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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拥抱我,离开我 祝福我,忘 ...

  •   祝觉明呼出一口气,回到这行星上的第一件事,是他转回头就开始计算。
      数据还在。晶体能源的剩余参数还在。推进器虽然关闭,但主引擎的残骸还在。导航系统虽然失效,但姿态控制喷口还有最后一点燃料;过去已经坠毁的飞船,在他眼里重新变成一堆可以拆解的零件。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教会他的事,此刻有了最后的用途。
      他调出太阳的实时影像。那恒星还在燃烧,还在把光芒洒向这片星域;它的表面正在沸腾,日珥的卷须从边缘探出,像无数只正在伸出的手。手的每一次舞动都有固定的周期、频率与能量释放曲线;所有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不需要任何模型就能预测。
      他仿佛在赤裸裸的荒野上,又仿佛在虚无浩渺的宇宙之中。
      他在找。
      找一束特定的日珥、角度,和时间窗口。
      仅用了十七秒,他找到了。
      那日珥还正在形成 ,位置在太阳东经一百二十三度,高度正在爬升,预计十三分钟后达到峰值;它的喷发方向正好对准地球——不,对准那条弹射舱正在飞行的轨迹。
      如果。如果。
      他在心里开始堆砌那些如果。每一个如果后面都跟着一连串的计算,每一连串计算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如何让那束日珥的能量,变成推动怀从咎回家的风。
      如果他能把飞船残骸送进去,如果在它被吞没的瞬间引爆剩余的晶体能源;如果爆炸的时机、角度、能量释放曲线全部符他刚刚算出来的参数——那么爆炸会产生一束定向的能量脉冲,尔后沿着日珥的喷发方向射出去,追上正在飞行的弹射舱,像帆一样推它一把。
      那一把,足够让弹射舱提前三小时进入地球轨道。
      他花了三十七秒确认了九遍。结果都一样。
      可以。
      他要用尽最后智慧,将飞船残骸射向太阳的特定日珥,引发微弱的能量反馈;这反馈恰好成为怀从咎逃生舱的“太阳帆”,有这最后一下,真的可以让怀从咎回家。
      他开始输入指令。
      那些指令不再试图拯救这飞船,也不再试图让自己活;把一艘飞船扔进太阳的能量爆炸会把他原地炸死在这里,所有指令只有一个目的——把它变成一件礼物,变成一阵风,变成送那个人回家的最后一点推力。
      姿态控制喷口启动。残存的燃料喷出淡蓝色的火焰,推动飞船改变方向、缓缓上升;舷窗外,恒星开始移动,从边缘慢慢滑向中心。
      要确保它一定能飞进去,自己必须就在其中;
      所以他真的登上了这飞船,他已经把家园托付给了原住民。
      ——他要真的开着飞船撞太阳,以此改变文明的走向。
      为什么他会出现幻觉;因为怀从咎不知道的时刻,他改了这艘船,用废渣;提纯过的干净能源在怀从咎那里,他这里,就是他用命测出来的,自己能承受的辐射。
      他已经思维不清楚了。
      他痛苦的闭上眼,听直觉,向太阳出发。
      怀从咎曾说过自己就是直觉驾驶飞船,现在轮到自己了;
      可承受的辐射不是自己痛不痛苦的,而是在炸毁之前,确保自己还能清醒的开到的。
      哪有那时候走向太阳痛苦呢。
      哪有963258741次循环里,无尽的奔跑痛苦呢。
      我的最后不该这么苍白寡淡的……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慷慨陈词了;所以我凄凉的任自己凋零飘落,如我在第一次循环中所说,请你务必憎恨我、忘记我。
      我是如此不念恩情的人,我的善意都是在骗你放下戒心。
      对不起,怀从咎。
      那束日珥正在视野里成形,橙红色的等离子体从太阳表面喷涌而出;它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祝觉明看着那扇门,看着它慢慢敞开。
      还有九分钟。
      他调出弹射舱的跟踪信号。那光点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地球飞去;他的计算显示,以现在的速度,弹射舱将在四小时十七分钟后进入地球大气层。角度太陡,减速不够,着陆冲击会超过安全阈值;怀从咎会活,但会受伤,可能会很重。
      但如果。如果。
      如果那阵风来了。如果那束能量脉冲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追上他。如果那些参数全都成立。
      那么三小时后,怀从咎会进入大气层;角度正好,减速足够,着陆冲击在安全阈值内。他会活着落地,完好无损地走出弹射舱,站在那片等待被点燃的土地上。
      祝觉明盯着那些参数,盯了很久。
      尔后他笑了。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他自言自语,“每一次都在算怎么让你活。”
      他停顿。
      “这一次,是真的了。”
