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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下赌场(5) “你刚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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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骰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理解。这个人刚才明明差点死了——从感觉来说和死几乎没有差别——那种被子弹贯穿大脑的痛苦,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消化掉?寻常人应该会直接被这股濒死感逼疯然后求饶才对,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对,应该是虚张声势,想用这种办法让他自乱阵脚。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把枪从桌上推过去。
“当然,”他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轮到您了,请吧。”
人骰在心底疯狂安慰自己:刚才那一枪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扛下来,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管他有什么花招,等两枚筹码都消失时,他的灵魂也会被带走,届时一切小动作都只会是徒劳。
谢敛起身接过枪。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像随手接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砰——”
快到没有一人看清他是怎么举枪射击的。
人骰的手还保持着推枪的姿势没有收回,那颗子弹就已经穿过人骰的额头,直到这时他也还没反应过来。
但,没有血花炸开,没有脑浆迸裂。
那颗子弹像是打在了一团极具韧性的黏稠物质上,人骰的额头被子弹顶着从后脑勺的位置往外拉伸,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拉成一个由血肉构成的半米长的细长凸起。
那颗子弹就在凸起的最顶端,被一层薄薄的肉膜包裹着,悬在空中。时间仿佛定格了三秒。
动能耗尽,那颗子弹开始往回缩,
那道被拉伸的血肉凸起,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开始缓慢地往回弹。子弹被包裹着它的血肉组织拖回去,人骰的脑袋像是一团被拉过的史莱姆般开始重塑,翻腾,最后恢复原状。
人骰慢腾腾坐回位置上,嘴角挂着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咬牙切齿地盯着谢敛。
“好枪法。”
两人隔赌桌遥遥对视。一个汗透重衣,喘息未定;一个完好如初,但眼底的轻视已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警戒。
人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枪。
这一次,他没急着举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轮手枪,深红色的竖瞳落在谢敛脸上,像在重新打量对方,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得手的猎物。
“枪里还剩一枚子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悠闲,“您有什么感想?”
谢敛靠在椅子上,姿态比他还随意。汗已经干了大半,手指勾着领口拉开散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他撩开头发,镜片后的那双眼里暗流翻涌。
“别废话了,”谢敛一边的眉毛微微抬起,对于人骰话里暗藏的威胁很是不屑,“快点结束吧。”
人骰的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发出一声“啧”,显然他没有得到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没开枪,反而把枪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看样子像是想聊会天,但可惜谢敛兴致不大。
“我在里世界听说过您。”人骰说:“听说过很多事迹。您一般都是在和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也和那些SSS级的诡异boss挑战过,而且——”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个笑。
“从无败绩。”
谢敛:“所以呢?”
人骰继续说:“我呢,只是个S级的诡异boss。说实在的,要是我的诡域不是规则类的,从见面的第一秒,我就应该被您杀了吧。”
确实如此,比起慢慢玩游戏,谢敛更喜欢最直接的办法——杀死诡异boss。作为诡域核心的诡异boss一死,诡域自然就会崩坏消失。但规则类的诡域不能用这种简单的方式解决,强行违反规则会受到惩罚制裁不说,就算强杀了诡异boss,对方也还是会原地复活,根本就是无用功。
要不是这样,谢敛根本懒得耗到现在。
谢敛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拿起枪笑了笑,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您不值。”
谢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刚才提起的一点活力眼看着又要消退下去。人骰往前倾了倾身,逼近了一点。
“您这么拼命才回到表世界,好不容易才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过上安稳日子。现在却又要被卷进这种事里,甚至是被我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晃了晃手里的枪。
“逼到这种地步。最后还要死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不值啊,真不值。”
齐向阳站在谢敛身侧,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人骰在说什么——有关那些被拉入里世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没有求生欲,本来就不想活的;另一种是在现实里无人在意,就算消失了也没人会管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没有人是自愿进去那种鬼地方的。
所以他们异常管理局在培训的时候就着重提过,不要在求人办事的时候提这茬。
一提,准炸。
他紧张地小心看向谢敛侧脸,不知道这位大佬会不会也出现不高兴的情况。
谢敛表情平淡,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满不在乎到像是没听清刚才人骰的话。
人骰等了三秒,视线一刻不曾离开谢敛的面部,依然没等到任何预期中的反应——愤怒、悲伤、回忆、感慨、恐惧,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人骰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行吧,”他举枪对准谢敛的眉心,故作遗憾,“那就到此结束吧——”
扳机扣下。这一枪,所有人都以为是结束。
齐向阳不忍直视,用力闭上眼睛。荷官笑意不变,微微低下头。人骰已经挂上胜利者的微笑。
“咔哒。”
一声轻响,无事发生。
是空弹。
包厢里安静异常,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齐向阳等了片刻也没等到枪响,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谢敛。谢敛依然好端端坐着,淡定从容。
荷官露出些许惊讶神色,人骰当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打开转轮仔细检查,又看了看枪口,最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敛。
“不可能。”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般微弱,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悠闲调子。
他颤抖着手将转轮拨开,内里六个弹槽明晃晃地露出来——三个空弹,两个已经打过的实弹壳,还有一个弹槽……
是空的。
本该在那里的最后一枚实弹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弹槽。
“不可能——!”
