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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道尊的“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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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在黑水关伤兵营的静室内只休整了不到一日。
并非伤势痊愈——她的神魂依旧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稍一牵引便阵阵抽痛，灵力更是枯竭见底。而是谢无妄的一道传讯，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能行动时，至‘巡天舟’。”
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对地底之事的追问，只有目的和地点。仿佛她只是他棋盘上一枚刚刚完成关键任务的棋子，需要即刻进行下一步复盘。
云昭对此并无意外。这才是谢无妄。她强撑着吞下林风精心准备的、药效温和的固本培元丹药，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道袍，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依旧有些散乱的长发，便推门而出。
门外，秦绯正抱着刀倚墙而立，显然是在守着她。见云昭出来，她立刻站直身体，火爆的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敬佩：“小师妹！你怎么起来了？道尊那边……”
“无妨，师姐。”云昭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我去去就回。关上事务，还需师姐和师兄多费心。”
秦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云昭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最终只是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万事小心！”
离开伤兵营，踏上通往关隘后方专用泊港的道路。沿途，正在清理废墟、修复阵法的修士们见到她，无论是否相识，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或感激、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地底一战的具体细节虽被封锁，但云昭在关键时刻被道尊亲临带走，以及关外幽冥宗大军在“净世”之光下溃败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位曾经的“异姓顾问”、“云司主”，如今在黑水关守军心中，已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云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脑海中，正在反复推演着谢无妄可能的“疑问”，以及自己该如何回应。她知道，这次见面，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战后汇报。
“巡天舟”并非寻常飞舟，而是天衍道尊专属的座驾，平时悬浮于九天之上，监控四方。此刻，它静静地停泊在泊港最深处，通体流线型设计，材质非金非玉，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星空阵图，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和观星台。
没有守卫，舟体感应到云昭的到来，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门户。
舟内空间广阔，却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地面，以及悬浮在中央的一面巨大的、如同水镜般的光幕，上面正实时显示着黑水关及周边区域的能量流动图和战略态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秩序感和……孤独感。
谢无妄就站在光幕前，背对着入口。他依旧是一身墨袍，身姿挺拔，仿佛与这艘冰冷的巡天舟融为一体。舟窗外，是破碎的山河与依旧被淡淡魔气笼罩的天际，而他站在那里，却仿佛独立于这片疮痍之外，是亘古不变的规则本身。
云昭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尊。”
谢无妄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光幕上那些变幻的数据流上。舟内陷入了沉寂，只有光幕数据刷新时极轻微的嗡鸣。
良久，就在云昭以为他或许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却不再是惯常的陈述或指令，而是……一个疑问。
一个关于“道”的疑问。
“绝对秩序，剔除一切变量，方可永恒。”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又像是在叩问自己坚守了无数岁月的信念，“然今日之‘变量’，”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云昭，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穿透了她的肉身，直视其灵魂本质，“却化解‘秩序’亦难解之局。”
他转回身，彻底面向云昭。舟内冰冷的光线落在他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云昭的身影，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
“此间平衡，何以衡量？”
这不是考校，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疑问。是他在亲眼见证了云昭以“共情”与“指引”这种完全不符合他“秩序”之道的方式，解决了他以绝对力量都难以根除的危机后，产生的，对自身道路的根本性质疑。
他将这个关乎他道心根本的问题，抛给了带来这个“变量”、并亲手演示了“变量”力量的云昭。
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个问题太重，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寻常修士的道心。
云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执掌此界权柄、近乎天道的男人，第一次在他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属于“人”的困惑。这种困惑，让他那完美冰冷的形象，有了一丝真实的裂痕。
她想起了地底星核残片中那个世界的悲剧，想起了“剔除情感变量”带来的恶果，想起了自己作为“变量”一路走来的经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隐痛，声音因虚弱而略显轻飘，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石轻击，在这冰冷的空间里回荡：
“绝对秩序，或可达至强，却非至善，亦非……永生。”
第一句话，便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平静却坚定的力量。
“万物生长，皆在秩序与变数之间。剔除所有变量，或许得到的并非永恒，而是……寂灭。”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舷窗外那片破碎的山河，最终落回谢无妄那双冰封的眼眸，“就像被‘谐律’同化的世界，看似‘和谐’，实则死寂。”
“平衡，或许不在衡量，而在……包容与引导。”
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是基于经典教义，不是基于力量强弱，而是基于她对生命、对世界、对“谐律”本质的切身理解。她的“变量”之道，不是要打破所有秩序，而是要在秩序中为变化、为意外、为情感留下存在的空间，并引导其向善、向生。
这是她对谢无妄“疑问”的回应，也是她对自己所执之“道”的阐述。
话音落下，巡天舟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谢无妄凝视着云昭，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川在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无声的沉默，以及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持续的探究，已然说明了一切。
道尊的“疑问”，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注定将扩散至远方，改变许多东西的轨迹。而这场发生在巡天舟内的、关于“道”的对话，也标志着云昭与谢无妄的关系，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而深刻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