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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昆仑砺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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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手机冰凉的屏幕,指腹碾过屏幕边缘细微的磨砂纹路。离线地图的荧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白,光线刚好勾勒出他垂落的眼睫,将瞳孔里映着的路线图衬得愈发清晰,他和黑瞎子已经开车驶出了称作“可可西里的安全”区域,仪表盘上的海拔数字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升。
风裹着雪粒子,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脸颊生疼。张起灵站在可可西里的边缘,脚下的冻土硬得像铁,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龟裂声。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着青白,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本能排斥,像有根看不见的刺,正顺着骨髓往上钻,那是种刻在血肉里的痛觉记忆。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也记不清伤在何处,只知道这片广袤得近乎荒芜的土地,曾把他拖进过濒死的绝境。空气里弥漫着稀薄的氧和雪的腥气,风掠过耳畔时,竟带着几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呼啸,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吟。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帐篷上。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缝隙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吴邪应该还在里面整理装备,大概正蹲在地上,手指点着地图碎碎念,眉头微微蹙着,像以往每次出发前那样。张起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抬手,指尖擦过藏在衣领里的黑金古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不能带他去。这四个字在心底沉甸甸地落下来,压得他胸腔发闷。他太清楚这片土地的凶险,流沙会无声无息地吞没人,狼群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鬼火,还有那些连他都记不清的、蛰伏在冻土下的东西。吴邪的身子还很单薄,他扛不住可可西里的风,也扛不住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杀机。
张起灵站在原地,雪粒子落满了他的肩头,白发和雪色融在一起,整个人像是从这片荒原里长出来的。他望着那点昏黄的光,眼神沉得像结冰的湖。
张起灵想,等天亮,就找个理由让吴邪回去。脚步却迟迟没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风里传来的、帐篷里隐约的翻纸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执拗。
视线落向地图边缘,那片深灰的空白像极了未封冻的冰窟,边缘的像素点模糊得如同冰雾,连最精准的卫星信号闯进去,都会碎成满屏滋滋作响的雪花,在冷光里晃得人眼晕。好在张起灵曾经来过这里,每一道被风沙掩盖的车辙、每一处藏在冻土下的泉眼,都清晰得像刻在骨血里的坐标,他本身就是一张会呼吸的活地图。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空白边缘摩挲,一圈又一圈,玻璃屏的凉意顺着指腹的纹路渗进去,穿过指骨缝隙时,竟让他想起多年前在雪山深处触到的冰棱,冷得干净,又带着一丝沉在时光里的熟悉。
越野车的轮胎在昆仑山脉边缘的碎石路上碾过,棱角分明的砾石被胎面啃出细碎声响,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里的应急灯晃得人眼晕,连仪表盘上的指针都跟着跳荡。车窗外,六月的昆仑垭口仍未褪去冬的余韵——两侧岩壁裸露出青黑色的岩层,像被巨斧劈开的断面,缝隙里嵌着未化的残雪,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霜气。
张起灵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惊人,指骨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目光却穿透渐浓的夜色,精准锁定远处起伏的地形:“前面三公里有暗冰,过了冰面是断崖,得绕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挡风玻璃外,夕阳正贴着连绵雪峰的脊背快速下沉,原本被染成金红的垭口渐渐蒙上灰蓝。海拔五千米的风带着冰碴掠过,卷起地表细碎的沙砾,在车身上敲出密集的“嗒嗒”声。
裸露的碎石滩上,几丛贴地生长的垫状植物紧紧扒住岩缝,灰绿的叶片裹着细密的绒毛,这是六月昆仑仅有的生机。只有几缕残光还粘在远处雪峰尖锐的冰棱上,像即将熄灭的火种,映得垭口下方的冰川融水溪流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裹挟着小块浮冰,在乱石间蜿蜒出一条亮带。
副驾上的黑瞎子终于把转了一路的铜钱揣回兜里,重新戴上墨镜——哪怕天色已暗,这副眼镜仍是他的招牌。他扒着车窗往外看,视线扫过一片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雅丹地貌,啧了一声:“闷油瓶,你这记路的本事真不是盖的,换成别人,早在这破地方绕成陀螺了。”
