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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爆竹声里听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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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截爆竹,躺在腊月二十九的集市摊铺上,浑身裹着猩红的纸衣,衣上印着烫金的“福”字,边角还缀着细碎的银箔。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我脚边的碎纸屑,也卷来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那是我的同族,正在为一场早来的团圆宴,炸响第一声欢腾。
我的纸衣是作坊里最厚实的那种,密密匝匝裹着内里的火药,药线是黄澄澄的,像一截细细的蛇信子,蜷在我头顶的缝隙里。
摊主见有人凑近,便用粗糙的手指捻起我的药线,冲那人高声吆喝:“看看这成色!响得脆,炸得旺,保准来年日子红火!”
我知道自己的宿命。
从被卷成筒状、填进火药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在某一个瞬间,用一场盛大的爆裂,完成此生唯一的使命。
买走我的是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晶莹的汗珠。他攥着我的时候,指尖的温度透过纸衣渗进来,暖融融的,像晒在冬日午后的太阳。
他的母亲在一旁付了钱,嗔怪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慢点拿,别碰了药线,回头炸伤了手。”小男孩便小心翼翼把我揣进棉袄的口袋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口袋里还有几颗硬邦邦的水果糖,硌得我纸衣发痒,甜香却丝丝缕缕漫了进来。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透亮,墙头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像一张褐色的网,网住了半墙的冬阳。院门是扇斑驳的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慢悠悠的叹息。
小男孩一进门就扬着嗓子喊:“爷爷!我买爆竹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串刚穿好的腊肉,油光水滑的肉香混着柏树枝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见我,眼角的皱纹立刻弯成了月牙,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声音里裹着笑意:“好,好,等三十晚上,咱爷孙俩一起放。”
于是,我被安置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糖糕,甜香丝丝缕缕钻进我的纸衣,勾得内里的火药都仿佛轻轻颤了颤。
老人坐在桌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择着韭菜,指尖的韭菜叶鲜灵灵的,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和窗外的日头一样暖。
小男孩则趴在桌沿,手指轻轻划过我身上的“福”字,小声嘀咕:“你说,你会炸出多大的花?”
我没法回答他。
我只是一截爆竹,没有嘴巴,没有眼睛,只能靠着触觉和听觉,感知这个即将为我送行的世界。
夜里,巷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哼唱。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一地碎银,洒在我身上,给猩红的纸衣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我听见老人在里屋跟小男孩说话,声音低低的,像一阵温和的风,拂过窗台上的兰草。
“你爸和你妈明天就回来了,”老人说,“今年厂子放假早,他们能在家待半个月呢。”
“真的?”小男孩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像揣了一捧跳蹦的星星,“那他们会给我带新年礼物吗?”
“肯定会的。”老人笑了,笑声里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对了,明天贴春联,你负责递胶水。”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原来,我爆裂的那一刻,会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时刻。
腊月三十很快就到了。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有人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纸黑字,墨香混着糨糊的味道,透着一股子喜庆;有人在自家小院炸丸子,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得满巷子都是;还有人提着年货串门,脚步声错落,嘴里的“新年好”此起彼伏,撞碎了清晨的薄雾。
小男孩起得格外早,他穿上了一身簇新的棉袄,红扑扑的脸蛋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他跑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我捧起来,一溜烟跑到院子里。
老人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见他,便放下扫帚,笑着摆手:“别急,等天黑了,吃过年夜饭,再放。”
小男孩只好悻悻地把我放回桌上,然后蹬蹬蹬跑到厨房,踮着脚尖帮着择菜、烧火。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听见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听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肉声,还有锅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仿佛能感觉到,纸衣下的火药,正在微微发烫。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又缓缓往西沉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
巷子里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敲开的冰糖。大人们忙着搬桌椅、摆碗筷,谁家的蒸笼掀开了,腾起的白汽裹着馒头的麦香,飘得老远老远。
终于,天黑了。
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挂在屋檐下,映得青石板路都染上了一层暖红。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着,模糊了桌上的菜肴。有炖得酥烂的红烧肉,红亮的酱汁裹着肉块,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钻鼻子;有金黄酥脆的炸丸子,咬一口咯吱作响,里头的萝卜丝甜丝丝的;有翠绿的炒青菜,还带着水珠的鲜灵,嚼起来满口清爽;还有一盘胖乎乎的饺子,一个个挺着肚子,像揣着一肚子的福气,老人说,里头包了一枚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气。
小男孩的父母果然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大包小包的礼物,父亲还抱着一个崭新的红灯笼,红绸子穗子垂下来,晃悠悠的。母亲放下东西就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帮着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着一家人的说话声,凑成了最热闹的年味儿。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举杯同庆,玻璃杯相碰的脆响里,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屋子。父亲给老人斟满酒,母亲给小男孩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小男孩吃得满嘴油光,却不忘把啃干净的骨头扔给蹲在桌下的大黄狗。大黄狗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喜声。
老人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红晕,看着满桌的儿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好啊,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小男孩吃得格外快,扒拉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就迫不及待地拽着老人的袖子:“爷爷,放爆竹吧!”
