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寒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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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积雪化了又积，庭院的枯枝裹上银装，呵气成冰的严寒成了常态，但寝殿内却始终维持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裴冶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瘦削的下巴似乎也圆润了一点点，最重要的是，那双黑眸中的神采越来越灵动，偶尔甚至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开始更像一个“活着”的人，而非一尊精致易碎的人偶。
萧烬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的满足与爱意日益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享受着裴冶日渐增加的依赖和信任，享受着每一个看似寻常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亲密瞬间——晨起时裴冶无意识在他怀里蹭着寻找热源的懵懂，看书入神时无意识将冰凉的脚塞到他怀里的自然，甚至偶尔被他逗弄时，那气鼓鼓却又不敢真的发作、只敢用眼尾偷偷瞪他的小模样……
这些都像是最醇的酒，让萧烬沉醉不已，也让他心底那头名为“渴望”的巨兽，愈发躁动不安。
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渴望更亲密的接触，渴望确认裴冶的归属，渴望在那张日渐恢复生气的唇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底疯长。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室内暖融安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萧烬刚处理完一批不算紧急的公务，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引枕上。裴冶则侧卧在他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手里还松松地捏着一卷看到一半的游记，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清浅，唇色因为暖意而显得比平日红润些许，像初绽的花瓣，柔软而诱人。
萧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过那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微微张合的、泛着水泽的唇瓣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
气氛太好，怀中人太乖顺，那抹红唇太诱人。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缓缓地低下头去。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要去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的目标明确——那两片他渴望了太久太久的柔软。
温热的呼吸渐渐逼近，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抹诱人红润的前一刹那——
原本似乎已然熟睡的裴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警觉被触动，又像是被那过于靠近的、灼热的男性气息所惊扰，他在睡梦中极其自然地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甚至可能只是睡梦中的一次寻常调整。
却恰好让萧烬那原本瞄准唇瓣的吻，轻轻地、擦着他的唇角滑了过去，最终落在了他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上。
触感依旧柔软细腻，带着裴冶身上特有的清淡气息。
但……却不是萧烬想要的那个吻。
萧烬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唇还停留在裴冶的脸颊上，呼吸却猛地一窒。
裴冶似乎也被这脸颊上突如其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惊动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迷蒙水汽，带着刚醒时的茫然和无措。他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脸颊被触碰的地方有些异样。
然后，他对上了萧烬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得如同漩涡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浓烈渴望，有一闪而逝的错愕和懊恼，有被骤然打断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冶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当他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萧烬似乎想亲他，而自己躲开了——眼中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想要拉开距离，却因为还在萧烬怀里而无处可逃，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刚才被亲到的脸颊，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萧烬。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的不悦或者强迫并没有到来。
萧烬看着他这副惊慌害羞、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细微失落和懊恼，瞬间被更汹涌的爱怜和自责所取代。
他还是太心急了。
吓到他了。
萧烬极其克制地、缓缓地向后退开了一些，给了裴冶一点喘息的空间。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裴冶脸上，声音却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歉意：“吵醒你了？”
裴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心跳依旧很快，胡乱地摇了摇头。
“是我不好。”萧烬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他，却在看到裴冶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脖子时，动作顿在了半空。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只是将手轻轻落在了裴冶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毯子，极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继续睡吧。”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险些失控的吻从未发生过，“我在这儿。”
裴冶紧绷的身体，因为萧烬这出乎意料的温和与克制，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道歉，没有发怒，甚至……好像还有点抱歉？
这个认知，让裴冶心中的慌乱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偷偷抬起眼睫，极快地瞥了萧烬一眼。
只见萧烬已经重新靠回了引枕上，目光也转向了窗外飘落的雪花，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松缓了些许，似乎真的不打算再做什么。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人并不完全平稳的呼吸声，揭示着方才那短暂一刻的波澜。
裴冶重新躺好，却再也无法入睡。脸颊被亲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微麻的痒意，一路痒到了心里。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扑通扑通，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烬刚才……是想亲他的嘴吗？
为什么？
