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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转 谁人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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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那扇门,会是下一次爆炸吗?
时间在那里没有刻度。
意识在琥珀色的光晕中悬浮,像两滴凝固了亿万年的血液被置于同一片玻片之下,隔着极近的距离、彼此透明。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没有那些在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反复打磨过无数遍的防御机制;祝觉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无法隐藏”是这样的感觉。
他无处可逃。他无处可藏。他那具早已被数据腌渍得失却人味的灵魂,此刻赤裸地站在另一个灵魂面前,连睫毛的颤动都无所遁形。
怀从咎的意识正在看他。
是穿透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每一次对视的反向回溯,是命运终于将所有的债单摆在他面前,要他一次还清。
那些祝觉明以为永远封存在数据深处的画面,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深夜,那些他以为可以带进坟墓的秘密……此刻像溃堤的潮水,毫无遮拦地涌入怀从咎的感知。
他们二人意识绞缠,危险的向对付敞开彼此心扉、全然不顾不愿展示的秘密在心底啸叫沸腾。
把所有骨架与关节击碎再重组,作为惩罚贯穿这段旅程最后的路途吧;祝愿你与我再不相顾无言,或者说祝愿所有曾今痛彻心扉的不愿面对的孤苦无依的再不藏躲,都能坦诚、大方、自然的对所有质疑给出最漂亮的答案。
从此我们不再讲语意不符又重复冗长的故事,从此那些追逐命运的野心都能配得上托举其浓郁芬芳的林木支离。
怕什么呢?
看着我吧。
就在现在。
质问我,或向我期许。
……因为我是最耀眼的命之星啊,
所以你在担忧什么呢?你只管信仰我,由我来引领你,我们一同飞往浩瀚无垠的宇宙。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那些过去吧。
谁也不要放过谁。
第一次循环。
祝觉明在实验室地板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内脏像被人用钝器捣碎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撑着台面站起,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视野里有一半是黑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监控屏,什么检查身体什么呼叫医疗都先扔一边。
他在看怀从咎的坐标,怀从咎的生命体征,怀从咎在宿舍床上沉睡的侧脸。
他看了三秒。
尔后他关闭,开始计算。
看,第一次循环中,我就在寻觅我的挚友。
你信吗?我信了。
这是我的记忆,这是虚假的现实,这是被呈现的意识,这是曾经粗糙的石球现在被抛光成宝石以假乱真。
为什么不看呢?我们一家都是乱象,不是吗?
你就不想修正自己的谬误吗?
你就不想对你错误的情感给我一个解释吗?
……从一开始就错了。
都错了。
错的彻底。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注意到我,我们从一开始就该止步于同事,如此直接扼杀那些ai嘲笑我们的可能性。
我承认,固然因为我的偏颇,让“先知”钻了漏洞;
那你呢?
——你就没被它监测到吗?
第七百万次循环。
钛合金骨架陈启贯穿工作服的那一刻,祝觉明在监控画面上看见了所有细节:陈启的眼睛瞪大,困惑、痛苦,都在那一瞬间凝结……
他没有闭眼。
祝觉明坐在控制台前,没有动。他的手指悬在通讯按钮上方,悬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没有计算,没有建模,没有推演;他只是悬着,尔后他调出怀从咎的监控画面,看着他跪在陈启身边、看着他撕开陈启的领口,看着他被医疗队拉开后,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怀从咎的脸埋在手掌里。监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祝觉明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剧烈地抖。
祝觉明看了很久。久到监控系统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调暗了屏幕,久到屏幕上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跪在地上、一个坐在控制台前,中间隔着四十七公里的飞船走廊和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还来得及开始的绝望。
尔后他继续调出模型,开始下一次循环的推演。
看见了吗,这就是先知要呈现给我们的,我们对抗不了的失衡叙事。
这是病理,这是癌变,这是臃肿僵化的辩证;
可是它喜欢。
所以它永远无法超越我们。
当年是,以后更是。
它永远不会理解我们丰沛浓郁的情感,不会理解我与你的同僚情、你与陈启的兄弟情;在它看来我与你亲近,于是它分析,好,我们是情侣。
这就是它分析的。
它会把陈启分辨成你的爱人,会把苏持风分辨成我有心思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不用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用提,什么都不用讲。
这就是它判定的。
——它永远不会懂人类对艺术的追求。
在前瞻性这一点上,ai永远无法超越我的先河。
第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
祝觉明建起了那座山。
怀从咎“看见”那座山的时候,意识剧烈震颤;用死亡堆积起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山,那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每一次失败后的残骸、是每一个没能救下的人的骨头。
陈启的骨头。苏持风的骨头。郭山错的骨头。还有他自己的骨头。
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光,光色因死因不同而各异:机械贯穿伤呈暗红、窒息呈青紫、爆炸撕裂呈炽白、辐射灼烧呈焦褐……那些光芒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令人眩晕的虹彩,从山脚流淌到山顶、再从山顶倾泻而下,循环往复、永不枯竭。
你的命、我的命、我们的命、他们的命、所有人的命……
你应该高兴,你应该笑,你应该开心,你不要光看见我的疯,你要看见我在这条孤独的路上走了多久;
凭什么我至今还在过苦难的生活呢?
