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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黑匣子复活? 我们还得回 ...

  •   祝觉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削平的木板。他把木板递给怀从咎,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建造日期,一行是一句古老的文字。
      怀从咎接过木板,看着那些刻痕。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深而均匀,像打印出来的;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看。两行字在橙红色的阳光里泛着木芯的新鲜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浅一些,像伤口愈合前的痕迹。
      “应该刻点别的。”他想,“祝觉明。”
      “什么?”
      “以后,”怀从咎心情愉悦的指点江山,“记第一批种子发芽那天,我们做了什么;第一根引水槽完工那天,天气怎么样……这些事以后会忘。”
      祝觉明看着他。
      “你记了?”祝觉明诧异又好笑的问,“这你都记?”
      怀从咎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片,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些符号;它们很简单,横竖撇捺,只有他能看懂。
      “第一天,种子入土。第二天,建框架。第三天,东边来过一群动物,像鹿,但角分三叉。第四天,夜里下雨,帐篷漏水。第五天……”
      “你刻这些做什么?”
      怀从咎停顿。河流从农田淌过,远处的太阳正在下沉;木板上的符号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像刚出炉、新鲜炙热。
      “不知道。”他笑了,像个天真的孩子,“就是觉得,应该记下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空白的木板和一把刻刀,递给怀从咎。
      “用这个刻。木片太小。”
      怀从咎接过那块木板。它比木片大得多,足够刻几千个字;他把木片上的重新刻到木板上,一笔一划,很慢。祝觉明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扶正木板,偶尔指着哪个符号问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文字起,再造新世界。
      太阳沉下去,星星升起来;他们点起篝火,继续记这些符号、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木屋的墙上,忽大忽小。
      “这里,”怀从咎指着其中一个符号,“意思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动物。它三叉角,棕毛,跑起来像豹子。”
      “这里,”他又指向另一个,“意思是种子发芽的那天;第四天早上我去看,那些嫩芽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绿得发亮。我站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跑回来叫你。”
      祝觉明看着随符号被刻进木板的记忆,每一个日子他都记得、每一件事他都在场;但被刻成符号后,它们忽然更具现、更值得被记住。
      “你记这些,”他轻声,“是因为怕忘,还是因为值得记?”
      怀从咎想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飘向夜空,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都是。”他搁下东西,“也都不全是。就是觉得,如果我们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那和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在火光里微微反光,像已经苏醒、拥有生命;祝觉明失神的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他揉了把怀从咎毛茸茸的脑袋,“人类最早的文字刻的是什么吗?”
      怀从咎摇头。
      “粮食产量。税收记录。国王打了几场仗。”祝觉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教科书,“不是诗、爱、被后人当成文明的载体;是账本、清单,是今天收了多少麦子、明天要打什么猎物。”
      他指尖轻轻点在符号上。
      “你刻的这些,就是那个。第一天收了多少种子,第二天建了多少墙,第三天来了多少只小动物。这是账本,怀从咎。但几千年后,有人看见这个账本,他们会知道:那时候有两个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自己造的木头房子,种自己带的种子,记自己过的日子。”
      怀从咎看着那块木板,转了圈刻刀。
      “那他们会在乎吗?”
      “不知道。”祝觉明哄着他,“但他们会知道。”
      一定会知道。
      篝火继续燃烧。夜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混着远处传来的鸟鸣,三声就停了,寂静漫上来。
      怀从咎继续刻着符号,祝觉明坐在旁边,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文字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出现在木板上,最原始又最新奇的方式在把他们的日子变的可以留下、可以在记忆中熠熠生光。
      第十天开始探索这片土地。
      他们沿着河向上游走,穿过砍伐过的红皮树林、饮水的浅滩、两岸越来越陡峭的山谷……怀从咎走在前面,用手斧砍开挡路的藤蔓,偶尔停下来查看动物的足迹;祝觉明跟在后面,用仪器测绘地形,采集植物样本,记录地质结构。
      “难怪那谁要把我们扔过来,”怀从咎回过头,斧子立在地上,“这地方真的太像地球了。”
      “在联合组织现在的博览库中还没有如此近地的行星,”祝觉明眺望着远方,“给我们丢过来,也许是探索吧……你说他会在看着我们吗?”