      飞船继续调整姿态。那日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已经开始占据大半个舷窗;橙红色的光芒灌进舱内,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控制面板、座椅、早就没用的仪器……
      还有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跟踪信号。那光点还在,还在向地球飞去,还在等他送的那阵风。
      还有六分钟。
      他开始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那是引爆程序,连接着剩余的晶体能源。他把引爆时间设定在那束日珥即将吞没飞船的瞬间,把引爆功率调到最大、把能量释放方向对准弹射舱的飞行轨迹。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进程序里,像他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中每一次输入参数时那样。他的手很稳,按键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放得很大,仿佛他不是要送自己去死。
      在一开始的计划里,要去死的人,就是我啊。
      你是救世主,我是你的替死鬼。
      最后一组数字输入完成。
      他停下来。
      舷窗外,那日珥已经近得不能再近;橙红色的光芒把整个飞船照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金属,他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舱壁开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曾经坚不可摧的材料正在变软、变形,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他看着那束光,看着那扇正在完全敞开的门。
      你曾说和你一起登上至高至理的天堂,对不起,先你一步抵达的人是我。
      我就在这里先打理好一切,等你来了,向你赔罪。
      还有三分钟。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跟踪信号。那光点还在,还在向地球飞去,还在等他。
      他混乱的思绪里支离破碎的只剩下简单到如幼童启蒙的呓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溃不成章,像他根本不会说话。
      他伸手触上屏幕,指尖在那个光点上停留;它很冷,只是像素、数据,是遥远之外一个正在飞行的小点。但他知道这里有一个人,有那双眼睛,有那道灼痕、有那些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每一次确认的坐标。
      “怀从咎。”
      没有回应。通讯早就断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即将被吞没的飞船里回荡。
      “那道痕,”他笑了,“是我欠你的。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还不清。所以这一次,不还了。”
      他停顿。
      “但这一阵风,送你回家。”
      两分钟。
      日珥已经将门完全敞开,橙红色的光芒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暖得有些烫,像最后一次拥抱的温度。
      他想起那些刻满日子的木板、一起种下的作物建起的建筑涉过的河、一起看过的星空。
      为什么没有答应你给它们命名呢?
      我后悔了。
      可也该不定义,这样在新的开始里,你才能在记忆里完全洗去我的痕迹。
      他想起那生疏的拥抱。
      想起“等你回来”。
      想起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说出口、此刻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话:
      人类需要的是火,不是灰烬。
      而你,怀从咎,才是能点燃他们的那个。
      而我——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在那束日珥的光芒里,那个笑容存在过。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计算了。
      回望这一路,从太阳危机中我与你需要执行任务拯救地球,到发现太阳是文明质检仪,而人类是被审判的瑕疵品、近日点计划不是拯救,而是一场由人类高层主动发起的向宇宙证明自身资格的终极答辩,我们真的并肩走了太久啊。
      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承诺过的……
      都算数。
      我们发现了宇宙级真相的裁决者,宇宙中存在高等意识集合体“观测者”,它们以恒星为仪器,对智慧文明进行周期性“成熟度评估”;也找到了审判标准与科技无关,是文明整体的“意识协同度”与“情感进化深度”。