黑瞎子抬手按了按被颠得发疼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细汗时才惊觉,六月的昆仑垭口竟还透着彻骨的凉。他侧头看向窗外,目光掠过岩壁缝隙里的残雪,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口袋里半硬的压缩饼干。
这个季节的垭口昼夜温差能差三十度,此刻夕阳刚落,风就已经像冰锥似的往车窗缝里钻。他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手指刚碰到金属外壳就打了个颤,杯壁上凝的水珠早结成了薄霜。越野车又碾过一块凸起的巨石,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余光瞥见后视镜里,最后那点粘在冰棱上的残光终于灭了,垭口的灰蓝瞬间沉成了深墨色,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车身突然猛地一滑,轮胎在暗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张起灵迅速打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越野车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半米长的痕迹,才堪堪停在断崖边缘。两人下车查看路况时,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裹着沙砾往衣领里钻。黑瞎子拉紧冲锋衣拉链,刚想说要找东西垫车轮,眼角突然瞥见远处雅丹群的阴影里,闪过几道黑色人影。
“有人。”他声音一沉,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惯用的黑色锻刀,刀鞘磨得发亮,刀刃出鞘时带着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寒风里透着冷冽的金属气息。
张起灵也察觉到了异常,指尖在背包外侧的扣环上顿了顿,那是他惯用的匕首存放处。
十道黑影很快围上来,清一色的黑色冲锋衣,衣领上绣着极小的银色纹——张家海外分支的标志。为首的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黑瞎子手里的锻刀:“瞎子,别多管闲事,我们要找的是张起灵。”
黑瞎子:“这话该我跟你们说。”
暮色笼罩着一丝残雪,黑瞎子指尖勾着锻刀的柄,转腕时刀身裹着风,在掌心里转出朵银亮的花,刃面晃得人眼晕。最左的黑衣人先动了,钢管带着破风声砸向他后脑。黑瞎子头也没回,刀柄往后一磕,正撞在对方手腕骨上,“咔”的脆响里,钢管“当啷”落地。他借势旋身,锻刀顺着转身的力道斜劈,刀刃擦过中间那人的小臂——冲锋衣的布料像纸片般裂开,血珠瞬间渗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右侧的黑衣人趁机扑上来,胳膊圈着他的腰想锁喉。黑瞎子屈膝顶向对方小腹,同时手腕翻折,锻刀从下往上挑,刀背重重砸在那人下巴上。黑衣人闷哼着仰头,他立刻欺身向前,左手扣住对方持械的手腕,右手将刀柄往自己掌心一收,刀刃抵住了对方喉咙,冰凉的触感让那人瞬间僵住。
最先被磕飞钢管的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棍子就砸。黑瞎子眼尾扫到动静,脚腕一勾,将脚下的沙砾踢得漫天飞,趁对方视线被挡,拽着身前的人往旁边一拉——正砸在被刀抵住喉咙的人肩上,闷响里两人都乱了阵脚。他手腕再转,锻刀脱开掌心,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手里时,刀刃已经架在了第二个黑衣人的颈侧,染上一抹红。
昏黄光影里,四柄短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如饿狼般扑向张起灵后背。最靠前的黑衣人脚步压得极低,短刀贴着裤缝直刺他后腰,刀刃划破空气时,带着细微的“咻”声。张起灵脊背似有感知,足尖在地上碾出半道痕迹,身形骤然侧移,短刀“笃”地扎进土层,刀刃没入近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不等对方拔刀,他右手反握黑金古刀鞘,精准磕在黑衣人腕骨上,“咔”的脆响混着闷哼,短刀“当啷”落地,张起灵左膝随即顶出,膝盖骨撞在对方小腹的力道带着沉劲,黑衣人身体瞬间弓成虾米,撞向身后同伙时,两人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右侧两名黑衣人趁机发难:一人短刀平举,刀身贴着月光横扫,直逼张起灵脖颈大动脉;另一人则重心下沉,右腿如铁钩般勾向他脚踝,靴底蹭过地面的“刺啦”声刺耳。张起灵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折柳般向后仰倒,短刀擦着他鼻尖掠过,刀风扫得他额前碎发微扬。趁对方手臂未收,他左手撑地时,掌心与地面摩擦出灼热感,右腿却如钢鞭般甩起,鞋尖精准踹在勾脚者膝盖外侧——“咔嚓”声中,那人惨叫着跪倒,膝盖与地相撞的闷响。
最后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挥刀直劈张起灵面门。张起灵不闪不避,手腕微翻,古刀鞘顺着刀背滑下,鞘尾铜饰“叮”地撞在虎口处,黑衣人虎口瞬间发麻,短刀险些脱手,刚想后撤,张起灵已欺近身,手肘顶住他胸口的力道带着压迫感,稍一用力便将他推得连连后退——“砰”的一声,黑衣人后背撞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短刀“当啷”落地。不过瞬息,四名黑衣人皆失战力。
张起灵立在原地,衣摆还在随夜风轻晃,古刀鞘垂在身侧,连一丝汗湿的痕迹都没有。他垂眸看向地上挣扎的人,眼神冷得如深冬寒潭,指尖甚至没沾半点尘埃。就在这时,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突然从怀里摸出麻醉枪,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张起灵。
