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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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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我一眼就看见他靠在栏杆旁。深秋的风卷起他外套的衣角,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淡淡映着他的侧脸。
“哥?”我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你怎么来了?”
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书包,拎在手里。“不是要去我那儿住一阵么,”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回家收点东西。”
“噢……噢。”我连忙应了,跟在他身后。
我们坐了公交车回去。车上人不多,但也没有并排的空座。他坐在前面,我坐在他斜后方。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报站声机械地填充着沉默。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我先去拖出了那个半旧的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往里面扔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又塞了几本看到一半的书和笔记。正想着要不要把牙刷毛巾也装进去,我哥倚在门框边开了口:“生活用品不用拿,那边有新的。”
我动作顿了一下,“哦。”然后合上了箱子。
下楼时,他叫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帮忙打开了后备箱,我哥把我的箱子放进去,然后拉开后座车门,看了我一眼:“上车。”
车里依旧安静。电台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却更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有些粘稠。我盯着前座椅背的网格花纹,指尖蜷了蜷。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终于还是趁着等一个漫长红灯的间隙,试探着小声开口:
“哥,那个……”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滑过他的眉眼,很安静,在等我的下文。
被他这么一看,我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漏了大半,临时改了口:“你……这段时间不忙啊?”
“嗯,”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车流,“不是很忙。”
对话又断在这里。直到车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楼下,我们都没再说什么。
他租的房子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数字不断跳动,轻微的失重感让人心跳有些乱。他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打开门,按亮了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涌出来,照亮一小片洁净的地板。
我还在门边磨蹭,纠结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到底该从何说起。他忽然转过身,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带到门锁前。
“啊?”我有点懵,疑惑地抬眼看他。
“录个指纹。”他言简意赅,握着我的食指,按在冰凉的识别区上,“免得你钥匙又弄不见。”
滴滴的识别声轻响。我的脸颊蓦地有点发热,突如其来的尴尬涌上来。他果然还记得……以前我丢三落四的毛病。
“好了。”他松开手,转身进了屋,“进来吧,看看还缺什么。”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我和那个我曾独自面对黑暗的楼道彻底隔绝。我站在玄关,一时间竟有些无措,目光四下逡巡,不知该落往何处。
我哥没看我,径直提着我的行李箱往主卧走。“你先收拾,我去弄饭。”他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来,平静无波,接着是厨房移门滑开又关上的轻响。
我把不多的行李安顿好,在整洁得有些陌生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外面很快传来水流的哗哗声,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而利落的笃笃声。那声音熟悉又安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我飘忽的心神稍稍拽回地面。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
磨砂玻璃门透出他模糊的忙碌身影。我犹豫片刻,手指抠了抠门框,声音不大:“哥……我来帮你洗菜吧。”
“不用。”他的回答隔着门传来,干脆利落,“你去沙发上坐着就行。”
碰了个软钉子。我缩回手,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试图再找点事做。阳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头耷脑。我像是找到了救星,快步过去,提高声音:
“哥,你这盆花快死了,我帮你浇浇水吧!”
“不用。”笃笃的切菜声没停,“昨天才浇过。”
“……噢。”我讪讪地收回伸向水壶的手。目光又瞟到玄关鞋柜旁,他常穿的一双运动鞋鞋边似乎沾了点灰。“哥,那你那鞋子看着有点脏,我帮你去刷刷?”
“不用。”这次,他声音里似乎带了点无奈的叹息,“今早刚换的,不脏。”
我还不死心,瞥见他书房半开的门内,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文件。“哥,你书桌好像有点乱,我帮你收……”
“不用。”我的话第三次被截断,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我今晚还要用。”
厨房里的炒菜声“刺啦”响起,爆香的油烟味隐隐飘出。我闭了嘴,像只被无形屏障挡在外围的困兽,只能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正当我鼓起勇气,准备再次开口,用“哥”这个字作为试探的触角时——
厨房移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我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走出来,差点撞上杵在门口的我。他脚步顿住,垂眼看了我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噢…噢!”我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让开,视线跟着他手中的盘子,“我、我来端饭!”
他没说什么,把菜放到餐桌上。我很有眼力见儿地窜进厨房,盛好两碗米饭,又拿了筷子,规规矩矩摆好,然后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开饭指令的小学生。
我哥坐下来,拿起筷子,见我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眼巴巴看着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吃饭。”他说,语气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无奈又浮了上来,还掺着些好笑,“傻呆呆坐着干嘛?还要我喂你?”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我能感觉到,他也能感觉到。这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像一根越来越细的线。
终于,还是我先忍不住。我不能让那个“谣言”再横亘在我们之间,变成一个默认的、沉默的隔阂。
“哥,”我放下筷子,喉咙发干,“学校那件事……真的不是真的。”
他没抬头,筷子在米饭里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跟那个女生是好朋友,”我急切地补充,声音有些抖,“李老师也调查清楚了,而且……”
“知道了。”他打断我,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疑虑。
然后,他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平淡地说:“吃饭吧。”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不问。他为什么不问?