      “如果一觉睡醒一切都是恢弘数据流的大梦一场,我一定会真拿个枪闯进联合组织问问观照那个傻缺脑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半边水半边面一动就成了浆糊,”怀从咎笑了,“你会和我一起吗,你给我当军师,你出主意、我一定指哪打哪。”
      “那我会叫你把枪放下换个高能量巨型炮,”祝觉明也忍俊不禁,“然后再纠集些其他人,一起轰轰烈烈去讨个说法。”
      “把观照撵下来送你上位,”怀从咎说的诚恳,“你来当老大,我们都是你的走狗,唯你马首是瞻。”
      祝觉明寻思他做梦呢还自己当老大,却没有打击人,只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现在是大白天你等晚上再说梦话。走了,天黑前还要回营地。”
      “一逗就装正经,”怀从咎大踏步跟上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这个傍晚,他们走到河流的源头。
      那是一个山谷尽头的湖泊,四周环山、山顶覆着积雪;融雪从山崖上流下来,汇成一道道瀑布,在湖面上砸出无数白色的水花。湖水极其清澈,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游动的鱼;这些银灰色的鱼比手掌还大一些,在夕阳的光里偶尔跃出水面,鳞片反射出彩虹般的光。
      他们坐在湖边,听着瀑布飞扬的水声、看着鱼欢快游曳;晚霞里变成粉红色的积雪竟有几分浪漫的意思,直到同一轮夕阳慢慢沉下山脊,怀从咎才若有所思的开口。
      “这里应该也记下来。”
      “记什么?”
      怀从咎就从怀里掏出木板和刻刀,刻下发现日和坐标;刻完他把木板插在湖边的一块石头缝里,以作为路牌。
      回去的路上天完全黑了,他们靠带来的照明设备探路,在黑暗里切出明亮的通道;走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看着头顶陌生的星空。它们密得让人眩晕,银河从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中间群星带仿佛在呼吸。
      “那颗最亮的,”怀从咎指着天顶,“叫什么?”
      “不知道呀……”祝觉明仿佛在叹息,“你也要记吗?。”
      那颗星比其他星都亮,泛着淡蓝色的光,在漂亮的星海里像呼唤他们的灯塔。
      “回到木屋时记,”他打了个哈欠,“已经是后半夜啦。回去简单吃点东西躺下就睡,好困。”
      窗外的风吹过,托起他们的衣襟,和飘摇的梦。
      第十五天,第一批种子发芽。
      祝觉明单膝蹲在田垄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只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微微颤抖;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小叶子软得几乎感觉不到,像婴儿的肌肤。
      怀从咎站在他身后,变绿的农田一共有三千五百垄,每一垄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点,像一夜之间铺开的毯子;风吹过,嫩芽们轻轻摇摆,整片农田像绒毯起伏,又像在欢迎他们的春天。
      “活了。”怀从咎轻轻呼出一口气,“春天来了啊。”
      “活了。”祝觉明点头,站起来,从这片绿色看向还在输送河水的木槽、再到远处那座他们亲手建起的木屋、更远处那片他们探索过的山林……所有这一切从这一粒种子起都忽然延续成千万里绵延不绝的新世界,这是由他们亲手奠基的地貌。
      怀从咎转身走回木屋,出来时他手里拿着已经被刻满符号的木板和一块新的空白木板,他把旧木板递给祝觉明,自己拿着新木板开始刻第十五天的记录。
      祝觉明看着他刻。文字开始一个一个出现,太阳升起的方向、风的强度、嫩芽的高度……和他们的表情。刻完怀从咎把新木板钉在木屋的廊檐下,和旧木板一起在橙红色的阳光里并排挂着;一块记录第一天到第十四天,一块记录第十五天。它们会越来越多,直到挂满整个廊檐,直到把他们的全部日子都变成可被看见的东西。
      祝觉明站在那些木板前面,他大多能认得它们了,那是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历史。一笔一划都代表一个日子被刻下,每一个日子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和喘息。
      “怀从咎,”他唤,“怀从咎。”
      怀从咎一喊就来,等着他下文。
      “你刻这些的时候,”祝觉明轻声,“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些木板,他们会怎么想?”