人骰的咆哮声在包厢里炸开,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动。
他猛地站起来,人椅被他掀翻在地,瑟缩着不敢动。
“我亲眼看着你装的!三实三空!前面打了五发,三发空两发实,最后一发应该是——”
人骰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姿态愈发癫狂,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最后一发,”谢敛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陷入狂怒的人骰,“应该是实弹——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不然呢!”人骰怒吼:“我亲眼看见你——”
谢敛:“怪了,你这种出老千的老手,怎么还会相信‘眼见为实’这种鬼话?”
谢敛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心翻转。
一枚完整的、带着冷光的实弹,此刻正被他夹在指间,毫不避讳地展示。
人骰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枚子弹——那枚本该在弹槽里的最后一发实弹——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谢敛指间,像一枚胜利勋章。
“你——!!!”
人骰目眦欲裂。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深红色竖瞳里燃烧着疯狂怒火,死死瞪着那枚子弹。转而怒视谢敛,眼神恨不得想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般。他指着谢敛,手指颤抖,浑身的缝合线都在剧烈起伏:
“***!你作弊——!”
谢敛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我作弊?那请问我违反了哪条游戏规则?”
人骰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这个诡域内的每一条规则,都写在每一寸地板上,刻在每一件人具上。作为这片诡域的核心,人骰清楚这里的一切,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一条规则能给眼前嚣张的人类定罪。
他数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叫不出声的公鸡。
可怜可悲又可笑。
谢敛轻轻嗤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褪下,叼在嘴里,抬手撩起那些因为汗水而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拢在一起束到脑后。
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
眉眼的线条比头发遮着的时候更加流畅自然,下颌弧度干净利落,即使被厚框眼镜挡住半张脸也能窥探出其面容的精巧。汗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反衬出几分随意。
“我从没说过我装了三发实弹。”他把皮筋绕了两圈,松散地固定好,声音淡漠,“是你自己想当然的以为是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看向赌桌对面浑身颤抖却动弹不得的人骰。
“开枪前不检查子弹,”谢敛说,“怪谁?”
要怪也只能怪人骰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诡域,以为在这里他就能稳赢不输——赌徒心态。
人骰的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扑过去,想把那个可恶的人类撕成碎片。
但他做不到。规则。
规则是这片诡域内的无形枷锁,是他以往用来困住猎物的绝佳手段。而现在,它们正像平常束缚猎物一样束缚住他自己。
他注定无法再拿起那把枪,更无法扣动扳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下去,往下坠落,最后重重摔回到了那把刚爬起的人椅上。像一名等待执行的死刑犯,无穷无尽的愤恨怒火与恐惧懊悔充斥在他眼中。
谢敛从他眼前拿走那把左轮手枪,动作随意得像从桌上拿走一杯水。
他打开转轮,把里面的子弹一股脑倒出来。空弹与打过的弹壳叮铃铛啷落在赌桌上,不受控制地侧滚,落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五枚,像是在嘲讽那个满目赤红却只能干瞪眼的诡异boss。
“你刚才说你运气好。”谢敛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余的四枚实弹一枚一枚放入弹槽。
四枚实弹整整齐齐填满了四个弹槽。剩下的两个空位则被放入两枚空弹。
“咔哒”一声,合上转轮。
谢敛抬起头:“我不这么觉得。”