      人类的科技已达标,但内部分裂、纷争与短视,使其被判为“潜在危险文明”,面临格式化;
      所以人类的反击,地球联合政府最高机密火种计划诞生。
      这核心倒不是逃跑,而是作弊:通过精密计算,找到人类意识中可能存在的“完美协同样本”,将其主动送入太阳这个质检仪,尝试用局部完美,掩盖整体缺陷,骗过审判。
      危机真相就是宇宙弦的悲鸣啊。
      表层是异常CME即将摧毁地球,
      中层是太阳活动异常是高维意识涟漪,即“宇宙弦扰动”在物理世界的投射;
      这扰动能放大文明内部的意识冲突,皮肤仇恨、绝望、疯狂,并最终导致实体湮灭。
      所以,宇宙存在古老的文明过滤机制;当一个文明的技术达到临界点,却未能实现意识层面的统一与升华(即未能通过“大过滤器”),该机制便会启动,以物理灾难形式予以重置。
      这就是从头到尾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也许到了天道面前,他要告诉自己的,不过是他手里的世界线如果太过于荒谬就会被毁灭、而自己在毁灭之前力挽狂澜的,而已,而已。
      或者会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对真理永远葆有期待。
      一分钟。
      这期许牵着他飞过漫漫长夜,待他瞧见黎明,他会继续前行、越过日界线。
      行星近日,我靠近你;
      我的真理,我的希冀,我的追求。
      祝觉明短暂的做了个梦。
      能量从飞船残骸的核心喷涌而出,沿着日珥的方向射向深空;橙红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一切,飞船、数据、靠在座椅上的人。
      但在那光芒的最深处,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阵风成形;
      它追着弹射舱的方向飞去,穿过正在冷却的星域与旋转的星辰,穿过十二点七光年里所有的空旷和沉默。
      它在第三小时十七分钟的时候追上了正在飞行的小点。
      那一刻,怀从咎正蜷缩在弹射舱里,等着最后的冲击;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数据他看不懂、计算他算不清,参数他记不住。他只知道祝觉明把他推进了这扇门,自己留在那星球上、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那阵风来了。
      弹射舱剧烈震动了一下。正在尖叫的警报突然停了、跳动的红色警告突然绿了;舷窗外,一道橙红色的光芒掠过,像谁人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愣住了。
      而他按下启动键。
      引爆程序开始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六十。
      怀从咎扑到舷窗前。
      他会看见橙红色的星球还在,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飞船、人、他们一起建起的一切……全都被日珥的光芒吞没,只剩下正在远去的风。
      他会跪在舷窗前,看着那阵风消失的方向吗?
      “祝觉明。”
      他会呼唤自己,但得不到回应,只有通讯频道里永恒的沙沙声吗?
      他会明白吗,会全都明白吗,会低下头笑的撕心裂肺吗?
      “你骗我。”
      我以为你送我走,你是要自己在那家园活……
      你骗我。
      祝觉明想到这,笑的叹息。
      直到最后自己所想的故事就是这样低劣,疼痛已经不能再让自己去思考什么、千万次苦楚里自己还以为已经麻木了,不,原来自己还会在意啊。
      五十九。
      怀从咎,你不要在我为你建筑的地基上跪太久。
      站起来,亲爱的,看看新世界。
      导航系统会提示:进入大气层,开始减速。
      你要抬起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大的蓝色星球、看着云层在他脚下展开,大陆在你眼前浮现、等待被点燃的灯火正在夜色里闪烁。
      这是我送你的未来。
      从开始,到最后,我算计你,我也还你补救。
      这是我亏欠你的。
      你会知道你回去了吧。
      带着晶体、数据、木板上的日子,带着那一阵风;
      带着我的希冀、你的真心,我们的永久。
      五十八……
      你正在跳动的心脏,往后请为自己轰鸣;
      你依然是风华正茂的王牌飞行员,一队一全能已是难能可贵,而我与你的合作中有双全能,能与你一起成为计划中的ACE是我的荣幸。
      “我回来了。”
      你要如此宣告,堂堂正正宣告;纵使没有人回应,只有弹射舱正在穿越大气层的轰鸣。还有三十七亿人在等你,还有有一颗橙红色的星球在你身后十二点七光年外继续旋转;你要永远知道我会永远在,光明会跟随着你照耀着你、从今往后你的长路只有辉煌。
      不会再有人算计你、欺骗你了。
      你也不会再上当了。
      你会不会想,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人用自己的最后一阵风,把你推回了家?