      怀从咎看着那些木板,没有犹豫。
      “他们会知道,”他踮脚翻过一块板子,“有两个人在一颗陌生的星星上,种出了粮食、建起了房子,记下了每一天。”
      “然后呢?”
      “然后,”怀从咎看向他,“他们也许会觉得,人类这东西,确实值得活一回。”
      祝觉明没有说话。太阳继续下沉,天边泛起紫色的晚霞,把整个平原染成深金色;河面反射了最后一缕光,像流动的熔金。远处的山脉轮廓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道黑边。风吹过,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怀从咎伸手握住祝觉明的手腕,这人的手腕很细,比他自己的细一圈,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动脉的跳动,而祝觉明也没有抽回手,任由热量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膀、胸口,直到所有无法命名的深处。
      “明天做什么?”怀从咎和他一起往回走,“继续探索?”
      “东边那片山地,还没去过。”祝觉明不假思索,“然后种第二批种子。建第二个房间。刻第十六块木板。”
      怀从咎点头。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檐下木板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成模糊的轮廓,他终于和祝觉明一起走回木屋。
      “走吧,进去。明天还要早起。”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屋里点起他们自己做的油灯,燃料是从油性植物里榨取的、灯光很柔和,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们躺下,听着窗外的风继续吹、吹的木板晃动,继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浅浅的白噪穿过墙壁和窗户落进屋里,成为他们睡前最后的背景音。
      怀从咎翻身,面对着祝觉明。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
      “你睡了吗?”他低声,仿佛喟叹,“我睡不着。”
      “没有。”祝觉明也翻身,和他面对面,“你别说话,一会就睡着了。”
      两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所有不需要说的话已经在循环里说完了,此刻只需要呼吸、心跳和存在。
      怀从咎伸手触上祝觉明的脸侧,微微起伏的温度比屋里的空气暖一点,正好能感受到;祝觉明闭上眼,让触感沉进意识深处,沉进那座早已安置好的山。
      “睡吧。”怀从咎看他困了,“明天见。”
      呼吸变慢、变深,直至平稳下来。他们不知道还要这样度过几个夜晚,但他们的记忆会见证他们种下的每一批种子、会记录他们建起的每一座建筑,会把他们的日子变成可以被后人看见的东西。
      那些后人在哪里?会不会来?来了之后会不会懂?
      不知道。
      但他们创下的文明会一直在紫色的晚霞与深黑的夜里等待,等有人发现、阅读,等待知道——
      有那么两个人,在一颗陌生的星星上,用爱、合作和创造美与意义的每一天,回答了人类为何值得存续。
      ———
      第四十九天,那颗橙红色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祝觉明坐在逃生舱残骸前,用一把自制的刷子清理控制面板上的积尘。
      逃生舱自降落那天就被他们拆解了。能源单元移作营地供电,通讯系统改成长波接收器,维生管道做成农田灌溉的备用水源;但核心数据存储器一直保留着,封存在防水防辐射的金属匣里,等着被重新读取。
      主要是,他们一直没办法破解。
      这天早晨,祝觉明终于把它打开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让他有的是耐心尝试,就像那些循环里每一次失败后他仍会调出怀从咎的坐标,明明知道无意义。
      金属匣的锁扣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存储单元;他颤抖着用自制数据线连接上便携终端,屏幕亮起。那些数据还在,完好无损,像四十九天前刚写入时一样。
      他开始逐层翻阅。
      航行日志,冬眠记录,导航修正历史……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聂谊生的那条信息还在,就躺在根目录下,“真正的火种需要土壤”。
      他掠过它,继续向下。
      一个隐藏分区在第七层目录下出现。
