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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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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阵轰鸣声中惊醒过来。
那声响尖锐、狂暴,带着金属咬合木头的刺耳震颤,硬生生撕碎了山野间的宁静。
我骤然睁开眼——若是树木也有眼睛,定是此刻枝桠间惊惶颤动的光斑——就见一名工人,戴着沾着泥渍的帆布手套,双手紧握着一把油锯,正一步步朝我逼近。
油锯的链条飞速旋转,迸出细碎的火星,轰鸣声浪惊得整片山林都在战栗,成群的麻雀、山雀呼啦啦从林间窜入云霄,慌不择路地朝远方飞去。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根系死死攥着身下的泥土,深褐色的树皮因紧绷而泛起细密的裂纹。我疯狂地摇动着遒劲的枝干,繁茂的绿叶簌簌作响,像是发出无声的嘶吼,想借此将他驱走。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工人的脚步沉稳,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对劳作的笃定。
伴随着锋利的刀刃骤然穿透我的身体,撕裂木质纤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听见自己年轮断裂的声响,沉闷而绝望。
枝叶簌簌坠落,像是一场仓促的告别,最后,我终于还是轰然倒下了。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将我身上虬曲的枝桠尽数剥去,只留下粗壮笔直的主干。钢丝绳紧紧勒住我的身体,巨大的牵引力将我从扎根了数十年的土地上拔起,吊上了一辆满载木料的货车。
我被拉走了。
车轮滚滚,碾碎了车辙边的野草,也碾碎了我最后一点回望山林的奢望。离开之际,我看见那名伐倒我的工人,用还带着木屑与树脂的手套,轻轻拂过我留在原地的树桩。他的指尖摩挲着年轮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与一位老友做最后的道别。那一刻,风穿过空荡荡的树桩,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接着,山路拐了个弯,我便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被他砍倒了,但我并不埋怨他。
我知道,每一棵树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两种宿命:要么在山野间终老,归于尘土;要么以另一种姿态,在人间获得新生。而我,或许即将迎来后者。我想,这将会是我新的开始。
几经辗转,货车在一个喧嚣的厂区停下。我被吊车卸下,和其他同伴一起,送进了一家木材加工厂。
机器的轰鸣、木料的清香、刨花的纷飞,交织成一片陌生的天地。虽然我这时还并不清楚自己将被加工成什么,但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此刻的等待,是为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新伐的木材,饱含着山林的雨露与阳光,性子燥烈,若是直接加工,定会在日后干裂变形。因此,在经历“涅槃”之前,还需在通风的料场中静静躺卧。
料场很大,顶棚是透光的钢架,四面敞着风,任由山野吹来的清风,一丝丝拂去我体内的青涩;任由淅淅沥沥的细雨,浸润我紧绷的肌理。白天,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在木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晚,月光洒落,给我们披上一层银霜。
有时,我们也会被送入恒温恒湿的温室。在那里没有风吹雨打,只有精确控制的温度与湿度,一点点抽离我体内多余的水分。
这个过程,缓慢而漫长,是树木告别过往的庄严仪式——水分渐次离去,木质愈发紧密坚实,原本疏松的纤维,渐渐凝聚成能够对抗岁月侵蚀的筋骨。那些曾在枝桠间流淌的汁液,如今都化作了木纹里的坚韧。
于是,我和同样等待重生的伙伴们,静静地躺着、等待着。
我们听着料场外的车水马龙,听着加工厂里的机器轰鸣,听着匠人走过料场时的脚步声。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沉稳,身上的山野气息,渐渐被一种温润的木香取代。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我等到了。
我被两名匠人用叉车托起,运到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工坊。这里没有料场的喧嚣,只有刨刀划过木头的轻响,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桐油味。这,就是我即将完成蜕变的地方。
干燥后的木材,褪去了一身浮躁,变得温顺而坚韧。匠人先是用带锯将我锯切成规整的板材,锋利的锯片划过之处,木屑纷飞,露出我体内清晰的木纹。接着,刨刀掠过我的表面,那些粗糙的树皮、凸起的节疤,都被细细刨去,只留下光滑如镜的肌理,像丝绸般细腻。
最让我惊叹的,是匠人的榫卯手艺。他们拿着凿子与刻刀,循着我木纹的指引,在板材上精准雕琢。榫头挺拔,榫眼深邃,二者相扣,严丝合缝,不用一钉一铆,却比钢铁还要牢固。这是流传了千年的智慧,是木与木的天作之合,也是匠人对木材最温柔的尊重。
随着一块块板材被拼接起来,我渐渐明白自己将成为什么。
那是一个简洁而舒展的轮廓,有着宽阔的坐面,结实的椅腿,还有一道微微弯曲的靠背,仿佛天生就该承载人们的疲惫与欢愉。
素净的木料,还需最后一道点化。
匠人取来细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身上轻轻抚触。从粗砂到细砂,不厌其烦,磨去了我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棱角,只留下温润如玉的触感。接着,他们用细软的毛刷,蘸上天然的桐油,薄施粉黛般地涂抹在我的周身。
桐油透明澄澈,并非为了掩盖木纹的原貌,而是像一层保护膜,让那些沉淀着岁月痕迹的纹路,在阳光下愈发深邃清晰。那纹路里,藏着我曾见过的朝霞,淋过的暴雨,栖过的鸟鸣,是将一整个山林的记忆,都封存其中的魔法。
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我静静立在工坊的角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的木纹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不再是一棵山野间的树,而是一件凝聚着匠心的木器。
又过了几日,我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货车。这一次,车轮驶向的不再是喧嚣的厂区,而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天地。当我被卸下时,扑面而来的是湖水的清冽,是青草的芬芳,是柳枝拂过脸颊的轻柔。
我被安放在公园的湖边,一棵依依的柳树底下。松软的泥土垫在我的椅腿下,青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柳枝垂落,恰好拂过我的靠背。
我成了一张长椅。
从此,我真正开始了属于我的,全新的使命。
我的木纹向四方延伸,化作宽阔的坐面,承载着无数的相遇。
清晨,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坐在我身上,听着鸟鸣,看着湖上的晨雾慢慢散去;午后,有背着书包的孩童,趴在我的椅背上,写着作业,或是分享一袋甜甜的糖果;黄昏,有相依相偎的恋人,肩并肩坐着,看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红,看归鸟掠过天际。
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也吹动了柳树枝条。它们轻轻拂过我的靠背,像是在与我低语。我知道,此刻的我,不再只是一张长椅。我是山林的信使,是匠人的心血,是人间烟火的见证者。
我曾扎根山野,看遍朝暮;如今静立湖畔,承载悲欢。
这,便是我最好的新生。
下面请听关于我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