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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孔雀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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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课的下课铃声,如同赦免的钟声,将唐遇安从方才那场几乎令他窒息的窘迫与莫名的尴尬中暂时解救出来。
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剧烈咳嗽后的灼痛和痒意,胸腔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带着一种虚脱后的绵软。但比身体不适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旁边那个人,以及他刚才递过来的那块深蓝色手帕。
黎寒声已经收回了视线,正慢条斯理地将桌面的化学课本、笔记本、钢笔——归置整齐,动作优雅得像是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仿佛几分钟前那个递出手帕的人不是他。
唐遇安盯着他那双修长干净、刚刚拈着手帕的手指,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个从出现开始就对他极尽毒舌嘲讽之能事的“梨膏糖”,怎么会突然大发善心?按照剧本,他不是应该冷眼旁观,甚至再补上几句“咳得真难听”、“别把病菌传染给我”之类的风凉话吗?递手帕?这根本不符合他傲慢刻薄的人设!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进唐遇安的脑海:那手帕上……该不会是抹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比如,某种无色无味,但能让人喉咙肿痛、甚至失声的毒药?毕竟这家伙看起来就心思深沉,而且明显看自己不顺眼,用这种阴损招数报复自己早上骂他“装货”和给他起外号,完全说得通!
越想越觉得可能。唐遇安甚至觉得喉咙那股残留的痒意都带着点阴谋的味道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也引来了黎寒声不经意的一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唐遇安心里的怀疑更重了几分——看吧,做贼心虚!都不敢正眼看我!
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目标明确——男厕所。
一进厕所隔间,他就反锁了门,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疯狂地漱口。他用力地鼓动腮帮,让水流在口腔里激烈回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可能沾染上的、来自黎寒声的“毒药”连同那手帕上清冷的雪松气息一并冲刷干净。水花溅湿了他的校服前襟和额前的碎发,他也毫不在意。
“呸!呸呸!”他吐掉口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略显苍白的脸,和因为用力搓洗而泛红的嘴唇,心里那股被冒犯和嫌弃的感觉才稍微平息了一些。“神经病!梨膏糖!谁要你用过的破手帕!谁知道干不干净!”
他低声咒骂着,用袖子狠狠擦掉下巴上的水珠。对黎寒声的厌恶,因为这份“疑似投毒”的怀疑和被迫接受“恩惠”的憋屈,又加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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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教室里,黎寒声在唐遇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才将目光缓缓收回。他垂下眼帘,看着被自己随意放在桌角的那块深蓝色手帕。
手帕是意大利某小众品牌的高支棉材质,触感细腻,颜色是沉静的深海蓝,此刻却因为被唐遇安用力抓握过,变得皱巴巴,甚至还隐约残留着些许水渍(或许是咳嗽的唾液,或许是冷汗,也可能是刚才唐遇安捂嘴时留下的)。
一股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黎寒声。他有重度洁癖和强迫症,无法容忍自己的私人物品,尤其是贴身的、像手帕这样的东西,变得如此……“不洁”。正常情况下,别人碰过的东西,他绝不会再要,甚至会立刻丢弃。
可是……
他的指尖在书本的掩护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一刻,看到唐遇安咳得撕心裂肺、蜷缩成一团、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那双总是瞪得圆溜溜、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脸颊潮红,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大脑还没发出指令,手就已经将口袋里的手帕掏了出来。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咳嗽声太过惨烈,让他觉得聒噪?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副狼狈的样子,碍了他的眼?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一块手帕而已,给了就给了,免得他继续制造噪音?
他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是这样吗?
最终,洁癖和强迫症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没有像对待其他被污染的物品那样直接扔掉,而是从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带密封拉条的透明橡胶袋——通常他用来装一些需要隔离的、或者暂时不便清洗的小物件。他用指尖极其嫌弃地拈起那块皱巴巴的手帕,像是处理什么危险品一样,迅速将其塞进了橡胶袋里,然后“嘶”地一声拉紧封条,隔绝了它与外界的接触。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般,轻轻舒了口气。只是,那袋子里深蓝色的、皱成一团的阴影,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向来井井有条的内心世界里,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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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遇安在厕所里磨蹭了许久,直到快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才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他一路都在心里编排着,如果黎寒声敢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或者再说什么怪话,他一定要……一定要……
然而,当他走到座位旁时,却意外地发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黎寒声不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和窃喜的情绪,像碳酸饮料的气泡,“噗”地一下从心底冒了出来,瞬间驱散了之前的憋闷和怀疑。
“走了?”唐遇安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太好了!这个烦人精终于识相地滚蛋了?看来是被我早上的气势吓到了?或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了?”