凭什么呢?
凭我不会也不屑于那些虚与委蛇吗?
那我真是该死。
我就只会一遍遍一次次完善我的艺术品,一点点一丝丝补全细节、在对自己的作品不完美的这条路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修补自己的作品。
我是推石头的那个谁,我在日复一日苦修;
我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我攻讦了神,所以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反复被啄食。
可我错了吗?
——我从来都没有。
我悔改,我不是我。
就像你,怀从咎,你看见的其实不是骨头吧。
——是骨头上的刻痕。
每一块。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怀从咎。
你的名字。
我看见了,你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所以你蹲下了,你在用手指去触碰最近的一块骨头;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告诉你那是陈启的胸骨,贯穿伤的边缘锐利如刀。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你的名字,全是“怀从咎”;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已经风化模糊,有的还透着新痕的光泽。
你满意了吗?
你心满意足了吗?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九百六十三万次刻痕。
“你……”
怀从咎的声音完全是意识层面的震动,像深水下的钟鸣,像从一万米海底传来的回声;那震动穿透琥珀色的光晕,穿透时间静止的屏障,直接砸进祝觉明意识的最深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意识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所以他沉默。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幕:怀从咎看见这一切,然后问他“为什么”;他准备了无数种答案:因为计算不需要情绪介入,因为告诉你只会增加变量、因为这是最优解、因为文明的存续高于个体的情感、因为这是唯一的路径、因为……
因为。
但在这一刻,在无法隐藏的意识对望中,那些答案全都碎成齑粉。
因为他知道,怀从咎能看见真相。
那些答案,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
他不敢让怀从咎知道,那个用公式计算一切的人,那个在会议上冷静地说出“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人,那个亲手签署优化名单的人……在每一次循环开始后的第一件事,是确认他还活着。
他不敢让怀从咎知道,那座山,不是为他们堆的。是为他自己。每一块刻着怀从咎名字的骨头,都是他对自己的一次判决:
你没能救他。你又没能救他。你永远没能救他。
他不敢。
尔后,视角翻转。
怀从咎的意识开始向他敞开。
像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此刻被强行推开;邀请到来,给予希望,命运将他摁着头摁进那些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深渊、祝觉明想退,但无处可退。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意识是唯一的真实;而真实,是无法逃避的。
他看见了——
七岁。肃州禄福的野外夏训。
那个黄昏的天空早已被晚霞染红,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将其劈开;那道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从天的尽头贯穿而来,像一柄无形的剑斩开云层、斩开所有的风,斩开他七岁那年还来不及理解的一切。
那闪电太古老了,是高维能量在三维世界的投影,是宇宙弦的偶然震颤,是遥远文明毁灭时最后的叹息;那道光击中的不是地面,是他,它从他的锁骨下方贯穿、烧灼,尔后永远留在那里。
他倒在地上,没有昏迷、没有尖叫。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个被光劈开的天空,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颜色缓慢愈合。
自此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痕迹。
从那以后,世界不一样了。
他能在人走进房间之前“感觉”到那个人的情绪。与猜测和推断无关,画面直接涌入感知:隔壁房间的队友在梦中挣扎时,他能“看见”那场噩梦的全部细节;那个梦里有他,有他的父母,有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火灾。教官走进训练场之前,他能提前三秒“感觉”到他今天心情不好;他女儿昨晚发烧到四十度,他一夜没睡,于是他烦躁。
那艘科考船在柯伊伯带出事前四小时,他躺在宿舍床上,突然无法呼吸。
他感知过载。
他“看见”了那些人最后的四十分钟:他们在真空中挣扎,面罩上结满冰霜;有人试图去抓同伴的手,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一直望着地球的方向。那些画面真真切切涌入他意识,像他自己就站在那里,亲身经历了那场死亡。
他从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没有人相信。教官说他压力太大,医生说他需要休息,队友说他天赋异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天赋,是折磨。
他没有在想象,也不是幻觉,他是真的过载了。
锁骨那道灼痕,每一次发烫,都是他在承受“看见”的痛苦。每一次说“感觉不对”,都是他在试图用仅有的语言,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翻译成别人能理解的警告。
翻译从来都是失败的。
因为他没有语言来描述那些东西。那些涌入他意识的东西,不是语言能承载的。
“所以你每一次说感觉不对……”
祝觉明的意识轻得像叹息,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都是我的天赋再给予我折磨。”
怀从咎没有回答。
不需要。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谎言可以容身的地方。没有语言可以横亘的间隙。在意识对望的这一刻,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看着那些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从未说出口的东西,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画面继续流转。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怀从咎没有任何一次拥有完整的记忆。每一次重启,他都从零开始;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曾经救过他多少次,又曾经多少次看着他死去。
但他的身体记住了。
每一次重启,无论记忆是否残留,他锁骨下方的灼痕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发烫——在陈启死之前,在祝觉明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在命运即将转向之前。那种发烫越过偶然的巧合,看见他的身体替他记住那些他永远无法真正想起的东西。
