎寒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以为自己无意中说中了对方的痛处,看着唐遇安突然蔫下去的样子,心里某种“胜利”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便也失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然而,黎寒声表面上毒舌刻薄,内里的脑回路却已经开始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自我运转起来。他看着重新趴回桌上、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唐遇安,心想:‘他刚才那么粗暴地把人都赶走……难道不是因为看到我被那么多人围着,心里在意?不想让我太累?或者,是一种更隐秘的……占有欲作祟?不想让别人靠近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生长。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从唐遇安那看似凶狠的驱赶行为中,品出了一丝笨拙的“维护”意味。(当然,这与唐遇安“吵死了烦死了”的真实想法,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遇安沉默地趴着,心里五味杂陈。旧伤被无意触碰的隐痛,对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的恼恨,以及睡眠不足带来的深层疲惫,交织在一起。黎寒声则沉浸在自己脑补的“他其实是在乎我”的剧情里,也没有再开口。
      这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第三节课是化学。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化学老师慢悠悠地讲着氧化还原反应,板书写得密密麻麻。
      唐遇安试图集中精神听课,但昨晚的疲惫和早上的连番“战斗”让他精神不济。加上心里憋着气,喉咙又开始隐隐发干发痒。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书包侧袋,想拿出水杯喝口水润润,却摸了个空——早上来得匆忙,水杯忘在福利院了。
      讲台上,化学老师正在做一个简单的演示实验,加热某种晶体,产生了一些略带刺激性的白烟。那烟雾很淡,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肺部比常人脆弱、敏感得多的唐遇安来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刺激,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从气管深处猛地窜上来。
      “咳……咳咳……”
      他起初还想忍着,用手捂住嘴,压抑着低咳。但那痒意如同顽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呼吸通道。
      “咳咳咳!咳咳——”
      咳嗽越来越剧烈,完全不受控制。他弯下腰,整个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喘而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脸颊迅速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角。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周围同学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吸引过来,带着惊讶和些许无措。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唐遇安怎么了?”
      “咳得好厉害啊……”
      化学老师也停下了讲解,关切地问:“唐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唐遇安想摆手说不用,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徒劳地摇头,咳得浑身脱力,连直起腰都做不到。那种熟悉的、被疾病掌控的无力感和在众人注视下的窘迫,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咳得天昏地暗、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干净的深蓝色手帕,递到了他的眼前。
      是黎寒声。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辨,看不出是嫌弃、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递手帕的姿势,动作甚至带着他一贯的、某种程度的疏离。
      然而,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戏却再次翻涌:‘咳得这么厉害……是刚才被我的话气到了?还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这手帕是限量款,给他用真是……算了,看他这么可怜。’
      唐遇安看着眼前那块质地精良、与这间普通教室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手帕,愣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让他无法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狼狈,一把抓过那块手帕,捂住了口鼻。
      手帕上带着一股极其清淡的、像是冬日雪后松林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与他之前近距离接触黎寒声时闻到的一样。这清冷的气息,似乎奇异地缓解了一些喉咙的灼痛和呛咳感。
      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转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轻咳。唐遇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手里被自己弄得皱巴巴、甚至可能沾上了些许湿痕的昂贵手帕,一阵尴尬和后知后觉的恼怒涌上心头。
      他居然接受了这个“梨膏糖”的施舍?
      他猛地将手帕塞回黎寒声手里,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沙哑不堪,却依旧硬撑着气势:“……谢了。不过,我不用这玩意儿。”
      黎寒声看着被塞回来的、明显被“污染”了的手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收起,也没有扔掉,只是用两根手指拈着,目光重新落回唐遇安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和他眼角那抹尚未干透的湿痕。
      他没有再毒舌讽刺,也没有追问咳嗽的原因,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的语调,淡淡地说了一句:
      “唐遇安,”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你咳起来的样子,真像一只快被自己呛死的……兔子。”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那块被他随意放在桌角的、皱巴巴的深蓝色手帕,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及两人之间这复杂难言、充满误解却又悄然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的第一次……非武力接触。
      唐遇安瞪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兔子?你才像兔子!你们全家都像兔子!
      他在心里疯狂叫嚣,却因为气息未平,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黎寒声的指尖,在书本下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递出手帕时,指尖短暂触碰到的、对方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的、带着异常体温的手腕皮肤。
      化学课还在继续,氧化还原的反应方程式布满了黑板。而在这教室的一角,某种更加复杂、难以用化学公式定义的“反应”,似乎才刚刚开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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