他高兴得简直想原地跳两下庆祝。世界如此美好,空气如此清新,连窗外那棵半秃的梧桐树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感受着身边难得的、没有低气压笼罩的空旷。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黎寒声的桌面——干净得离谱。书本文具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角度精准,连那支看起来就死贵的钢笔,笔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桌面光可鉴人,估计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唐遇安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切!”
装模作样,形式主义!活得累不累!
他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盘算着下节课可以安心补觉(如果那个“梨膏糖”真的不回来了的话),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教室门口的方向传来,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俄语):
“Ты чтотам делаешь?”(你在那儿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语调带着一种天生的冷硬和压迫感,成功地让唐遇安吓了一跳。黎寒声确实是故意的,他站在门口,看到了唐遇安对着他空座位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爽,便想用俄语吓唬他一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唐遇安猛地转身,想要看清是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然而,他忘了自己还坐在座位上,转身的动作太过突然和猛烈,刚好和一位正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低头匆匆往教室里走的女生撞了个满怀!
“啊呀!”
女生惊呼一声,怀里的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她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失去了平衡,脚下踉跄,眼看着就要向后摔倒。
“小心!”唐遇安下意识地惊呼,伸手想去拉住她。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身体反应快得惊人。她几乎是本能地腰部发力,单手在地上一撑,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一个完整、流畅甚至带着点轻松写意感的侧手翻,稳稳地站在了原地!动作一气呵成,宛如体操运动员。
站定之后,她甚至还顺手捞起了两本即将落地的练习册,然后才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皱着眉头看向一脸懵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唐遇安,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同学,你干什么?突然转身很危险的。”
唐遇安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呆呆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这是什么情况?武林高手在民间?我们班还有这号人物?
女生见他不说话,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便弯腰开始利落地捡拾地上的书本,一边捡一边说:“唐遇安是吧?把下巴收一下,一会儿脱臼了,我可不负责帮你接回去。”
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唐遇安更惊讶了。他下意识地合上嘴巴,也赶紧蹲下去帮忙捡书,结结巴巴地问:“同、同学,你……你练过?”
女生把最后一本书摞好,抱在怀里,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宋楠笙。小时候练过几年跆拳道,黑带三段而已。” 说完,不再看他,抱着那摞几乎遮住她半张脸的书,步履稳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唐遇安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脑子里回荡着“宋楠笙”、“跆拳道”、“黑带三段”这几个词,感觉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他以前只顾着打工睡觉,对班上的同学还真没怎么关注过。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唐遇安抬头望去,只见黎寒声原本站在那里,似乎正要走进来,却被几个眼尖的女生发现并迅速围住了。
“黎同学!你刚才去哪里了?”
“寒声,可以跟你合张影吗?”
“你的俄语也说得太好了吧!能教教我们吗?”
原来,黎寒声之前在伦敦时,因为外形过于出众,曾被星探发掘,兼职做过几期平面模特,在一两份本地杂志上露过脸(在他看来这只是微不足道、甚至有点玩票性质的小事,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足以被有心人挖掘出来)。不知是谁将这个消息散布开来,此刻他在这些女生眼中,更是镀上了一层“明星”的光环。
黎寒声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过于热情的包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那几个兴奋的女生半推半拥着,簇拥向了走廊另一边,似乎是去了教师办公室方向,声音渐渐远去。
唐遇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向门口时,已经没有了黎寒声的身影。
“幻听?”他挠了挠头,想起刚才那句听不懂的、带着压迫感的问话,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和远处喧闹的人群,心里终于确定了——不是幻听,但那家伙确实被“粉丝”团带走了。
一股莫名的、更加轻快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走回座位,心情愉悦地晃了晃椅子。
“看来这个花孔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他美滋滋地想,“最好被老师留下,或者被那群女生缠住问一下午问题!千万别回来了!”
上课铃声正式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唐遇安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
阳光透过窗户,将那个空位照得明亮,也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因为“瘟神”暂时离去而露出的轻松笑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然而,在这轻松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那块被密封起来的手帕,那个利落的侧手翻,那群簇拥着黎寒声离开的女生……还有,那个空着的,但注定不会一直空下去的位置。
这一切,都预示着,他渴望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幻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