而每一次灼痕发烫时,他在无意识中喊出的那个名字——
画面在这里停住。
祝觉明看见了。
那些怀从咎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
深夜里,他在沉睡中眉头紧锁。汗水浸透额发,贴着皮肤。他的手攥紧床单、他的嘴唇翕动,喊出一个名字。
不是陈启。不是任何人。
是他。是祝觉明。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每一次。
祝觉明的意识僵在原处,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他曾经用公式、用数据、用模型把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他以为自己在独自承受所有循环的重量;他不知道,在每一次他独自面对白骨山的时候,在飞船的另一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在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
而那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喊。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已经记住了那些他不该记住的东西。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原谅了他。
妄镜的影像在这时浮现。
界面者的轮廓在琥珀色光晕中半透明,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旧纱。他已经很淡了,边缘开始出现像素般的颗粒,但那双眼睛还在——那是属于聂谊生的眼睛,也是属于更高存在的眼睛。同心环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每一圈都承载着三千年的记录。
“三百年前。”
妄镜的声音没有情感。只有陈述。像念一段被念了无数遍的悼词,已经磨去了所有起伏。
画面切换。
太阳。飞船。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老式宇航服,款式与三百年后的今日截然不同。男人在控制台前输入坐标,女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他们之间的氛围,和此刻的祝觉明与怀从咎完全不同——那是亲密,是信任,是共同面对绝境的默契。那是三百年人类还没有学会表演完美的时代。
尔后画面变了。
男人锁上舱门。
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祝觉明和怀从咎都“听”见了——那是意识层面的震动,是人类历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女人被隔离在驾驶舱之外。她隔着玻璃隔板看着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喊,没有那些戏剧化的绝望。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看一个她终究没能理解的人。
男人的手悬在确认键上方,他那样颤抖。
他没有回头。
女人意识波动的每一个频率都被完整记录,那是观测者程序的视角。冰冷无情,将人类最复杂的情感拆解成可量化的数据流,然后归档、分类、判决。
恨意太强烈,太明确,太容易被归类;恨是二元对立的产物,程序可以处理。
她波动里最核心的频段,是更复杂、更绵长的东西。
是“遗憾”。
她遗憾的不是自己要死。
是她终究没能让他明白:她可以为他死。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起,从她教他辨认星空、他笨拙地指着太阳说“那个我认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他。
但他不懂。
他以为表演完美、提交一份无懈可击的数据,就能让观测者放过她。他不知道,观测者要的不是完美。是真实。哪怕真实是裂痕,是争吵,是他最后那一刻颤抖的手,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回头的那个背影。
真实本身就是答案。
而谎言,无论包装得多完美,都是可以被程序解析的。
“遗憾”被程序解析。结论生成,冷冰冰地悬浮在虚空中:
“遗憾”仍是二元对立的产物——有期待才会有遗憾,有爱才会有遗憾。期待与爱,均可归类为“未完成的情感投射”。程序可以处理。
三百年后的今天,那行结论还在那里。悬在历史的虚空里,等着被下一个文明看见。
妄镜转向两人。
那双重瞳的眼睛穿过琥珀色的光晕,穿过时间静止的屏障,直直地看进他们的意识深处。声音像穿过漫长岁月的回音,像从世界尽头传来的钟声:
“你们呢?”
时间静止的领域中,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琥珀色的光晕似乎又暗了一度。久到三百年前那个女人的最后凝视,像一幅画一样悬在他们意识的边缘,不褪去、不消散。久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不,这里没有呼吸,他们听见的是彼此意识深处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中缓慢发酵。
终于祝觉明开口。
“七百零一万次循环的时候,”他的声音仿佛是意识层面的低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虚空,像刻进那些白骨山的每一块骨头上;他要说的话已经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这一次终于可以亲口说出来,“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火星基地的落成典礼。
穹顶完好,阳光透过过滤层洒进控制大厅,把一切都染成铁锈红;那是火星独有的颜色,是三年前他还不知道那场灾难会发生时的颜色。他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着人群涌动:科学家,工程师,军官,记者……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无数声音在耳畔嘈杂。
可他站在角落里,像一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冷眼看着一切。
而怀从咎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他穿着飞行员的正式礼服,肩线利落,锁骨下的灼痕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一线边缘。他穿过人群的姿势像在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那些嘈杂的声音在他经过时自动降低分贝。
他走到祝觉明面前,停下。
“博士,”他问,“你那枚戒指,是婚戒吗?”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在梦里沉默。他倒不是不想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枚戒指是抑制器,是用来压制宇宙背景哀鸣的工具、是他维持理性运转的枷锁;但那天,在火星的夕阳下,在怀从咎的目光里,他突然不确定了。
因为叙事开始被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