“闷油瓶,左后!”黑瞎子眼疾手快,左手迅速从枪套里抽出□□92F,枪口一抬,“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张起灵的耳边飞过,正好打在左侧黑衣人握枪的手腕上。那黑衣人痛呼一声,麻醉枪掉在地上,黑瞎子趁机欺身而上,锻刀横斩,刀背重重砸在另一人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碎石地上。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枚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黑瞎子屏住呼吸,凭声音判断方向,锻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刚好挡住身后袭来的短刀。等烟雾渐渐散去时,黑衣人已经扶着受伤的同伴退到了雅丹群后,只留下几枚银色麒麟纹徽章,在地上闪着冷光。
黑瞎子弯腰捡起一枚徽章,用锻刀刀尖戳了戳,嗤笑道:“张家人,跑起来倒挺快。”
张起灵则蹲下身检查那把掉落的麻醉枪,指尖在枪口上捻了捻,低声道:“里面有特制麻药,中招后三分钟就会昏迷。”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用防滑链垫好越野车的轮胎,绕开断崖往垭口赶。又走了约莫一公里,远远便听到帐篷方向传来惊呼与金属碰撞声——竟是那伙黑衣人提前绕路,已经找到了藏族牧民的营地,正将一个穿藏袍的少年按在地上,为首的人手里拿着短刀,逼问老人交出“藏着线索的经卷”。
“操,这帮孙子还挺会找路子。”黑瞎子骂了一声,刚要举枪,张起灵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猎豹般敏捷,匕首直刺向按在少年肩上的黑衣人。那人只觉后颈一凉,慌忙回头,却被张起灵抓住手腕,轻轻一拧便听到“咔嗒”一声骨裂响,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黑瞎子趁机绕到另一侧,锻刀斜劈,刀身擦着地面划出火花,逼退两个想围上来的黑衣人。
老人见状,急忙拉着少年躲到帐篷后,却被一个漏网的黑衣人盯上——那人举着麻醉枪对准老人。张起灵眼疾手快,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石,精准砸中对方的手腕,麻醉枪偏了方向,子弹打在帐篷柱子上。不过半分钟,剩下的黑衣人便被两人解决干净。
老人握着张起灵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不停念着藏语里的感谢词,又拉过少年,让他给两人鞠躬。“你们是好人。”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那些人找的,是我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说着,老人掀开帐篷角落的木板,从地下挖出一个裹着兽皮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正是那张叠得整齐的羊皮纸,展开后,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在应急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经卷,”老人指尖轻轻抚过经文,声音低沉下来,“我父亲当年,曾跟着高僧护送一只‘青铜匣子’,在雪山深处。这经卷里,藏着去的路,只有‘能看懂星星的人’,才能把字找出来。”
黑瞎子凑过去看了看,挑眉道:“青铜匣子?难道是……”
张起灵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接过羊皮纸,指尖在经文上轻轻划过,他能感觉到某些文字的边缘,似乎藏着细微的凹凸纹路,像是用特殊手法刻上去的。
“谢谢。”张起灵对老人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老人却摆了摆手,又从木盒里拿出一小袋风干的牛肉干,塞进两人手里:“雪山晚上冷,带着路上吃。记住,去的路,要跟着星星走,别走错了方向。”
两人不再耽搁,谢过老人后迅速上车,越野车的灯光刺破夜色,朝着远离垭口的方向驶去,只留下老人和少年的身影,在帐篷前挥手,渐渐变成黑暗里的两个小点。
黑瞎子斜倚在车座靠背上,指尖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几分玩味又凝重的光。“这群海外张家人,路子野得很,十有八九是‘海麟暗影’出来的。他们在你这儿没捞着好处,会不会转头去找吴邪那小子?”
张起灵没在阴影里,手握着方向盘,只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崖间的冰棱:“浣羽在。”
“浣羽?”黑瞎子挑了挑眉,收起铜钱,拍了下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这姑娘是真强悍,论身手和对张家秘术的掌握,说是除你之外最拔尖的后辈,一点不掺水。”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墨色的夜,又补了句,“不过他们这辈张家子弟,被祖辈的规矩绑得太死了。可你想啊,要是真把束缚松了,凭他们的能耐,怕是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话锋一转,黑瞎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但话说回来,张家未来迟早要交到他们手上。让吴邪多跟浣羽接触接触,绝对百利无害——那小子看着机灵,真遇上张家那些弯弯绕,还得靠自己人提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勾着唇角笑了笑,语气也轻快了些:“再说了,小吴邪哪用得着咱们瞎操心?人长得帅,嘴又甜,走哪儿都能惹得人护着,跟个带光环的小太阳似的。真有浣羽罩着,你将来要是再进青铜门,也能少些牵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