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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霜降(二) ...

  •   日子在温暖与暧昧中悄然滑过,窗外的积雪越来越厚,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日渐粗长,呵气成白雾。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洛都的街市渐渐染上节日的喧闹气息,即便是在肃穆的统领府,也能感受到一丝不同以往的、隐约的忙碌和期待。

      这股年节的气氛,也或多或少地渗入了寝殿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常嬷嬷开始带着丫鬟们更换殿内的帐幔帘栊,换上了更为鲜亮喜庆的红缎,上面绣着寓意吉祥的瑞兽和缠枝花纹。窗棂上也贴上了巧手丫鬟剪出的精致窗花,红彤彤的,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温暖。

      小厨房送来的点心和膳食也花样翻新,多了许多只有年节才会制作的、造型别致寓意美好的吃食,比如做成小鱼形状寓意“年年有余”的豆沙糕,做成元宝形状象征“招财进宝”的酥饼,还有甜糯粘牙的糖瓜,据说是为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准备的。

      这些细微的变化,带着一种尘世间的、热闹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着殿内那过于慵懒静谧的氛围,也勾起了裴冶一些模糊的、关于“过年”的记忆碎片。

      去年这时他和萧烬还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如今这般亲密,只是很平淡的……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冶对这些节前准备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好奇。他会状似无意地解释一两句:

      “那是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寓意好运和喜悦。”
      “糖瓜粘牙,少吃些,对牙齿不好,不过祭灶后倒是可以尝一点。”
      “再过几日,府里也会挂灯笼,贴春联,比现在更热闹。”

      他的解释很平淡,没有过多渲染,却像在为裴冶一点点拼凑起关于人族“年”的图景。

      裴冶安静地听着,黑眸中闪烁着细微的光。他会偷偷多看几眼那漂亮的窗花,会在吃那些造型别致的点心时,动作稍微慢一些,仿佛在仔细品味其中的寓意。

      这种对外界信息的悄然接纳,让萧烬感到欣慰。他开始有意地带回一些外面市集上买来的、不值钱却有趣的小玩意儿:一个绘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面具,一套小巧的泥塑不倒翁,甚至还有几枚声音清脆的铜钱编成的“压岁钱”,随手放在裴冶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冶依旧不会主动去拿,但萧烬发现,那些小玩意儿的位置常常会变动,那枚“压岁钱”甚至有一天被裴冶攥在手里捏了很久,直到睡熟了才松开。

      同床共枕变得愈发自然,却也愈发……考验意志力。

      裴冶的身体似乎真的被养得好了一些,夜里手脚冰凉的状况有所改善,甚至有时睡到半夜,会无意识地主动往萧烬这个天然大火炉怀里钻,寻找最温暖舒适的位置。

      这对于萧烬来说,简直是甜蜜的酷刑。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心心念念、渴望至极的人,却只能看不能“吃”,那种煎熬可想而知。他常常需要默念清心咒,或者强迫自己去想那些繁琐的公务,才能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

      但他的克制并非全无回报。

      裴冶在他怀里的睡颜越来越安稳,越来越放松。有时甚至会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呓语,像依赖主人的小兽。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比任何情欲的满足都更让萧烬感到心底柔软成一片。

      他享受着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偶尔,在裴冶睡得极沉的时候,萧烬会忍不住,极其小心地、偷偷地加深那些晚安吻。

      不再是简单地轻触额头或发顶,而是会流连在那光洁的额头、轻阖的眼睑、挺翘的鼻尖,最后,再次覆上那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是初次那样带着试探和强势的索取,而是变得更加缠绵,更加温柔,充满了怜爱和珍视。如同蝴蝶眷恋花蕊,细细地、一遍遍地吮吸舔舐,描绘着那美好的唇形,却小心地控制着力度,不惊扰对方的安眠。

      裴冶有时会在睡梦中回应,发出细微的哼声,甚至微微张开唇瓣。

      这种无意识的回应,几乎要让萧烬失控。但他总能在最后关头强行拉回理智,艰难地结束这个偷来的吻,然后将人更紧地搂在怀里,平复着粗重的呼吸和躁动的血液,心底既满足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而裴冶,其实并非每次都睡得那么沉。

      有时,他会半梦半醒。能模糊地感受到那落在唇上的、温柔而持久的触碰,能感受到那小心翼翼却又充满爱怜的吮吸。

      起初他会紧张,会下意识地想要装睡,身体微微僵硬。但那吻太温柔,太令人沉醉,带着一种仿佛被视若珍宝的小心翼翼,渐渐地,那点紧张便化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贪恋。

      他会继续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熟睡,却偷偷地、极其细微地回应一下。比如,当萧烬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缝时,他会极轻地松开一点牙关;当那吻流连忘返时,他会微微仰起一点下巴,迎合那温柔的力度。

      这种暗夜里的、心照不宣的亲密,像某种隐秘的游戏,带着偷尝禁果般的刺激和甜蜜,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无声中变得更加紧密和微妙。

      白日的相处,也因此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有时裴冶醒来,会发现萧烬正支着头,侧卧着看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见他醒来,便会极其自然地低头,给他一个早安吻,不再是偷吻,而是光明正大地落在额头或脸颊,然后低笑着问他“睡得好吗?”

