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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苗寨 距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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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一次屁股悬空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谢思远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臀部麻木,腰椎有一种诡异的断裂感。
随着一路的颠簸,整个人也跟着车摇晃的节奏摇晃,有时压过一块石头,直接被从座椅上弹起,头和车顶来个亲密接触。
好不容易等到一段平缓的路段,他费力伸直双腿缓解一下,但无济于事。
车窗外的环境也有开始柏油路变为乡里自建的碎石路,最后成了泥巴路,路边的电线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参天大树。
要不是旁边坐着的是他母亲,谢思远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拐卖到山沟里了。
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开始后悔答应母亲回老家一趟的决定。
谢思远一脸菜色地转过头,看着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一丝变化、发丝都不曾凌乱的温向皖。
虽然温向皖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但和年轻时相差无几,似乎是得到了岁月的偏爱,脸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的五官有一种苗族人特有的凌厉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窄而挺。只是那双眼睛现在半垂着,睫毛遮住了大半瞳孔,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谢思远透过温向皖的脸看向窗外连绵的山脉翠绿,觉得这张脸天然就属于这里,而不是被困在城市中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中。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带着点怨念对着温向皖开口:“妈……咱什么时候才能到?”
“快了,再坚持一下。”温向皖抬起头,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
又是快了!
快了!快了!快了!
每次都是快了,但每次都没个头。
谢思远苦笑一声,选择放弃挣扎,向后靠着椅背,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外面的山越来越陡。有些山坡几乎是垂直的,绿植稀疏,只在岩缝里还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色。
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悬崖。谢思远往下瞥了一眼,看到谷底有一条白线一样的溪流,细得快要看不见了。
客车猛地一个急刹车。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上前排座椅的钢管。温向皖伸手拦时已然来不及。
“嘶……”谢思远一手撑着开裂的皮质靠背,一手揉撞击到的地方,这一下痛得他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师傅,"温向皖朝前面说了一句,"前面那段慢一点。"说完又赶紧回头去查看谢思远的伤势。
谢思远不想让母亲她担心,收好表情,随意揉了几下额头,冲她摇了摇头:"没事。"
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苗家汉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晓得晓得。这一段不太好走。"
谢思远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前面的路只剩不到两米宽,一侧的山壁还在不断往下掉碎石。路面上横着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最深的一条几乎有半米。
"这也能过?"谢思远小声说。
"小伙子没见过这么抖的路吧?相信叔的技术,坐过的都说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咧嘴笑道。
司机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咧着嘴,露出几口泛黄的牙齿,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
话音刚落,温向皖就默默系上了安全带,双手攥紧了扶手。
谢思远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就把他摁在了座椅上。
疾风从敞开的车窗争先恐后地灌进来,狭小的车厢里满是呼啸的风声。
惯性把他死死压在座位上,嘴唇紧抿,瞳孔放大,呼吸越来越重,耳边只剩下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
“叔!慢点……”谢思远几乎是用吼的,在如此危险的地方飙车,他只觉得的这个司机是真不要命了。
但他还年轻,没工作没对象先不说,他的梦想,他的理想,他还没到达地方,他还没完成的事,还有很多……
叔,我要命……
客车颤颤巍巍地爬过了那段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在嚼骨头,嘎吱嘎吱的,听得谢思远牙酸。
至少不会下一秒就没命。
谢思远这么想着,用舌头一顶牙齿,深吸一口气。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发白,直到车子重新驶上稍微平整一点的路面才松开。
他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你小时候走过这条路。"温向皖忽然说。
谢思远一愣:"走过?"
"四岁那年。"温向皖的声音很平,慢慢陷入回忆,"你发高烧,我背着你走这条路去找寨子里的人帮忙。走到一半你吐了,我差点没站住。"
谢思远努力回想了一下。
四岁。
他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热、被汗水浸透的布料、某种嗡嗡的声响。
还有一些嘈杂的声响,太过久远,他已经分不清那什么什么声音。
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他说。
温向皖点点头,没有再接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谢思远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车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路越走越窄,最后窄到连客车都开不进去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转过头来说:"到了到了。再往里要走,车开不进去。"
谢思远跟着温向皖下了车。他的脚踩在泥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抖。
坐了一整天的车,又颠又慌,两条腿像泡发了的挂面。
温向皖站在榕树下面。她仰着头看那棵树,看了很久。
那棵榕树大得惊人。树干大概要七八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粗的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细的像丝线一样在风里轻轻摆荡。
阳光从密不透风的叶子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无数破碎的光点。
温向皖站在那些光点里。她的侧脸被光照得有一瞬间的透明。
她就这样望着那颗榕树,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温向皖缓缓抬手扶上树干,感受着皮肤的凹凸不平和苔藓的湿润。
有点扎手,但还是熟悉的感觉。
"妈?"谢思远叫她。
温向皖收回视线。她朝阿九伸出手:"包给我。"
"不用,我背得动——"
"给我。"
温向皖的声音不大,但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谢思远讪讪地把背包递给她。温向皖接过,利落地甩到肩上,然后朝林子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跟紧。"
谢思远哦了一声,提着行李跟上去。
脚下的路从泥地变成了青灰色的石板,一块一块铺得不太规整,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蕨草。
四周时不时传来鸟鸣或翅膀扑腾的声音,枝叶晃动,窸窸窣窣。
石板路蜿蜒着穿进密林,两侧的树越走越密,越来越高,最后直接把天都遮住了。
林子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润,带着朽木和草药的气息。
谢思远闻了闻,分辨出其中的几味:苦参、艾草,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那味道微微发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快步赶上温向皖,告诉她自己闻出的药材,并询问:"那是什么味道?"
"蛊草。"温向皖说。
谢思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寨子里种的一种草。"温向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阴影里传过来,"晒干了可以熏虫子。"
“这么说……”谢思远稍加思考,又说,“妈,咱走的时候采点带回去呗,正好夏天驱蚊。”
又走了一段,路开始往上升。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地爬。
谢思远喘着气往上攀,额头的汗淌进眼睛里,又咸又涩。他擦了把脸,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温向皖。
温向皖走得很稳。她穿着成套米白西装,配上一双极简的小白鞋。
她的脚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上面沾满了泥点。
谢思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温向皖从来没有提过苗寨。他问过父亲,父亲只说"你妈是那边的人"——再问就不肯多说了。
后来父亲去世,他更不敢问。
直到去年温向皖忽然跟他说:"你毕业了,跟我回一趟老家。"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温向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所流露出的,一种谢思远从未见过的情绪。
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又吞了回去。
那个地方与他而言是陌生遥远、何况还是古老的传承地,不免让他有一定抗拒。
现在他走在苗寨的山路上,看着母亲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换了一个人。
在城里时,温向皖总是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做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现在连拦路的枝丫,都小心拂过,慢慢推开。
"妈,"谢思远在下一级石阶上停下来喘气,"你对这里很熟?"
温向皖也停下来。她侧过身,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他:"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谢思远张了张嘴。
十八年。
比他在城里生活的时间还长。
"那你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从来不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换了个问法:"你恨这里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谢思远大脑一片空白,他原本不想这么说,他只想询问一下,关心一下他的母亲。
这一路温向皖都太过安静,或许是触景伤情,想到儿时的心事。
不知为什么出口却实一个“恨”字。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树梢上掠过,发出一种类似于低语的沙沙声。
温向皖没有回答。她转回身,继续往上走。
"快了。"她说。
又是"快了"。只是这次再没先前的温和或坚定,更多的是带着逃避的意味。
谢思远沉浸在刚刚自己说错话的意境中,没想那么多,也怕真的惹到温向皖不快,闭上嘴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