      命名格式与其他文件无异,但访问权限显示为最高加密;祝觉明叹了口气,调出破解程序,等待进度条缓慢爬升。窗外,怀从咎正蹲在引水槽边清理落叶,偶尔抬头看向他这边,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他猜到了,联合组织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三分钟后,分区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名称,只有一串编号:ORIGIN-001。
      祝觉明点开。
      数据以波形图形式铺展,那是太阳活动监测站的原始记录,时间跨度三年、覆盖从第一次异常到他们执行任务的每一秒;曲线剧烈起伏,峰值一个比一个高,最后汇成一道刺目的尖峰,对应他们偏转CME的瞬间。
      但文件不止于此。在波形图底层,还有另一组数据,频率更低,振幅更缓,像深海下的暗流;祝觉明放大那组数据,调出频谱分析。
      那些波形的模式让他顿住了。
      不是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太□□理模型能解释这种周期结构。那些波峰之间的间隔呈现严格的倍数关系,像编码,像……
      心跳。
      七十亿次心跳。
      祝觉明调出更多数据。他开始拼接那些隐藏的波形,把它们和地球人类集体生理监测网的记录对齐;那些监测网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用于实时追踪全球人口的情绪指数、压力水平、意识波动……
      他一直以为那些数据只是给观测者看的评估材料。
      现在他知道它们还有别的用途。
      波形完全重合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整整三秒。
      那些太阳异常活动的尖峰,每一次都对应地球人类集体情绪指数的异常峰值;还不是先后关系,完全就是同步。太阳耀斑爆发的那一刻,全球七十亿人的焦虑指数同时跳升;日冕物质抛射转向地球的瞬间,集体绝望指数达到历史最高点。而他与怀从咎意识融合、四轮能量汇聚的那一刻,那些波形第一次出现平稳回落,像沸腾的液体终于降至沸点以下。
      祝觉明调出最后一段数据。那是他们被弹射逃生后第七小时,太阳活动归于平静的时刻;所有波形都回落到正常范围,无论是太阳的,还是人类的。
      但文件末尾还有一行批注,聂谊生的笔迹:
      “症状缓解。病因未除。”
      祝觉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怀从咎已经清理完引水槽,正朝这边走来;他的脚步声在草地上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
      “怎么了?”
      祝觉明没有回头。他只是让开位置,让屏幕上的波形图暴露在橙红色的阳光里。
      怀从咎走进来,蹲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曲线。他不懂数据,但他看懂了祝觉明的表情:很久没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了,像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中每一次发现新的死法。
      “解释。”怀从咎扶住他肩,“不要怕。”
      祝觉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那些波形图代表什么、同步关系证明什么;那句批注暗示什么、所有文件要告诉他们什么。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会的那次,像在念实验报告,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落在狭小的逃生舱残骸里,在他们之间溶解那些刚刚建起来的农田、木屋、文明……
      他说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橙红色的光芒透过舱门斜射进来,在他们身上切出明暗两半。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的波形图,重合的尖峰与低落的谷地现在他都能看懂;“病因未除”四个字躺在那儿,具体而无可辩驳。
      “所以,”他终于开口,“太阳从来没想过要毁灭我们。”
      “没有。”祝觉明放下数据板,转身埋到人温暖的胸膛里,“是我们自己。”
      太阳只映照审判、无所遁形的黑暗,与人类的贪婪、丑恶、妄念。
      “那些日冕物质抛射与足以焚毁地球的粒子流……”
      “——是我们自己的绝望与贪婪分裂投射出去的东西。七十亿人的集体潜意识,在高维能量场里具象化,然后反馈回物理世界。”
      怀从咎闭上眼睛。他想起二十三年前柯伊伯带那次预警,想起那艘科考船最后四十分钟的画面,想起陈启每一次死亡时身体里炸开的钝痛……那些东西一直在他体内,他却从未想过它们从何而来。
      “我们偏转CME,”他再次确认,却没有挣扎的意味,“只是把症状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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