话本里说，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会亲吻嘴唇。
那萧烬……是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裴冶的心跳得更快了，脸颊也烧得更厉害。他慌忙将这个大胆的猜想压下去，不敢深想。
可是……如果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呢？玩弄吗？可是哪有这样的玩弄？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克制，甚至在被拒绝后还会道歉？
裴冶的心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萧烬了。这个男人时而温柔得不可思议，时而又会流露出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他心慌意乱的目光。
而更让他困惑的是自己的反应。
他躲开了。是的，他害怕那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害怕那背后可能代表的未知含义。
但是……躲开之后，他除了慌乱，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厌恶和排斥？
甚至，在萧烬表现出歉意和克制后，他心底反而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失落？
这个发现让裴冶感到更加不知所措。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混乱心绪。
萧烬虽然看着窗外，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裴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和辗转反侧。
他知道，那个未竟的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足以打破现有的平衡，激起层层涟漪。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但裴冶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崩溃的恐惧，只是害羞和慌乱。
这说明，他并非完全排斥自己的亲近。
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萧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到他的小狐狸再勇敢一点，再信任他一点。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试探”状态。
萧烬依旧亲密，拥抱、抚摸发顶、轻吻额头这些动作只多不少，但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嘴唇这个“禁区”，仿佛那里有一条无形的线，他暂时不会越过。
而裴冶，则处于一种持续的、甜蜜的困扰之中。
他越来越习惯甚至依赖萧烬的怀抱和温度，对于那些落在额头和发间的亲吻，也渐渐从最初的僵硬变得习以为常，甚至会在萧烬低头时，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脸配合。
但每当萧烬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他嘴唇上，或者两人的脸靠得过于近、呼吸可闻时，裴冶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眼神躲闪，流露出明显的紧张和害羞。
他就像一只刚刚学会信任人类、却又对过于亲昵的举动保持警惕的小动物，既贪恋那份温暖，又害怕受到伤害。
这种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姿态，对萧烬而言，简直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折磨。
他享受着裴冶日渐增加的依赖，又被那偶尔流露的羞涩和紧张撩拨得心痒难耐。
他开始更加刻意地制造一些“意外”的近距离接触。
比如，在教裴冶写字时，故意将头靠得更近，呼吸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廓和颈侧。比如，在喂他吃点心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唇角。比如，在夜里相拥而眠时，将嘴唇贴近他的后颈，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那细腻皮肤下温热的脉搏。
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裴冶瞬间的僵硬和加速的心跳，但裴冶并没有推开他，只是红着脸，默默承受着，或者极轻微地躲闪一下。
这种默许和纵容，让萧烬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知道，那根紧绷的弦，快要到极限了。
这天傍晚，萧烬沐浴完毕，只着一件宽松的墨色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他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回到内室。
裴冶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光缝补一件寝衣的袖口——这是常嬷嬷新教他的，用来打发时间。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萧烬走过去，很自然地从身后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淡淡药香和裴冶自身清浅气息的味道。
“在做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慵懒。
裴冶被他抱得习惯了，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针线，小声道：“这里……磨破了。”
萧烬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针脚，心底软成一片。他握住裴冶拿着针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纤细的手腕。
“这些让下人做便是，仔细伤了眼睛。”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灼热地熨烫着裴冶敏感的耳廓。
裴冶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又开始发热。他想抽回手，却被萧烬握得更紧。
“大人……”他小声抗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这一声“大人”，叫得萧烬心头一颤。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裴冶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烛光下，那两片柔软显得格外诱人。
刚才沐浴时压下的渴望，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裴冶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有些烫人。
裴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僵，抬起眼，有些惊慌地看向萧烬。
四目相对。
萧烬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渴望和温柔。
“裴冶……”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不再给裴冶任何躲闪的机会，缓缓地低下头，再一次向着那渴望已久的唇瓣吻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小心翼翼，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墨眸，大脑一片空白。
躲开吗？
像上次一样？
可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在那双眼睛里，他好像……并没有看到玩弄和戏谑，只看到了某种深沉得让他心悸的、滚烫的……情感。
就在他犹豫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萧烬的唇，终于轻轻地、准确地、覆盖上了他的。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颤抖和珍视。
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如同初雪落于温池。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寒露（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