      裴冶会红着脸点头,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那刚刚偷吻过自己的嘴唇。

      用早膳时,萧烬替他布菜,偶尔会用指尖蹭过他的嘴角,揩去一点酱汁,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入自己口中舔掉。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再正常不过,却每次都让裴冶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心跳漏跳好几拍。

      看书时,萧烬会从身后拥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看到有趣处,会低笑着在他耳边点评几句,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有时看到不懂的地方,裴冶会极小幅度地侧头想问他,嘴唇却无意间擦过萧烬近在咫尺的脸颊,两人都会同时一愣。

      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腻的亲昵,像一张温柔的网,将裴冶层层包裹。

      他心中的困惑日益加深。

      萧烬对他……太好了。好到超出了任何常理。

      那种眼神,那种触碰,那种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夜夜相拥而眠的亲密……真的如那些模糊的话本故事里所写的,是……“喜欢”?

      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每一次都让裴冶心慌意乱。

      他试图从萧烬的言行中寻找答案,却又害怕找到答案。

      如果真的是喜欢,那然后呢?他该怎么办?接受吗?可他是男子,还是异族,更是萧烬从那种地方带回来的……他们之间,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喜欢,那这一切又算什么?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戏耍吗?可萧烬那眼中的深情和克制,看起来又那么真实……

      这种反复的纠结和自我怀疑,让裴冶时而恍惚,时而不安。

      萧烬将他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知道他的小狐狸正在困惑,正在试图理解他们之间这种全新的、陌生的关系。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等待他的小狐狸自己慢慢想通,等待他放下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主动走向他。

      在这之前,他愿意继续用所有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蚕食他的犹豫,巩固他的依赖。

      年关越近,府中的事务越发繁忙。即便萧烬尽量将公务挪到寝殿处理,仍不可避免地需要外出应酬和处理一些必须亲自到场的事情。

      这日,他需进宫赴一场年节前的宫宴,无法推脱。

      临行前,他特意提前回了寝殿。

      裴冶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丫鬟们忙着悬挂灯笼。见到萧烬提前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烬走过去,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低声交代:“我需进宫一趟,晚些回来。你若累了便先歇息,不必等我。”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出门办件普通的差事。

      裴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烬松开他,仔细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他的手,觉得还算暖和,才稍稍放心。

      “若是无聊,可以让常嬷嬷唤个说书先生进来,或者看看杂耍傀儡戏?”他试着提议。以往他短暂外出,裴冶从不关心他去哪、去多久,但今日,他却莫名地想多交代几句。

      裴冶却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用。”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动。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裴冶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那……我尽量早点回来?”

      裴冶卷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又“嗯”了一声。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萧烬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好。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裴冶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那双眸子里,似乎盛着一点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

      萧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鼓胀。

      宫宴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但萧烬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裴冶独自站在殿内望着他的模样。

      他提前离了席,不顾同僚讶异的目光,策马疾驰回府。

      回到寝殿时,夜已深。殿内只留了几盏守夜的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裴冶并没有先睡。他裹着厚厚的毯子,蜷在软榻上,似乎是在看书,但书卷却滑落在手边,人已经歪靠着引枕睡着了。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显得安静而乖巧。

      显然,他是在等他。

      萧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疲惫和应酬带来的烦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俯身,想将人抱到床上去睡。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刚刚穿过裴冶的膝弯和后背时,裴冶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萧烬,他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下意识地就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很自然,仿佛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震!抱着裴冶的手臂瞬间收紧!

      巨大的、汹涌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依旧睡眼惺忪的人儿,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裴冶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很熟悉很安心,蹭了蹭,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萧烬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抱着裴冶,大步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入温暖的被窝,然后自己也迅速褪去外袍,钻了进去,将人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裴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裴冶被勒得有些不适,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哼唧。

      萧烬这才稍稍放松力道,却依旧不肯松开。他将脸深深埋进裴冶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嗯,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他的、温暖的地方。

      而他的小狐狸,终于开始下意识地,将他视作了归处。

      这个认知,比任何政务上的胜利,比任何权力上的掌控,都更让萧烬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

      相拥的两人,心脏贴着心脏,跳动渐渐趋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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