老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他牵着小男孩的手,慢慢走到院子里。
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温柔地裹住了整个巷子,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撒了一把碎钻。小男孩把我捧在手里,手心的温度透过纸衣,熨帖着内里的火药。老人划亮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跳动的红心。
“慢点,”老人叮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点着了就扔远一点。”
小男孩“嗯”了一声,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指尖的温度烫得我纸衣发烫。火苗凑近了我的药线,我感觉到一阵灼热的刺痛,药线“滋滋”地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火星溅落在我的纸衣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黑洞。
我知道,属于我的时刻,到了。
小男孩松开了手,我被抛向了夜空。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夜色在我眼前飞速掠过,星星的光芒被拉成了一道道银线。药线燃烧的速度越来越快,灼热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纸衣下的火药,开始剧烈地翻滚、躁动。
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不,我没有胸腔,那是火药在呐喊,是火焰在奔腾,是我积攒了一生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
就在那一瞬间,我炸开了。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绚烂的释放。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猩红的纸衣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纷飞的纸屑,像一场盛大的红色的雪。火药燃烧的力量,推着那些纸屑,向着四面八方飞去,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看见了,看见了小男孩仰着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绽放的火光,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漫天的星星。他欢呼着,跳着脚,小嗓子喊得响亮:“好漂亮!好漂亮!”
我看见了,看见了老人站在小男孩的身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泪光,像被月光浸过的珍珠。那泪光里,有欢喜,有怀念,或许还有对岁月的感慨。
我看见了,看见了屋子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看见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年夜饭,看见了那对年轻的父母,正倚着门框,微笑着看向院子里。母亲的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饺子,白雾袅袅。
我看见了,看见了整条巷子,都被我的光芒照亮了。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反射着细碎的光;墙头上的爬山虎,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金红;不远处,还有其他的爆竹,正在接连不断地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火树银花的海洋。
我听见了,听见了自己爆裂的声响,那是一声响亮的、清脆的“砰”,在夜空中回荡,震落了墙头上的积雪,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雀鸟。
我听见了,听见了小男孩的欢呼声,听见了老人的笑声,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里传来的春晚的歌声,温柔地漫过了整条巷子。
我还听见了,听见了风的歌唱,听见了星星的低语,听见了这个新年,最热闹、最温暖的声音。
我的纸屑,在夜空中飞舞了很久很久。
它们有的落在了青石板路上,被路过的孩童踩在脚下,带进了家门;有的落在了墙头上,和干枯的爬山虎依偎在一起;有的落在了小男孩的新棉袄上,沾着他身上的暖意,被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它们带着我的温度,带着我的光芒,带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知道,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我的一生,只有短短的一瞬。
从作坊里被卷成筒状,到躺在集市的摊铺,再到被小男孩揣进温暖的口袋,最后在夜空里绽放——这便是我全部的旅程。但我用这一瞬的爆裂,点亮了一个孩子的笑容,温暖了一个家庭的团圆,点缀了一个新年的夜晚。
我是一截爆竹,我来过,我绽放过,我无悔。
夜色渐深,爆竹声渐渐稀疏了。巷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像梦呓般轻柔。
小男孩已经睡着了,他的枕边,放着一个红灯笼,灯笼上贴着一个小小的“福”字,那是老人用我残留的纸屑,细细粘上去的,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纸屑,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像守着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梦。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片红色的纸屑,飞向了夜空。那是我,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温暖的人间。
再见了,热闹的新年。
再见了,那个攥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
愿来年,烟火依旧,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