如果他不信,他该追问细节。如果他信了,他该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说句“以后注意”之类的话。
可他只是“知道了”,然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种反应太不对劲了。我宁愿他生气,宁愿他教训我,也不要这种……近乎宽容的、不置可否的平静。
这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在意“真相”是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观察和自我折磨。我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如果看到电视里男女亲密的镜头无动于衷,我会觉得他在刻意“避嫌”,在照顾我“敏感的情绪”。他如果接到女性朋友的电话(尽管寥寥无几),语气稍微温和一点,我会立刻胡思乱想,觉得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或“试探”我。
我变得笨拙而刻意。我会在他面前故意评论某个男明星“也就那样”,或者强调“我们班男生都没什么意思”。每一次这样说完,我都会偷偷瞥他的反应。而他,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然后移开目光,或者简单应一声“嗯”。
他的沉默和这种“包容”的态度,快要让我窒息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在舞台上独脚戏的小丑,所有的惊慌、辩解、试探,都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他越是这样,我越是确信,他一定把我当成了一个陷入困惑、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问题少年”。
餐桌再次成了那个无声的战场。今晚的菜有些清淡,他吃得不多。我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到了断裂的边缘。
我看着他那双拿着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低垂的、平静无波的侧脸。就是这张脸,这个人,给了我全世界的温暖和依靠,可现在,也是他,用这种沉默的“理解”,将我推入无边的惶惑和绝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在安静的餐厅里异常突兀。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就是这种“等待”!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等着我自己“交代”,等着我自己把那个他认为的“真相”说出来,然后他就可以用哥哥的身份来“安抚”我,“开导”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烧光了我最后残存的理智和恐惧。
我猛地放下筷子,陶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视野瞬间模糊。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我泪眼中逐渐清晰又扭曲的轮廓,积压了太久的所有情绪——被隐瞒的委屈,害怕被丢下的恐慌,以及那份早已变质、日夜啃噬着我的、无法言说的感情——混合着巨大的破釜沉舟的绝望,轰然决堤。
“我没有喜欢女孩子!”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我这些天快疯了!我怕你以为我喜欢别人!我怕你那么想!”
他怔住了,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有给他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在心底埋藏了太久、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秘密,连同血肉一起撕扯出来,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
我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眼泪汹涌而下,声音却奇异地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是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何瑞……我喜欢的人,是你。”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全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只剩下餐厅顶灯惨白的光,笼罩着餐桌两端凝固的我们。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空白了。那双总是沉稳、或带着无奈纵容、或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茫然,以及某种风暴来临前的绝对静止。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瓷盘边缘,发出“叮”一声脆响,滚落在桌面上。
而我,在说完那句话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虚脱,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等待最终审判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何希。”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那里面没有立刻的暴怒,也没有嫌恶,只有一片被巨大震惊冲击后的、空茫的震颤。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强撑着的、脆硬的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惶惑不安、所有日夜折磨着我的隐秘情感,在终于袒露之后,反而化作一种灭顶的委屈和酸楚。
“我知道……我知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往下掉,我胡乱地抹着,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急切的、生怕他不信的颤抖,“哥,我真的知道……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是胡说的,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别人……”
情绪像失控的洪流,冲得我头晕目眩。胸口开始发紧,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窒息感隐隐约约地浮现,像是潮水漫上沙滩。我大口喘着气,试图把话说完,试图让他明白,可越是这样,呼吸就越是困难,语句也断断续续起来。
“……我没有……没有喜欢别人……一直都……都只有你……”
我下意识地用手揪住胸口的衣料,身体因为缺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倏然变色的脸。
刚才还凝固在震惊和空茫中的他,在我呼吸变得急促的瞬间,眼神骤然清明,被一种近乎恐慌的锐利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小希!”他一步跨到我身边,动作快得带倒了他自己的椅子。他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惊急,“呼吸!看着我,慢慢呼吸!”
他想去拿我常备的药,但药在房间,而我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能独处。他立刻半跪下来,让我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有力地、有节奏地轻拍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我冰凉发抖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话,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对,就这样,慢慢来……”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过来,混合着他声音里的焦急,奇异地稍稍拉回了我一些涣散的意识。我努力跟着他的引导,大口地、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虽然依旧困难,但至少没有再继续恶化。剧烈的情绪和生理上的不适让我浑身脱力,只能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质疑。在确认我的呼吸稍微平缓一些后,他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身体骤然悬空,我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我,步伐又稳又急,径直走向我的房间,将我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迅速从我的书包侧袋里找到了气雾剂,递到我唇边,眼神紧锁着我:“来,吸一口。”
我依言照做,冰凉的药剂涌入喉咙,带着怪味,但那股掐着喉咙的无形力道,终于缓缓松开了些许。
他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就那么看着我,眉头紧紧锁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怕、担忧、余惊未消,以及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剧烈翻涌。
房间里只剩下我逐渐平复下来的、还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沉默的注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擦掉我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挣扎。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的胡话”。
他只是用那双映着我狼狈倒影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声音低哑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我脸颊,那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的却不是我的心意何时萌动,而是我察觉到他心意的起点。
我迎着他深不见底、翻涌着太多未言之语的目光,混乱的思绪里,某个被刻意忽略的夜晚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回来……那天晚上。”我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和喘息后的虚弱,却很清晰,“我根本没睡着。”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轻声说,眼泪又漫了上来,却不再是恐慌的泪水,而是某种酸涩的、尘埃落定的悸动,“哥……你也……是不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和释然的温柔。他俯下身,没有吻我,只是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呼吸拂过我的鼻尖,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又心颤的气息。
良久,他才极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何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占有和承诺:
“要耽误,就耽误一辈子。”
“是你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