      你一定不要一直等。
      不要期待有一天,有一个人从远方回来。
      五十七。
      祝觉明靠着座椅上,闭上眼。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恒,每一秒都在把他推向门中。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的画面最后一次在意识深处翻涌,所有失败、死亡与绝望都在被疼痛覆盖;生疏的拥抱和最后一次的温暖成了虚无缥缈的慰藉,日珥的光芒已经亮到无法直视,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橙红色的暖意。
      那暖意包围着他,托举着他,像一阵正在升起的风;
      远方的你会不会继续降落,看着云层越来越近、大陆越来越清晰,等待的灯火越来越亮。
      那是你应得的。
      你即将点燃燎原的火。
      “人类需要的是火,不是灰烬。”
      “而你,才是那个……”
      我说不完了。
      这句话有些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但我知道你会揣着跳动的惴惴不安的心,等着降落、走上土地。
      尔后,你要告诉那些人——
      新世界里长出来的种子,回来了。
      真正拯救文明的人,真正的紫微星……
      五十五秒。
      你会不会要说,
      是最后一刻,那阵把你推回家的风?
      “是他。是他。是他。”
      弹射舱冲进云层,最后的光芒会在舷窗外炸开;
      你闭上眼,不要看。
      那些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可以在心里说出来——
      我会等。
      一直等。
      等你成功,再为我祭奠。
      我不会再从那橙红色的星球上回来了,答应过你从十二点七光年外回来、从所有计算和所有沉默里回来,我要食言了。
      是我说过的,数据可以重算,但人死不能复生;
      你不要说我不会死、你不能死。
      我……
      五十秒。
      你睁开眼罢。
      弹射舱的着陆缓冲系统会启动,剧烈的震动传来,把你整个人抛向座椅深处;固定带勒进肩膀、胸口,尔后一切静止。
      那时候你会坐在弹射舱里、在陌生的土地上,赶来的脚步声里,想起我吗?
      不,不要想起我。
      怀从咎,再见。
      我把一切交给了你,你一定要活。
      再见。
      四十五秒。
      你站起来吧。
      舱门开启。外面的风灌进来,是地球特有的气息;泥土、海水、燃烧后的焦糊……
      活着的味道。
      我计划里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我留恋的味道。
      你迈出舱门时,赶来的人会停在他面前吗?会看着你眼睛里那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累积成的全部重量吗?
      会问你什么,和你说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三十秒。
      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千万不能不是关于晶体、数据、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
      “他会回来。”
      你会这样说吗?那些人会等你继续说吗?
      “他把我推回来。他用最后一艘船,一束日珥,一阵风。”
      好吧,我于你而言,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怀从咎,去吧,往前走吧。
      回家吧。
      二十秒。
      祝觉明想,如果还有第九百六十七万次循环,自己还会做同样的选择;还会在每一次醒来后第一件事确认那个坐标、还会在每一次失败后在那座山上刻同一个名字。
      还会在最后一刻,把怀从咎推进那扇门,自己留在这一束光里。
      对不起,我最后只剩下重复的剖白了。
      没有文采,没有波澜壮阔。
      对不起。
      那些人不会说话吧。他们会只是看着你,看着你眼睛里那正在燃烧的光。
      远处的信标闪烁,橙红色的星球还在十二点七光年外旋转;
      而我……
      我用精妙绝伦的最后一次计算,将生的希望,化作推动挚友回家的风。
      你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方向,我就在那里。
      这一次你不仅带着拯救的技术,更带着文明重生后的全新视角与答案;真正的拯救,不仅是避免毁灭,更是引导文明走向更健康的未来。
      你既是救世主,也是先知,更是人类文明自我更新的介子;
      十二点七光年,你跨越千山万水,迢迢群星。
      十秒。
      如果再来一次,明知死无全尸,我依然会义无反顾;
      祝觉明如此向着,一动没动。
      和怀从咎假戏真做的日子里,连他自己都信了真心;此时此刻他才恍然的想,爱演不出来,或许自己真的是在意的吧。
      可自己还没学会该如何书写这份答案。
      天道,还有五秒了,你不接我,我真的就要与这世界告别了;
      你会见死不救,还是你的好奇战胜你的冷血?
      你会说到做到,还是你的原则战胜你的怜惜?
      五秒。
      再见,怀从咎。
      我从未存在过。
      三秒。
      二秒。
      一。
      爆炸。
      “我虽将你播散在列邦中,却必用我手的量器收回你,使你作铁杖打破列国,又将残破的帐幕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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